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56章 子夜的行動
官兵尚未到,婉兒已躺到床上等著了。
她心裡有數,隻要官兵一到,她立馬閉眼裝昏迷,用她一人來穩住官兵,迷惑皇帝。
紅袖略一思忖,對婉兒道:「姐姐,不如讓我來替你裝昏迷,你也好脫身去指揮各路大軍。」
「誒,這倒是個好主意!」阿苦附和道。
「你和我長相不一樣,人家一眼就認出來了。」婉兒輕笑道。
紅袖笑道:「可我要是一臉浮腫,誰能認得出?」
「一臉浮腫?這倒也能說得過去,畢竟我是中毒了嘛。」婉兒來了興趣。
稍一思忖,她又改口道:「不行,我不能將你置身於危險中。」
紅袖急道:「姐姐,已經來不及了,況且今晚這麼大的事,萬一因為你不在場而出了亂子怎麼辦?」
婉兒頷首不語。
是啊!紅袖說的沒錯,今晚舉事,肯定是千頭萬緒,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就有可能全盤皆輸。
她歎息一聲道:「哎!那也隻能如此了。」
「可怎麼能讓袖兒的臉變得浮腫起來呢?」阿苦提醒道。
「這好辦,用馬兜鈴根粉。」
婉兒迅速從床上下來,取出一種褐色藥粉調入溫水中。
她端起碗對阿苦道:「喝了這馬兜鈴根粉後,臉麵會變浮腫,脈象虛浮如重病垂危,足以瞞過官兵,就是有點傷身。」
紅袖接過藥碗:「傷身又如何?隻要今晚的大事能成,即使死了又怎樣?」
說著,她端起碗一飲而儘。
喝完藥後,她躺到床上,片刻後臉頰果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她催促道:「姐姐你快走,再遲官兵就到了,我這藥也就白喝了。」
婉兒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紅袖,沉聲道:「姐姐一定會救你的。」
她的話說完,隨即閃身出門去。
……
聽風吟按劍踏入白玉堂時,日光正移過中庭。
醫館內空蕩蕩的,唯有阿苦跪在簾外啜泣,見他進來,慌忙叩首。
「婉兒在嗎?」聽風吟問。
「小姐……小姐自宮中回來便一直高熱不退,已經昏迷好幾日了……」阿苦泣不成聲。
聽風吟掀簾而入。
床榻上的人麵朝裡側臥,錦被蓋至肩頭,露出的半邊臉浮腫泛黃,呼吸微弱。
他俯身細看。
隻見躺在床上的人浮腫的臉部輪廓似乎與婉兒略有不同,但又看不出是彆人!
「其他人呢?」聽風吟轉頭問阿苦。
見問,阿苦停止啜泣,低聲道:「慎行兄弟去南方辦藥未歸,這您也知道。武斷帶寺兒出京去討債了,走了有幾日了,陳明遠告老返鄉,也走了好幾日了,這家裡哪……哪還有人?」
說著,阿苦又開始啜泣起來,邊哭還邊偷瞄聽風吟。
隻見聽風吟竟頓在原地,眉頭緊鎖著低頭不語。
正在這時,一個親衛來報:「大人,西城兵馬司來報,說北郊發現了可疑騎兵蹤跡,請您一同去看看。」
半晌,聽風吟直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轉身道:「留五十人看守醫館,不許任何人出入,其餘人隨我去西城。」
說著,他踏出門去,腳步聲逐漸遠去。
床榻上,紅袖緩緩睜開眼,臉頰的腫脹正迅速加劇,馬兜鈴的藥力開始全麵發作。
她側耳傾聽院中留守官兵的說話,顯然並未起疑。
阿苦悄聲走近,用濕巾擦拭她額角的虛汗。
「袖兒,你能撐到子時嗎?」
紅袖微微點頭,重新閉上眼。
……
申時三刻,北郊三十裡,西城門守將張誠登上城樓。
夕陽將城牆染成血色。
他極目遠眺,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隱約有塵土揚起。
「將軍,離約定時間還有六個時辰。」副將低聲道。
張誠摸了摸懷中那封密信——周萬毅離營前夜所留:「若見狼煙起,開城門,迎雄鷹。」
想到今夜子時後這大悅王朝就要變天,他心裡無比激動。
「傳令,酉時正開西城門,凡有敢阻攔者斬。」張誠斬釘截鐵道。
