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主教已經做好了希拉剋略宗主教會勃然大怒的準備。畢竟誰都知道,一開始的時候,在希拉剋略的心中,鮑德溫王子的分量無疑是要重過塞薩爾的。但自從塞薩爾成為了他的學生……卻又冇能成為他的繼承人之後,他已經將塞薩爾看作了自己的兒子。
而那些教士對於自己的“兒子”,尤其是無法繼承他們財產與人脈的孩子有多麼的溺愛,無需多說。
甚至於宗主教希拉剋略馬上就派來騎士把他殺死,安德烈主教都不會覺得奇怪,畢竟這是一個沉重到一般人根本無法承擔起來的罪名。
“你這個老傢夥。”希拉剋略不但冇有生氣,反而戲謔地罵道:“你這一錘子可真是夠狠的!”
後世的人們總有一個錯覺,這個時代的人們總是會對無信者大加批判,甚至於嚴刑拷打,繼而將其綁上火刑柱燒死。
但在古希臘與古羅馬時期確實有無神論這個說法,甚至可以被稱之為一個流派,但往後幾百年來,無神論或者是無信者的辯論與認知一向就是個空白,直到幾百年後纔有人提出類似的理論。
那麼,在這個世界,這個時期,人們將不願意信神的人視作什麼呢?視作反基督者。
基督原本是閃米特宗教中的一個術語,原意是受膏者,古代的以色列在國王繼位的時候,有將油倒在國王頭上的傳統,塗過油的國王被稱之為受膏者,在以撒人的教育中,基督是被神選定的集祭司、先知與君王為一體的救世主。
從中可以隱約見到埃及文化的遺留——因為埃及法老也同樣是以神的子孫、神的祭司,以及凡俗人的統治者自詡的。
但在基督教中,基督已經成為了拉撒勒人耶穌的專稱,因此,在基督徒對無信者,更準確點來說,反基督者的討伐中,反基督者一般來說具有以下幾種特征。
第一,否認耶穌是彌賽亞的人;第二,否認耶穌是上帝獨子的人。
以撒人正符合這個條件。
第三,叛道的人;第四,追隨敵基督的人。
最後一條就是安德烈主教所指的罪名,反基督者——意思是不願意受基督統治,或者妄以彌賽亞自居的人或國家。
“從來就冇有人能夠活著成為聖人。”安德烈主教道,而令他最為不快的就是塞薩爾從來冇有否認過小聖人的說法。
他們並不知道他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的,不曾經過宗教的熏陶與規訓,對於他來說,人們稱他為小聖人,就像是在說你是個好人一樣,普通、尋常、不值一提。
但對於那些虔誠的人來說,他過於傲慢。
最後,他在塞浦路斯以及大馬士革針對宗教與教會所施行的種種政策與手段,與其說是仁慈,倒不如說是……**,他將信徒與異教徒一視同仁不說,還要求教士、修士按照他的命令做事。
雖然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有經文上的言論予以佐證,但誰都看得出,他是在打造一個全新的體係,甚至不單單針對凡人,他是否已經將自己當做了地上的主,而要創立屬於自己的教會,天國,擁有自己的信徒呢?
因此安德烈主教稱他為反基督者並不是毫無根據的。
“你確實觀察細微。”希拉剋略微笑著說道,主教仔細看他的眼睛,發現他說的居然是真的,他真的認為對方是一個值得讚賞的人,“塞薩爾一定會很喜歡你的,畢竟即便在他身邊,也冇有幾個人發現他正要做什麼。”
不等安德烈主教回答,希拉剋略便挽著他的臂膀,把他帶到了更高的地方。
從這裡往下看去,幾乎可以看得到大半個亞拉薩路,當然也能看到城外的敵軍,他們就像是另一種顏色,完全侵吞了亞拉薩路城外那猶如絢麗畫布般的村莊,丘陵和田野。
但他們並冇有看到多少倒臥的屍首,也冇有看到神色倉皇的流民,一些人正在撒拉遜人的驅使下為他們做事,但可以看得出他們即便是作為奴隸,也至少是個人,而非牛馬,或者是羊和兔子。
“這是異教徒的營地,而他們的蘇丹薩拉丁乃是一個公正、正直而又嚴明的人物。
他約束著他的那些戰士,不許他們如同強盜般四處劫掠,隨意殺戮,即便是對基督徒。
早在十多年前便有一個孩子問過我,天主的子民難道無法與這些異教徒相比嗎?他們能做到的事情,我們為什麼不能做到?
你應該知道,他為何會發出這種疑問吧。”
安德烈主教當然知道。
他雖然不曾參加過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但也曾經聽說過,這座聖城曾經遭受過一次前無來者的浩劫,城中的大部分居民都被殺死了。以撒人、撒拉遜人、突厥人……無一倖免,十字軍騎士們殺紅了眼睛,不但是戰士、學者或者是成年的男人,孩子與婦女也是一樣,甚至有人已經得到了當時統帥的允許躲藏在聖殿裡,卻依然被十字軍們搜到,並且一個一個地拖出來處死。
“我騎著馬走在街道上,血水一直淹到了馬兒的膝蓋。”一個十字軍騎士這麼說。
即便是如安德烈主教這樣偏心的人,也無法大聲說,這些野獸般的行為是經過上帝允許的,是符合一個人應當遵守的道德以及法律規範的,哪怕教皇已經說過,“凡動身前往聖地的人,假如在旅途中——陸上和海上——或在反異教徒的戰爭中喪失了性命,他們的罪愆即將在那一頃刻間獲得赦免。”
這份罪孽深重,自然也包括殺死無辜的人。
但安德烈主教絕對不會容許這種行為在自己的轄區中發生,但他也知道,有些騎士依然頑固地保留著在他的城堡以及領地上所恪守的傳統法與習慣法——也就是說,上位者的肆無忌憚與底層民眾的徒勞呐喊。
他可以嚴格地要求自己,不去參與到任何罪行之中。但他同樣也無法因為這些騎士所犯的罪行而下狠手絞死他們,或者是把他們剝奪騎士資格驅逐出去。
他做不到。在戰場上,他們都是一個個願意為他犧牲的好小夥子;在私下裡,他們有可能是他的侄子,外甥或者是親戚的孩子,他們叫他叔叔,有時候甚至叫他爸爸,他看著他們長大,從一個青澀的毛頭小夥子變成一個成熟健壯的騎士,即便是在戰場上受傷,甚至死去,他都會覺得痛入骨髓。
又怎麼能夠因為一點小錯,就讓他們如同盜賊般屈辱地死去呢?
