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75章 獠牙初露
五更三點,晨鐘被撞響。
文武百官在晨曦中依次步入紫宸殿。
婉兒雖無官職,但因著有“禦前伴讀”的虛銜,被特許站在殿外丹墀上旁聽。
這是皇上昨日特意下的旨意。
她微微頷首,靜靜站著,一身素淨宮裝顯得莊重典雅。
雖沒有入殿,但她卻能感覺到有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隱約聽到了一些低聲議論。
“瞧見沒?周婉兒也來了。”
“聽說皇後娘娘就是因為她才被皇上收了協理六宮之權……”
“噓……慎言!”
竊竊私語聲,像蚊蚋般嗡嗡作響。
婉兒隻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殿內那個身著紫色蟒袍的背影上。
此人正是鎮國大將軍李渙成。
他站在文武官員的首位,身形魁梧,氣度沉雄,在一眾臣子中宛如鶴立雞群。
這是婉兒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內看清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不過隻能看到他的側臉。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年紀,即使看著他的側臉,也能感受到從他身體裡散發出的威風八麵的氣勢。
彷彿察覺到了婉兒的注視,李渙成忽然微微側頭,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射向殿外,聚焦於婉兒的臉上。
隻是那麼一瞬,他的目光與婉兒的目光在空中交會,便讓婉兒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壓力。
這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考量,甚至還帶著一股深寒。
婉兒心頭不禁一凜,連忙垂下眼瞼,躲開他的目光。
再抬頭時,李渙成已轉回頭去,彷彿剛才那一眼,隻是無意間的掃視。
“皇上駕到……”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百官跪地。
天保皇帝穿一身明黃龍袍,緩步登上禦座。
待他坐穩,底下群臣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皇帝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朝眾臣俯視一番,半晌才道:“眾卿平身。”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眾臣起身,恭敬地肅立在大殿中。
當內侍高喝“有本啟奏,無本退朝”時,李渙成出列了。
隻見他手持玉笏,向前跨出一步,躬身向皇帝一禮,然後道:“臣有本要奏。”
整個大殿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渙成身上。
“愛卿請講。”皇上淡淡道。
“皇上,據臣所知,近日京城裡有江湖幫派假借行商之名把持漕運,甚至有結交朝臣、圖謀不軌的跡象。”李渙成聲若洪鐘,震耳欲聾。
“此種跡象若不加以管束,長此以往恐釀禍端,臣請皇上明察。”
婉兒聽出來了,李渙成這顯然是在影射她。
他雖沒有指名道姓,但他話裡話外說的就是漕幫給白玉堂運藥材一事。
很明顯,李渙成早就對此事瞭如指掌,想利用這件事向她發難。
果然,在李渙成說完後,很多朝臣都已在有意無意地在偷瞄站在殿外的婉兒,甚至有的還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婉兒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麵上波瀾不驚。
大殿中一時陷入寂靜。
皇上麵色不變,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沉聲問道:“李愛卿所言可有實據?”
聞言,婉兒不禁心頭一凜,雙手再次緊握於袖中。
隻聽李渙成躬身道:“回皇上,臣隻是聽聞,尚無實據,但臣以為防微杜漸是確保我朝政基穩固之根本,有些事……不得不防。”
“嗯……”皇上微微頷首道:“李愛卿果然是老成謀國,漕運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不能不防,就先著京兆尹留意著吧!”
皇帝這話看似採納了李渙成的建議,實則是不動聲色地滑了過去。
婉兒偷偷長舒了一口氣。
李渙成眼底稍閃異色,但很快便恢複如常:“皇上聖明,臣下朝後就著人辦理。”
臨了,他微微側頭瞥了一眼殿外的婉兒,那意思好像在說:你小心點,這次是給你個警告。
李渙成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之後的朝議再無與婉兒有關的事,無非是一些尋常事務。
隨著內侍高喝一聲“退朝”,百官再次山呼萬歲,然後依次退出大殿。
婉兒從丹墀上退下站在台階下,默然看著一眾官員簇擁著李渙成緩步走出紫宸殿。
當他經過她身邊時,他的腳步微頓,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笑意。
“周大夫也來啦?”他明知故問地向她打招呼,語氣似乎多了幾分客氣,“碧鴛染恙多蒙你照顧了。”
婉兒心中頓時警覺,但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向他微微一福道:“大將軍言重了,這都是奴家的本分。”
李渙成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昂首闊步地離去了。
在婉兒看來,他臉上的笑容看似隨和,卻讓人心底發寒。
正自發愣時,忽聽有人呼喚:“周大夫。”
婉兒回頭,見是聽風吟不知何時立在她身後。
他今日穿著深青色官服,更襯得麵容清俊。
“聽大人。”婉兒斂衽一福。
聽風吟看了看周圍,又看向她,低聲問:“剛才朝會……你都聽到了?”
婉兒微微點頭。
“李渙成這是在敲山震虎,你還須多加小心!”聽風吟低聲道。
“我知道。”婉兒輕聲應道。
“我送你回去?”聽風吟忽然道。
婉兒微笑:“不必了,我有車,再說,你不怕……”
聽風吟打斷她,語氣堅決道:“今日不同,我必須送你,你坐我的車,我騎馬。”
說著,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幾個侍衛。
他們看似無意,實則始終在偷瞄婉兒這邊。
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瞭然。
“好吧!”她不再推辭。
……
直到白玉堂在望,聽風吟才策馬靠近車窗向車內喚道:“婉兒。”
他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有些模糊。
“最近……儘量不要單獨外出。”
婉兒輕輕“嗯”了一聲。
“那塊玉牌你要收好了。”
“我知道。”
馬車在白玉堂門前停穩,婉兒下車。
聽風吟勒住馬,看著婉兒走進醫館,這才調轉馬頭,消失在長街儘頭。
白玉堂院內,落英繽正抱著手臂倚在門邊,看著聽風吟離去的方向,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
“咱們的聽大人今日倒是挺殷勤哦?”他故意拉長了聲。
婉兒沒理會他的調侃,徑直走進醫館,把個落英繽落個無趣。
他隻是搖了搖頭,又聳了聳肩,低聲自語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見婉兒回來,周慎行忙迎了上來:“今日朝會沒什麼大事吧?”
婉兒不答反吩咐道:“兄長,從現在起,把所有關於漕幫的賬目由明賬改成暗賬。”
周慎行神色一肅:“出……什麼事了?”
婉兒神情冷峻地看向他:“李渙成今日已在朝會上影射我們和漕幫的買賣,得防著點兒。”
周慎行倒吸一口涼氣,連忙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