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44章 草原之約
聽風吟那句「好自為之」餘音未消,婉兒便徑直回了客房。
她將門扉輕掩,背靠在門板上靜立了片刻,這才緩緩走到桌邊坐下。
燭火跳躍,映照著她表情複雜的麵龐。
對於聽風吟,她對他早已沒有了眷戀之意。
作為一個穿越到古代的現代人,婉兒最看不起的便是這類愚忠的傻帽。
此刻,她恨不能將他除之而後快。
紅袖已替她鋪好床褥,回頭見她神色凝重的樣子,便輕聲道:「姐姐你麵色好差,是不是聽風吟說什麼了?」
關於婉兒和聽風吟的個人糾葛,紅袖已從阿苦等人口中略有耳聞。
不過,眾人早都看出了他二人之間出現的裂隙,也就無人敢再提此事。
婉兒長籲一口氣,語氣平靜道:「沒什麼!明日的行程蘇閣主都安排妥了吧?」
「都妥了。」紅袖點頭,「巴圖可汗的人已到了江城,在客棧下榻。蘇閣主說明日巳時三刻,他們在清心茶館二樓的雅間等您。」
「沒說怎麼甩掉聽風吟?」婉兒抬眸。
她一刻也不想見到他,更不想讓他攪局。
「蘇閣主說已想到絆住他的辦法。」紅袖低聲道。
「哦,那就好。我困了,準備睡吧!」婉兒頷首。
紅袖侍候她沐浴更衣,然後自行離開。
黑暗中,婉兒躺在床上卻又沒了睏意,隻好睜著眼看著黑暗,腦子裡像放幻燈一樣過著各種事……
草原的騎兵,南方的幫派,京城的舊部……
這些碎片正一片片拚湊起來。每一片都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
次日清晨,車隊準備出發往江城。
聽風吟一早便等在院中,見婉兒出來,他麵色如常:「今日的行程如何安排?」
「去江城藥材市場看看。」婉兒也強自平靜,「聽說那邊新到了一批川貝母和茯苓,成色極好。」
蘇九娘從廊下走來,笑吟吟地接話道:「我已讓人在市場邊上訂好了客棧,方便些。」
婉兒朝蘇九娘看了一眼,她立即回以一個微微的點頭,那意思好像在說:都安排好了,放心吧!
聽風吟未再多問,隻說道:「那咱們……就啟程吧!」
眾人上馬的上馬,上車的上車,隊伍開出錦繡閣彆院,一路沿著官道往江城而去。
行至半途,經過一處熱鬨市集時,車隊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隻見前方人群簇擁,喧嘩聲不斷。
聽風吟立刻下馬,上前去檢視。
分開人群後,隻見一個粗布衣裳的年輕女子跪在一具屍首旁。
她身前鋪著一張白布,上麵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墨字。
那女子低頭啜泣,肩頭聳動,樣子極為淒楚可憐。
在女子周圍已圍滿了人,個個對女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可憐喲,聽說她爹是癆病死的,連個棺材本都沒有。」
「這年頭,即使賣身也未必有人買……」
「唉!怪可憐見的,哪個有錢的好心人買了去吧!」
一見這情形,聽風吟不禁皺眉。
他原本以為有人在鬨事,隻想著轟散了事,不想是這麼檔子事,便有了惻隱之心。
「姑娘。」他走到近前,「葬你父親需要多少錢?」
女子抬頭,露出一張清秀卻淚痕斑駁的臉,對著他哽咽道:「有……五兩銀子就夠了……嗚嗚……」
聞言,聽風吟不假思索地取出錢袋,掏出一張十兩的銀票遞給女子:「把這錢拿去葬了你父親吧!」
圍觀的人群頓時發出叫好聲。
那女子顫抖著雙手接過銀票,磕頭道:「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聽風吟轉身要走,那女子卻突然抱住他的腿:「恩公!您收了奴家吧!奴家願給您做牛做馬……」
她力氣極大,聽風吟竟一時未能掙開,便道:「請姑娘放手,這錢是我贈送你的,你不必賣身與我。」
「那怎麼行!」女子哭喊起來,「我爹說過,不能白受人恩惠!恩公若不肯收留,奴家便跪死在這裡!」
周圍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
幾個衣衫不整的漢子擠進人群,七嘴八舌地開始起鬨。
「這位爺,您就收了她吧!」
「瞧這姑娘多水靈,帶回去當個丫鬟也不虧!」
「就是,十兩銀子買個美人兒,這買賣不虧!」
聽風吟的麵色漸漸變沉。
他正要運力甩開那女子的手,忽然又有兩個老漢擠過來,一左一右開始勸道他:
「這位公子,做好事就要做到底嘛!」
「您看這姑娘多可憐,她收了你的錢,你卻又不要她,豈不是要害死她?」
正在這時,蘇九娘擠進人群催促道:「聽大人,咱們到底走是不走?」
聞言,聽風吟轉頭看向蘇九娘:「蘇閣主你看……這……嗨!」
蘇九娘故意打趣道:「聽大人不如收了她吧!要不我們都走不了了!」