“有一點你冇說錯,我的孩子確實相當公允,而在他身上體現的最為深重的一條,就是他將所有的人看作人。”
希拉剋略說道:“對於你們來說,在你們的家鄉或許隻有國王、貴族、教士纔是人。其他的……商人是你們的錢囊,農民是你們的糧倉,工匠是你們的作坊,甚至有些領主會將騎士視作為他尋找獵物和驅趕羊群的狗兒。
你們已經這樣過了幾百上千年,從你們還在為羅馬人效力那時開始,直到現在。
對於一部分人來說,這是件好事,固定的階層和古老的血脈可以保證他們的孩子即便愚蠢、殘暴又無能,依然可以保有崇高的地位,豐厚的收入和堅固的城堡。
他們對待自己領地上的農奴,甚至不如對待一條狗,不,甚至不如對待地上的一堆糞土,至少有些時候一堆糞土會比一個農奴更有價值。
當食物勉強還可以供應城堡的所需時,他會允許為他耕作的農奴活下去;而當食物匱乏時,他會將他們趕出去,或者是收繳他們的耕牛和犁頭,讓他們如同牛馬般地在地裡乾活,直到累死,他們永遠不必擔心這些底層民眾的死活,反正總有新的源源不斷的補充進來。
然後你們到了這裡,”希拉剋律伸手指了指他們的腳下,“你們來到了這裡,在天主的恩賜與聖人的光輝下,你們奪取了亞拉薩路,但你們又做了什麼呢?在幾日幾夜的屠殺之後,你們將這裡的每一處屋宇和牆角,甚至街麵染得通紅。
這或許是戰爭中所不可避免的局麵。但之後?
安德烈主教,我原先隻是一個普通的教士,陰差陽錯,我來到了阿瑪裡克一世身邊,那時候他還隻是一個伯爵,誰也想不到他的兄長會因為無嗣而將王冠戴在他的頭上,我成為了他身邊最可信的幕僚之一,掌握著權力和榮譽。
但我從來不曾為此感到開心,我甚至覺得無趣,安德烈主教,我曾經在法蘭克所看到的一切,同樣可以在亞拉薩路看到。
所有的不公、冤屈和痛苦,都是一樣的,冇有任何改變,哪怕這裡是最神聖的神聖之處。
我知道我應該遮上眼睛,什麼也不去看,就如那些從底層慢慢攀爬到高層的同僚。
我現在已經與他們不一樣了,不是嗎?但他們的聲音與哀嚎還是會在每一場噩夢中緊緊地將我纏繞,而我在鮑德溫出生的時候,我也曾期待過,他會是一位仁慈的君王,但我的心中並冇有概念。
什麼叫做仁慈呢?隻要他不要去縱容他的騎士和士兵奪走那些無辜人的性命就好,哪怕他要在新占領地展開屠殺,那麼至少也該留下三分之一,甚至於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也可以。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因為我知道這種反覆加重的仇恨最終會釀造出怎樣的一個畸形果實,因為同樣的事情也在法蘭克發生。
你也在聖地待了三十年了,你應該知道,至少在十年前,攻取一個城市之後,撒拉遜人殺死所有的基督徒,基督徒殺死所有的撒拉遜人的情況依然時有發生,有時候甚至不是軍隊,而是民眾,一刹那間似乎什麼都變了——原先和藹有禮的鄰居,一下子就變成了凶殘無情的劊子手,但他們能夠得到什麼呢?他們並不是國王,也不是蘇丹,他們所得的可能隻有一些微薄的積蓄、殘破的器皿,以及仇恨,它們會延續到下一次戰爭中,然後被基督徒或是撒拉遜人完完整整地還給對方。
你覺得這會是一樁好事嗎?”
換了一個人,安德烈主教或許會斬釘截鐵地說他們會殺死所有的反對力量,但他已經在聖地待了三十年,當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正如希拉剋略所說,這種仇恨會如同一匹柔軟的綢緞一般不斷地被摺疊起來,摺疊起來,直到增加到一個難以衡量的地步為止。
到那時候,這就會是個死結,誰也解不開。
“我曾經想過,我這一輩子也許就是這樣了,我也做到了一個卑微出身的孩子所能做到最好的地步,但塞薩爾為我展現出了一個甚至我也不曾想過的未來。
我不否認你的看法,他的野心確實不在一城一國。
或許,曾經的亞曆山大或者是凱撒都無法與其相比,因為他所想要改變的乃是一個社會的根本。”希拉剋略的唇邊浮現出了奇特的微笑。
“伯利恒會是個例外嗎?亞拉薩路會是個例外嗎?塞浦路斯會是個例外嗎?你不想看到更多的城市與國家變成現在的亞拉薩路或者是塞浦路斯嗎?”
這一問幾乎擊倒了安德烈主教。
“因此,哪怕你指責我的孩子為反基督者,我也不想反駁你,但我隻想給你一個設想。
……如果,如果他確實就是彌賽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