第91章 休整,天壽
青嶽宗最後一抹法陣崩散,恰是子夜與黎明交割的混沌時分。
天穹傳來琉璃碎裂的細密聲響,綿延百裡,世代籠罩七峰的大陣,化作青煙散去。
青山澤萬裡疆域易主,下了整整三日大雨。
曾經雄踞青山澤的萬載大宗,便在這三日大雨中,轟然傾塌,再無聲息。
萬蓬安親率的藏龍宗弟子,幾乎未曾遭遇像樣的抵抗,一路長驅直入。
青嶽宗的宗門寶庫很快被封存,其內經文典籍,全部裝箱起運,向著落雲澤而去。
青嶽七峰,諸如丹霞、鑄兵等地,地脈之火被暫時封存,蓄養火力,等候重啟之日。
資源如潮水般湧出,靈石丹藥,寶兵神礦,盡數改換銘紋,烙上了藏龍宗的徽記。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殘餘的青嶽弟子,大多死於清剿時的負隅頑抗,亦有少數機敏者,趁亂遁入茫茫深山,如滴水入海,不見了蹤跡。
落雲,青山,這兩片相鄰相爭的廣袤大澤,在經歷了一場浩劫後,重新開始緩緩沉澱,平息了下來。
轉眼,數日過去。
青冥山脈,原青嶽宗主殿。
大殿早已坍塌大半,僅剩幾根焦黑巨柱,刺向陰沉天空。
萬蓬安命人清理出一片空地,佈下隔音禁製與防窺陣法,權作臨時議事之所。
受邀者不過十餘人,皆是逆神宮安插於藏龍宗的核心,陸林生也在受邀之列。
陰雲逐漸散去,天光穿透破損穹頂,在殘磚碎瓦間投下道道光柱,塵埃於光中浮沉。
「兩域新得,疆土倍增,需設分宗以鎮大局。」
萬蓬安負手而立,沉聲開口,聲音略顯沙啞:「依老夫之見,宗主之位由白炎武接任,至於這青山分宗,暫且由我這把老骨頭坐鎮幾年。」
他目光轉向靜立陰影中的金汀:「上使以為如何?」
金汀的身影,籠罩在陰影中,略顯模糊,聞言頷首道:「可。」
言簡意貶,一錘定音,嚴格意義上而言,金汀纔是此地統籌者。
殿內無人異議,萬蓬安壽元將盡,已一百一十四歲,天鎖大限迫近,隻剩不足六載陽壽,此乃眾人心照不宣之事。
相較之下,白炎武正值壯年,修為已至雷音巔峰,隨時都可能跨入辟海,且原本就是刑堂長老,的確是執掌藏龍宗的最佳人選。
「我會做好分內之事。」
白炎武踏出半步,麵容在斑駁光柱下半明半暗,聲音平靜,垂於袖中的手,卻是不由自主的收緊,隻覺肩上壓力沉重如山。
陸林生默默看著眾人神情變化,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一枚靈戒,雙手奉至身前。
「此物,乃遊前輩此前託付於我。」
「其中乃是藏龍宗立派根基,如今大局初定,理當物歸原主。」
這本是遊行歌最後一手準備,但如今看來,顯然沒有這個必要了。
白炎武深深看了陸林生一眼,沒有推辭,接過戒指,神識掃入,將其中堆積如山的玉卷帛書,典籍一一取出,分類收好。
片刻後,他將空了大半的戒指遞迴。
「戒內餘下的鑄兵煉丹爐,本就是給你的,不必推辭。」
陸林生沉默一瞬,抬手接過。
此時,白炎武話鋒忽轉,神色凝重:「還有一事,據些許弟子回報,宗主隕落之後,有人出手,殺了任星以及那兩位七境傳道使,據描述,那人麵容————」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陸林生,帶著些許探究:「與你有七分相似。」
殿內驟然一靜。
金汀亦是抬起了眼簾,注視著陸林生反應。
陸林生心中微震,眉心皺起,當即搖頭:「彼時我距那處戰場至少三百裡之遙,正與嶽蒼交手,況且以我如今修為,如何能斬得了燃髓境?」
他沒有遮掩,實話實說,但心底卻是不由泛起些許寒意。
無風不起浪。
藏龍宗絕大部分弟子根本不知他陸林生是何許人,更無緣得見其貌,憑空聯想出相似容貌的可能性極低。
聯想到此前主線任務突然完成,那麼,這個出手之人————
一個荒謬的想法在心底滋生,陸林生一時間有些不太敢確信。
「或許隻是身形相似。」金汀開口道:「此事我會暗中調查,當務之急,是穩定兩域,應對巡江殿。」
話落,一行人再度商議了片刻,很快相繼離去。
轉眼,殿內就剩下了陸林生以及金汀二人。
她看向陸林生,語氣稍緩:「當初尹特使將你託付給遊行歌,如今遊宗主殉道,許多安排難免中斷,原本待你破入辟海,神宮應當自會有人前來,引渡你前往武煌域。」
她話音停頓,聲音壓低幾分:「如今萬神殿耳目遍地,風聲正緊,我傳訊神宮,尚未有迴音,你且在藏龍宗蟄伏一段時日,潛心修煉,神宮那麵一旦有訊息,我會立即告知你。」
「晚輩明白。」