聽風吟麵色愁苦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女子,此刻,她雙臂緊抱著他的腿不放,正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唉!」聽風吟長歎一聲,對蘇九娘道:「這樣吧!你們先走,我後麵去和你們彙合。」
「也好,不過你要快些哦!」蘇九娘笑道。
說著,她從人群中退出,向車隊喊道:「我們先走!」
車隊應聲啟動,蘇九娘路過婉兒所乘的馬車時,二人相視一笑。
落英繽騎馬跟在車旁,回頭望瞭望那片喧嚷人群,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
婉兒直奔清心茶館,上二樓進了臨街的那個雅間。
武斷守在雅間門口,紅袖則留在樓下望風。
婉兒推門而入時,巴圖可汗已等候多時。
隻見他一襲漢商的打扮,身穿赭色綢衫,頭戴**帽,挺拔的身形和鷹隼般的眼睛透著草原漢子的剽悍氣質。
見到婉兒,他起身抱拳:「周大夫,彆來無恙啊!?」
「巴圖可汗風采更勝往昔。」婉兒略一還禮,在他對麵坐下。
巴圖斟了杯茶推過來,開門見山道:「蘇閣主傳信說周大夫有事與我相商,是不是有我雄鷹部落能幫上忙的?」
婉兒也不繞彎子,微微點了點頭:「朝廷最近已撤換了北疆的守邊將領,估計南疆的也快了。」
巴圖抬眼:「周大夫的意思是?」
婉兒看著巴圖的眼睛:「朝廷不僅要掌控邊疆,下一步可能是限製互市,甚至尋釁征討草原各部。
聞言,巴圖默不作聲地端起茶杯一飲而儘,然後重重放下,沉聲道:
「這些年,我雄鷹部落對朝廷已經很恭順了,戰馬年年進貢,又從不滋擾大悅邊地,他還想怎樣?惹惱了爺真跟他反著來!」
婉兒笑道:「嗬嗬,可汗果然快人快語!假如有一天,有一個人將皇帝取而代之,你雄鷹部落願意與這樣的人結盟嗎?」
巴圖的身體不禁一震,吃驚地看向婉兒:「周大夫,你說的這個人是誰?不會是你吧?」
婉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堅持問:「你就說願不願和這個人結盟吧?」
巴圖哈哈大笑道:「如果這個人是你,我巴圖當然願意,如果是彆人,那……」
他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婉兒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告訴你,這個人就是我!」
巴圖拍案而起:「好!周大夫你對我有恩,我對信得過你,隻要這個人是你,巴圖現在就可俯首稱臣。」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柄鑲嵌著寶石的短刀,雙手奉上:「這是雄鷹部落的狼頭金刀,見此刀如見我,若您起兵,我雄鷹部落三萬精銳願聽您調遣。」
婉兒鄭重接過金刀,遂又解下腰間一枚羊脂玉佩,遞了過去:「以此為憑,互不相負。」
巴圖收下玉佩,頷首道:「不過我也有條件,事成之後,邊疆互市必須保持正常,漠南草原都歸我雄鷹部落所有。」
「沒問題,我可與你立約為證。」婉兒道。
正在這時,雅間的門突然被開啟。
隻見進來的是紅袖。
她低聲道:「姐姐,聽大人來了。」
巴圖立起身道:「那我從後門走。」
「可汗保重。」婉兒略一抱拳。
巴圖也抱拳道:「咱們今日一諾千金,巴圖定不負約,他日您刀兵起時,我必率鐵騎馳援。」
說完,他一閃身出了雅間,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婉兒將狼頭金刀貼身藏好,剛坐回桌前斟了杯茶,雅間的門便被推開了。
聽風吟麵色鐵青地站在門口,發髻微亂,衣襟上還有拉扯的痕跡。
他的目光掃過室內。
見室內隻有婉兒一人,桌上卻有兩杯茶,不禁冷冷道:「你好雅興,一個人在此喝茶卻用兩個杯子!」
他話音剛落,隻見落英繽慢悠悠地從他身後踱進來,笑道:「聽大人這話說的,難道我不算人麼?難道我茶喝多了去如廁也不行?」
聽風吟轉頭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二人之間的空氣彷彿要凝滯。
婉兒放下茶杯,起身對聽風吟道:「是你自己在半道上攤上麻煩事來不了的,這怨不得彆人,要不為是等你,誰願在這喝這勞什子的破茶,落英繽,咱們回客棧!」
說著,她徑直向門外走去,連正眼也不看聽風吟。
聽風吟被那賣身葬父的女子一頓糾纏,心裡本來就有氣,不想又遭婉兒這一頓數落,臉上頓時紅一塊白一塊的極其難看。
他僵僵地站在原地,渾身不由自主地發抖。
落英繽衝聽風吟聳了聳肩,也跟了下去。
聽風吟獨自站在雅間裡,看著桌上那杯從未動過的茶,久久未動。
窗外鬨市上聲音喧囂,他卻覺得一片寂靜。
他心底那股熟悉的卻又撕裂般的痛楚頓時漫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