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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風沉 第9章 貧賤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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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像斷了線的玉珠,從牢城營高簷墜下,砸在青石地麵,濺起腥甜的泥星。

周婉兒蹲在藥灶前煎第三遍藥,火舌舔著黑罐底,騰起苦辛的白霧。

“想來武把總吃了這最後一劑藥,應可大有好轉。”

忽聽門外鐵鏈輕響,阿苦閃身進來,蓑衣滴水,神色卻比雨還沉。

“周大夫,”她壓低嗓子,“周家大郎——慎行公子,昨夜在護城河外被劉府的人追殺,如今下落不明。”

一句話,像冰錐直插周婉兒心口。

她手裡的蒲扇頓在半空,藥汁“噗”地溢位鍋沿,燙在指背也不覺得疼。

“原主一家到底得罪什麼人了?”

阿苦把一個油紙包開啟,露出半塊碎裂的青螭紋玉佩,上麵還有絲絲血跡,她雙手捧著遞給周婉兒。

“這是我家官人在河邊撿到的,上麵有血跡,據他判斷,此物應該是你兄長隨身之物。”

周婉兒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端詳著,忽然,她從右手腕上摘下原主留給她的一個物件——青螭紋玉佩。

兩相對比一番,果然是一對同款的玉佩。

“是我……我兄長的無疑。”

她不明白,劉老相爺府上為何要將原主一家趕儘殺絕至此?

阿苦抹了一把麵頰上的雨水。

“據我家官人講,岸邊隻剩下這個,血跡一路滴入蘆葦蕩,劉府的人把河口都封了,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再有就是……”

阿苦顯得支支吾吾。

“你說,我扛得住!”周婉兒令道。

阿苦終於說了出來:“再有就是你嫂嫂和……和你母親……唉!”

周婉兒抬起頭,看了一眼阿苦。

她已猜到:原主的母親和嫂子已不在人世。

就著忽閃不定的燈火,她發現阿苦的左半邊臉高高腫起,青紫透亮,嘴角也裂開一道口子,血珠隨著呼吸一顆顆滲出。

“你的臉怎麼了?被人打啦?”

阿苦雙膝一軟,跪倒在潮濕的草絮上,額頭抵著地麵,淚水混著泥水滾落。

“周大夫,我做了對不住你的事,將你寫給我的藥方……賣了。”

說著,她又從腰側解下一個布袋,雙手捧給周婉兒。

“錢全在這裡,我都交給你。”

周婉兒拿手將布袋推回,然後將阿苦扶起,深深歎了口氣。

“哎!我可沒問你這個,我是問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阿苦雙手捧著裝錢的布袋,低下了頭,講述起原委……

午後,她偷偷溜出牢營,懷裡揣著周婉兒隨手寫的那張“玉真散”的藥方,徑直往禦醫署趕去。

她要見一個人。

在禦醫署後門口蹲了一會兒,一個書辦方推門而出。

“東西帶來啦?”

阿苦怯生生的晃了晃手中的油紙包。

“帶來了,在這裡麵。”

說著,她將油紙包遞給書辦,書辦似乎是嫌油紙包太肮臟,隻用指尖夾起它,然後輕輕展開看裡麵的東西——“玉真散”藥方。

看完,他抬起頭問阿苦:“你打算賣多少錢?”

“五兩銀子,”阿苦小聲說,“救人命的方子。”

書辦掂了掂紙,嘴角勾笑:“一個女囚、將死之人寫的?”

他並未還價,而是從袖管裡托出一個銀錠,足足五兩的細絲紋銀。

阿苦不敢抬頭,伸手接過紋銀,緊緊攥在手裡。

書辦低聲笑道:“聽說那個女囚快要斬首了,你儘快多弄些方子出來換錢,否則人一死就什麼也沒了。”

阿苦頭也不回的頷首離開,像做賊似的,腳步似乎比來時還沉。

銀子在掌心發燙,阿苦的心裡卻空的發慌。

但一想到還躺在病榻上的婆婆,和餓得直哭的囡囡,她的心比磐石更硬。

為了讓這些錢能夠細水長流的發揮作用,她將這個銀錠兌成了沉甸甸的五十貫銅錢,足足裝了一大布袋。

銅錢剛落袋,很不巧,她撞見了她的夫君——張良。

張良在衙門裡當差,此時他正在和同伴巡街。

他將她一路扯到避人處,一把揪住她的後領,像拎一隻濕透的貓。

“你果然把方子給賣啦?”

阿苦委屈的哭出了聲:“家裡無米下鍋,母親無錢抓藥,囡囡餓的直哭,你讓我……”

“啪”張良甩了她一巴掌,“你賣的是藥方,卻也賣的是良心,我張良再窮,卻也不能賣恩人的東西。”

一巴掌下去,銅錢滾進泥水,阿苦半邊臉立刻腫得透亮。

她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張良的靴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隻是想給老人和孩子換口熱粥……”

“就算餓死,我們也不能壞良心啊!”

說著,他撫著她的肩,夫妻二人抱頭痛哭。

……

周婉兒早已聽不下去了,淚水打濕了她的麵頰。

“我不怪你,這些錢你拿去給老人家和囡囡買些吃穿,另外我再給老人家寫個藥方,你明日就去抓藥。”

油燈的火苗細若遊絲,卻映得阿苦的臉倍加通紅,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這叫我阿苦如何報答您呀?”

啞婆李嬤嬤縮在草堆裡,喉嚨裡“嗬嗬”作響,手指在空中亂比畫,彷彿要殺了什麼人似的。

周婉兒用指腹抹去阿苦唇邊的血絲,聲音輕得像落葉。

“彆哭,五兩銀子能買你一家人的溫飽,這買賣不虧,我們應該高興纔是。”

臨了,周婉兒又拍了拍她抱著的布袋,微微笑道:“還不快收起來,抱著這麼多錢在人前招搖,你不怕讓人惦記上?那豈不白費了我的一片苦心。”

阿苦淚眼婆娑的點點頭,忙將裝錢的袋子掛在腰間衣服下方,神情裡滿是感激之意。

周婉兒又低頭看向啞婆李嬤嬤,燈火映在她眸底,兩點寒星。

“三日之內,我若讓武把總下床,李德穗定會替我討回公道,到時候,我要叫劉府的人連你的血債一同償還。”

李嬤嬤喉嚨滾動,卻不能發聲,唯有頻頻點頭:“嗚嗚嗚……”

周婉兒又拽了一下阿苦的胳膊。

“過來坐我身邊,我給你敷一下臉,張良也太狠心了……”

阿苦苦笑了一下:“主要還是我做事欠妥,不能怨他。”

……

更深露重。

周婉兒回到藥灶旁,燈火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碎布,蘸了燈油,在布角寫下一行小字:“鉤吻一錢,可啞可殺。”

那是她新添的一味藥,劑量輕可失聲,重則封喉。

她把布條塞進睡枕,對啞婆李嬤嬤輕聲道:“若有人想害我,這就是他的下場。”

李嬤嬤回應她的仍是“嗚嗚”聲。

黎明前的牢城營,靜得能聽見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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