陸林生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三日之後,一支素縞隊伍自青冥山脈起行,扶靈返回落雲澤藏龍宗本島。
陸林生換了一身白衣,行於扶靈弟子佇列之中,緩緩前行。
路途迢迢,一路跨越藏龍宗新辟的領地,所見或為焦土,或為易幟的城池,偶爾能見藏龍宗修士駕遁光巡視天際,逐漸構建新的傳訊網。
七日後,棺槨抵達藏龍宗主島。
沿途之中,已有不少弟子的親眷,前來領走了棺槨,葬回祖地,入土為安。
最終抵達藏龍宗的棺槨,隻剩下了數十具。
諸多弟子葬入四方龍城之外,遊行歌的棺槨,則是葬入了主島。
葬禮簡樸肅穆,沒有浩大聲勢,隻在主島後山一片臨崖的幽靜林地,掘土三丈,玉棺入穴。
墓碑是一塊深青玄岩,刻下藏龍宗第八十六代宗主,遊行歌之墓」,字跡鐵畫銀鉤,是白炎武親筆。
遊行歌一生未娶,無子嗣,亦無血脈親族在世,陪伴他長眠於此的,空無一物。
下葬時,天色陰沉如鉛,輕風卷著腥濕的水汽,掠過崖畔,吹得眾人衣袍獵獵。
陸林生立於墓前,看著一鍬鍬泥土,掩去寒玉棺蓋,墓穴漸漸被塵土覆蓋,心間情緒翻湧如潮,卻又堵在喉間,無從言說。
更多的是悵惘,亦有對前路茫茫的隱憂。
此戰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可能會死很多人的準備,但戰爭的傷亡,還是太大了。
死的不僅僅是遊行歌,還有成千上萬的人。
他心緒起伏不定,受到了些許觸動,在遊行歌的墓前坐了下來。
起初幾日,尚有宗門長老,真傳弟子陸續前來祭拜,香火不絕。
隨著時間推移,人影漸稀。
新宗主上任,白炎武需重整宗門,消化新得疆域,應對巡江殿法旨,千頭萬緒,門下弟子亦要適應新的秩序,新的傳功長老,乃至新的宗門任務。
生死更替,在人間本是常態。
一個時代的落幕,轉瞬便會被新時代的喧囂覆蓋,很快就不會再有分毫漣漪。
直到第七日黃昏,陸林生仍在墓前靜坐,身後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白炎武未著宗主華服,僅一襲樸素青衫,緩步而至。
他先是對墓碑躬身一禮,繼而轉向陸林生,眼底複雜之色一閃而逝。
陸林生緩緩起身,神色平靜了許多:「白宗主今日,是第一個來的。」
聞言,白炎武神色微頓,微微搖頭:「自天碎之變後,天地法則劇變,長生大道幾成絕響,尋常人族修士,縱是逆脈通天,不入天境,若無特殊延壽之法,至多也不過百二十年壽元。」
他抬眼望向似血殘陽,數日不見,他鬢角已泛起幾縷銀絲:「人生短暫如朝露,沒有太多餘裕,長久沉湎於逝者,逝者已矣,生者仍需跋涉。」
話音微轉,他側目望向陸林生,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但你不同,你會活得很久很久,破入天境,壽延千載,若能窺得更高妙境,便是萬載光陰亦非虛妄,或許千百年後,你登臨絕頂,回首蒼茫時,還會偶然記起,曾在這偏僻之隅的藏龍宗,停留過一段時日,記得遊行歌,白炎武是何許人也。」
下一瞬,他臉上的笑意倏然收斂,眉宇間多了幾分陰霾:「日前,巡江化聖元君法旨已至。」
「往後大祭,改為十年一度,首次大祭,定於一年之後,祭品————童男童女各一萬。」
聞言,陸林生瞳孔驟縮,隨口,便是兩萬條命。
白炎武聲音低沉:「往年隻需兩千,如今翻了十倍,但若不遵法旨,或許死的就不止兩萬,在這妖霧林苟存,有時不得不做取捨,哪怕這取捨,如同親手剜心。」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墓碑之上,聲音極輕:「有時我想————如宗主這般,轟轟烈烈戰死,求仁得仁,未嘗不是幸事,至少不必再忍受無盡煎熬與折辱。」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步入漸濃的暮色,青衫背影很快被崖畔升起的水霧吞沒,足音漸遠,終不可聞。
陸林生獨自立於墓前,良久未動。
天色徹底黑透,星辰隱於濃雲之後,唯有崖下水浪起伏,拍擊礁石的嗚咽,周而復始。
他緩緩垂目,心念微動,係統介麵在黑暗中無聲展開。
淡藍色的光幕映入他沉靜眉眼。
主線任務下一階段需至四十級方纔開啟,他習慣性地點開地圖,想尋找幾條合適的支線任務過渡。
忽然間,他動作微頓。
地圖之上,藏龍宗主島區域之內。
原本應該存在的那個藍色資源點,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