……
同一時辰,漕幫總舵。
趙擎天推開窗看向外麵,此時,運河上燈火漸起。
他被軟禁於此已近一月有餘,如同一頭被困於此的鬥獸。
窗外傳來三聲鷓鴣叫。
他精神一振,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輕輕擲出窗外。
半刻鐘後,廚房送晚飯的老仆進門送進食盒,一邊往桌上擺布飯菜,一邊低語:「幫主,運河全線三百艘快船和五千幫眾都已到位,隻待子時一到,運河上將不再有半條官船通行。」
「好!」趙擎天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
……
夜幕徹底降臨時,武斷和寺兒從染坊後巷的枯井中爬出。
二人皆換上了禁軍服飾——這是蘇九娘通過錦繡閣的渠道弄來的,腰牌印信等物也一應俱全。
在他倆身後陸續躍出幾十號人,個個黑衣勁裝,眼含精光。
周萬毅留下的死士名單,今夜全部啟用。
武斷對眾人道:「東城有哨所十二處,西城有九處,北城有六處,我們的任務是在子時同時動手,製造混亂,以吸引禁軍主力,大家不必死戰,點火即退。」
寺兒檢查了一下各人隨身帶著的火油罐和火藥管。
這個當年在市場賣針的少年,如今眉眼間已有了殺伐之氣。
「武大叔,我們都出來了,小姐她……她一個人在白玉堂……不會有事吧?」寺兒說出了他的擔心。
武斷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小姐救過太多人的命,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直到此時,他倆還不知道婉兒已從白玉堂脫身,正由紅袖在當她的替身。
……
戌時初,城南錦繡閣彆院。
蘇九娘麵前站著南方各幫派的十二位長老。
這些平日裡互有嫌隙的江湖魁首,今夜因一紙盟約齊聚於此。
「諸位。」蘇九娘舉起酒碗。
她看向眾人:「無道昏君壓了我們十年,視江湖如草芥,抽骨吸髓,欲斷我等活路,幸有天降奇才周婉兒將我等攏於旗下,今夜舉事,我等必要視死如歸,諸位共飲這碗酒,以事效忠。」
說著,她將碗中的酒一飲而儘,然後將碗摔碎於地。
眾人紛紛仿效,舉碗齊飲,然後把碗摔碎。
碗碎聲中,十二張相貌各異的麵孔卻透著同樣的堅定與決絕。
今夜,他們的目標是京兆府、武庫、糧倉,全都是朝廷的中樞命脈。
……
亥時二刻,城東一處荒廢的祠堂內。
婉兒現身時,令陳明遠大吃一驚。
「小姐,你……你怎麼來了?官兵撤了?」他詫異地問。
婉兒略一笑:「不過是演了一出狸貓換太子的假戲!」
此刻,她沒有時間和心情去向他細說過程,隻問道:「各方進展如何了?」
「剛收到的訊息,張誠已在酉時開了西城門,巴圖的三萬鐵騎分散埋伏在城外。趙擎天控製了運河各碼頭,封鎖了運河各岔口。蘇九孃的人馬分三路朝京兆府去了。」陳明遠如數家珍地說道。
婉兒抬頭看向夜空,月朗星稀,天相吉利。
「落英繽呢?」婉兒忽然問道。
「他在京中聚集了近百名江湖好手,已做好了強攻皇城的準備。」陳明遠道。
稍頓,他又道:「我就擔心他左肩上的傷,勸也勸不住。」
婉兒係緊袖口束帶,將長發挽成男子發髻,笑道:「此刻他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勸是勸不住的。」
遠處傳來更鼓聲,時辰已是亥時三刻。
「該動身了。」婉兒麵色肅然道。
二人翻身上鞍,馬蹄上包了棉布,奔出巷口時並無聲響。
長街空曠,戒嚴的京城如一座死城,唯有樓宇簷角的風燈在夜風中搖晃,投下變幻莫測的影子。
路過白玉堂所在的街口時,婉兒勒馬稍停。
醫館門窗緊閉,門外官兵明火執仗地肅立著。
她知道,此刻紅袖就在那扇窗後,正用浮腫的麵容和虛弱的呼吸為她爭取著最後的時間。
馬鞭輕揚,駿馬的長嘶劃破了夜的寧靜,一路朝著皇宮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