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56章 舊檔迷霧
位於皇城東南隅的一處孤獨衙署便是工部。
相較於吏、戶、禮、兵、刑部門前的迎來送往、門庭若市,工部簡直是門可羅雀,呈現出一派寂寥沉悶的氣氛。
隻因大悅王朝的人們也有按照“士農工商”劃分階層的觀念,其中“工”的地位很低,甚至低於“農”。
於是工部便為各級官員所不齒,他們認為工部官員隻是一些“乾粗活”的,上不得台麵。
如此一來,工部成了一個最沒地位、最易被人遺忘的朝廷衙署。
聽風吟到工部來,也未出示他的“空鞘銀劍”,而是編了個協查京師防務的理由,工部的主管官員一聽是查京師防務,不敢不從。
那主管官員非但不加阻攔,還將一個黑色的木牌交給聽風吟,木牌上刻一個“令”字。
於是,聽風吟和婉兒帶著兩名心腹緹騎,暢通無阻地進入了工部檔案房。
婉兒扮作書記女官,衣袖中暗藏著一隻小巧的、能驗證冰片墨痕跡的特製藥瓶。
管理檔案房的是一個須發斑白、步履蹣跚的王姓老押司,他見到“令”字木牌,不多說一句話,隻默然地領著聽風吟和婉兒進入庫房。
高大的庫房內,檔案架頂天立地,上麵堆滿了曆年卷宗,空氣裡彌漫著紙張黴變的陳舊味道。
王押司顯然早已得到上峰指令,未等聽風吟問,便將庫房內有關京師防務的卷宗如數家珍的絮叨一番,這似乎也是他應付檢查的一貫流程。
“我要看大悅二十年左右的匠戶排程和礦料采買記錄。”聽風吟有些不耐煩。
“噢?”王押司顯然很意外,“不是說要檢視京師防務方麵的檔案嗎?”
“本官改變主意了,”聽風吟板著臉,語氣沉沉,“難道不行嗎?”
“卑職豈敢?”王押司不敢再多問,隻顫巍巍地在前引路,帶著婉兒二人在巨大的檔案架間慢慢遊走。
那王押司一邊走仍一邊自顧自的嘮叨:
“讓我想想,那些檔案應該在丙字櫃,存放有些年頭了,定是積了厚厚一層塵埃,沒的弄臟了大人的衣裳,還望大人多擔待些。”
說話間,三人來到一組櫃子旁,上書一個大大的“丙”字。
“二位大人請看,有關匠戶排程和礦料采買的檔案全都在這幾個櫃子裡,”王押司指了指幾個巨大的卷宗櫃,“卑職年老體衰,不能服侍兩位大人,還望大人海涵。”
這是婉兒和聽風吟求之不得的,他們本來還在想如何打發他走,他反倒先行告退,這正合了他們的心意。
“行!”婉兒連忙道,“你去歇息吧!我們自行檢視便是。”
那王押司便退出了庫房。
聽風吟與周婉兒對視一眼,立刻分頭行動。
兩名緹騎在一側把守望風。
卷宗浩如煙海。
聽風吟主要負責查詢官方明麵上的記錄。
婉兒則憑借其過人的細致,更側重於檢查卷宗本身——紙張的質地、墨跡的細微差彆、裝訂的線繩、甚至頁麵邊緣可能留下的任何異常痕跡。
時間在塵埃的飛揚中悄然流逝。
正如所料,官麵記錄乾淨得近乎完美。
關於“西山皇苑修繕”和那批“轉內府備用”的礦料,記錄與北鎮撫司存檔完全一致,流程清晰,印鑒齊全,看不出任何破綻。
“果然如此。”聽風吟合上一本厚厚的料賬,眉頭緊鎖,“做得天衣無縫。”
周婉兒絲毫不氣餒。
她幾乎將臉貼到了發黃的紙頁上,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墨跡,偶爾拿起小藥瓶靠近嗅聞。
“看這裡。”她指著礦料轉運交接文書的簽名處說道:“墨色,比正文和其他簽名要稍淺一些,而且……冰片的氣味幾乎淡不可聞。”
聽風吟湊近細看,果然發現那簽名“趙四”二字,墨色略顯虛浮,與整篇文件沉穩的墨跡有細微差彆。
“像是……後來補簽的。”聽風吟猜測。
“更像是在心神不寧,或者……匆忙之下簽下的。”周婉兒目光銳利,“而且,這份文書用的紙,與周圍同年的卷宗相比,似乎更白、更挺括一些。”
她抽出旁邊一份無疑點的卷宗作對比,差異雖微小,但在她刻意尋找下,變得明顯起來。
“有人替換了原始記錄?”聽風吟心中一驚。
“未必是整個替換。”周婉兒沉吟,“或許隻是抽換了其中最關鍵的一兩頁。看這裝訂線,這一頁的線孔似乎比彆的頁要新一點,磨損更少。”
線索雖微小,卻至關重要!這證明工部的檔案並非鐵板一塊,確實被人動過手腳!
然而,正當他們想依據這份文書去追查那個名叫“趙四”的押運小吏時,卻發現記錄裡顯示,此人在差事結束後不久,便“墜馬身亡”了。
又是一條死路。
就在氣氛再次陷入凝滯時,周婉兒的目光被檔案架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布滿蛛網的角落吸引。
那裡堆放著許多廢棄的草稿、殘破的舊冊,好似等待清理的垃圾。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蹲下身,不顧灰塵,輕輕撥開那些廢紙。
忽然,她的指尖觸到一本極其破舊、封麵早已脫落的線裝冊子。
她將其抽出,吹開厚厚的積灰,露出裡麵模糊的字跡。
那似乎是一本工部下屬將作監的日常物料領用流水筆記!
此筆記並非正式檔案,更像是某個小吏的隨手記錄,或以備覈查的私冊。
隻見筆記上潦草地記載著某日領了幾斤硃砂,某日支取了幾刀熟宣,某日又領了一批特製的粘合魚鰾膠。
她的目光驟然定在某一頁上!
那上麵寫著:
【大悅二十年五月十九,楊監丞親取赤金箔三斤,南洋冰片墨二錠,言稱‘佛身點睛之用’。】
【六月初三,楊監丞取精煉紫銅二百斤,批註:‘試鑄新樣’。】
【七月初八,再取精煉紫銅八百斤,批註……空白。】
“赤金箔!冰片墨!”
“佛身點睛?”
“紫銅?”
“這豈不是一件事?”
“而楊監丞,則極可能就是那個已死的將作監丞楊堅!”
婉兒心中漸漸有些明白了。
而這本私冊,或許是因為太過破爛不起眼,竟未被銷毀,遺忘在了這故紙堆裡!
周婉兒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強壓住激動,將這本破舊的冊子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著一塊灼熱的
“聽風吟!”她雖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他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