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168章 夜半私語
夜色漸深。
婉兒終究沒有踏上屋頂。
她隻是對落英繽搖了搖頭,便輕輕關上了窗。
將那片清輝與他帶著笑意的目光一同關在窗外。
對於婉兒來說,心亂如麻這個詞從未像此刻這般具象化。
她在窗前站了許久。
直到雙腿微麻,才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聽風吟離去時那壓抑著痛楚的眼神總在她眼前晃動。
她回想了一下和他認識的過程——穿越後她代替原主坐牢,他一直在想法營救她,她出獄後和他一起查辦了幾宗朝廷大案。
在整個過程中,聽風吟一直都不知道她是代替原主的穿越者,他始終將她看作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個未婚妻——周婉兒,因此對她極儘關愛之情。
然而,她一直對和他之間的特殊關係心存芥蒂,對於他所表達的愛意,她一直保持著視而不見的態度。
或許是日久生情吧!在共同經曆了許多生死與共的考驗之後,她才漸漸對他產生了好感。
尤其是在她南行之後,這種相互間的思念之情愈發熾烈。
然而,聽風吟似乎並不是一個善於用言辭來表達愛意的男人,他對她從來沒有過多的言語和溫存。
這是一個典型的深受聖人之戒、禮教教化的古代男人,表達感情的方式含蓄被動,顯然缺少了許多可愛和有趣。
然而落英繽卻完全不一樣。
他英俊瀟灑,能文能武,風趣幽默,表達感情的方式主動直率,這似乎更符合現代女八對男人的期許。
此刻,他那句“你還沒和他成婚就開始護著他了”,又在她耳畔響起。
內心不自絕地將兩個男子作了一番對比後,她煩躁地翻了個身。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的一聲。
像是屋頂瓦片被輕輕歸位的響聲。
落英繽終於從屋頂上下去了。
婉兒閉上眼,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落。
這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儘是交錯的人影,破碎的話語。
次日清晨,她的眼睛周圍果然帶上了淡淡的青影。
早飯時,周慎行看著她欲言又止,停在半空的筷子又送了出去,夾起一塊醃蘿卜。
婉兒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碗筷:“兄長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周慎行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婉兒,聽大人他……或許有他的難處。”
婉兒捏著勺子的手稍頓了頓,終於還是伸向了粥碗:“我知道。”
是的,她其實是知道的,聽風吟一直都有他的難處。
他的身份,他的職責,他身上背負的東西太多太重,令他不敢稍有疏忽,因此永遠是一副闆闆正正的樣子。
他這種狀態在外人看來就是所謂的公事公辦的樣子。
可是知道歸知道,婉兒心裡的那道坎卻似乎難以過去。
阿苦默默為她添了半碗。
武斷快步從門外進來,神色有些凝重。
“小姐,”他低聲道,“街麵上多了些生麵孔,從卯時就在貢院旁的茶舍坐著,一直在盯著我們醫館看。”
婉兒神色不變:“有幾個人?”
“存三個,表麵看著像市井閒漢,但他們走路下盤沉穩,看樣子不是普通人。”
落英繽從廊下轉出來,瞥了一眼門外,輕笑道:“看來昨日皇後娘娘在宮裡沒討到便宜,今日便換了個打法。”
婉兒站起身往前廳走去,邊走邊吩咐武斷:“先不用太過理會那些人,安排人盯著就行,我們照常開館。”
武斷點頭,轉身去安排人手盯梢。
落英繽跟隨她來到前廳,倚著櫃台站著:“要不要我去幫你打發掉那幾隻蒼蠅?”
婉兒頭也不抬地搖了搖:“他們願意看就讓他們看吧!”
“也好。”落英繽笑了笑,“正好讓他們看看,周大夫是如何懸壺濟世的。”
這一日,醫館依舊冷清。
偶有幾位老病患上門,抓了藥便匆匆離去。
對街那三個人果然一直在“喝茶”,然而他們的目光卻時不時地掃過白玉堂的大門。
午後,宮裡忽然來了人。
不是內侍,而是一名身著戎裝的禁軍侍衛。
“周大夫。”侍衛拱手,遞上一份帖子,“皇後娘娘鳳體欠安,傳您明日巳時入宮請脈。”
帖子是坤寧宮的專用箋紙。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婉兒接過帖子:“民女領命。”
侍衛並不多言,轉身離去。
落英繽拿起那張帖子,在手中隨意翻轉著看了看:“這恐怕是個鴻門宴啊!”
婉兒看著那帖子,沉默片刻後說道:“就是真的鴻門宴,我也得去。”
她轉身又往她的書房走去:“我需準備些東西。”
“我來幫你?”落英繽殷勤道。
“不用,你幫不上。”婉兒頭也不回。
“哐”一聲,書房的門關上了,把落英繽隔在外麵。
他有些尷尬地站在門口,抬手準備敲門,想了想,又將手放下,隻搖著頭往門外去了。
整整一天,婉兒都待在書房裡。
她不時的翻閱醫書,又不時的整理藥箱。
……
暮色再次降臨。
對街那三人終於起身,消失在巷口。
武斷暗中跟了一段,然後回來向婉稟報:“那三人進了永興坊的一處宅子,那是……李將軍府上一個遠親的產業。”
“果然是他們。”婉兒眉頭微蹙。
晚飯後,婉兒獨自在院中散步。
月光如水,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忽然,白玉堂的院門響了一聲。
門開了,聽風吟一身墨色常服出現在敞開的大門口,正靜靜看著她。
二人四目相對,一時都未曾開口。
最終還是聽風吟先打破安靜:“明日……你要入宮?”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下帶著與她相似的倦色。
“皇後娘娘傳召,我不得不去。”婉兒語氣平靜。
聽風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遞給她:“宮裡規矩多,尤其是飲食,一定要當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這藥可驗百毒,遇毒則色變。”
婉兒看著那瓷瓶,沒有接。
“聽大人這是以什麼身份提醒我?上峰對下屬?還是……”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意味,聽風吟似乎聽懂了。
“婉兒,”他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但宮闈險惡,況且李碧鴛又是一個睚眥必報、心思歹毒的女人。”
“我知道。”婉兒看著他,“所以我更要去。”
她終於接過那個瓷瓶,口中說出疏離而客氣的兩個字:“多謝。”
聽風吟看著她,口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說了句:“一切都要小心。”
說罷,他轉身便要走。
“聽風吟。”婉兒忽然叫住他。
他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若我明日……在宮中出事,你會怎樣?”婉兒輕聲問。
聽風吟毫不猶豫地道:“我絕不會讓你出事。”
話音剛落,人便已消失在門口。
婉兒握著那個微涼的瓷瓶,在院中站了許久。
直到廊下傳來落英繽帶著笑意的聲音:“深夜私會,可是要付診金的哦!”
他慢悠悠踱步過來,目光在婉兒手中的瓷瓶上一掃:“看來我們的聽大人總算說了句人話。”
婉兒將瓷瓶收入袖中,臉色一變:“你……你偷聽我們說話?”
“非也非也。”落英繽擺了擺手,“是月色太好,在下又睡不著,出來賞月時恰巧……聽到最後幾句。”
他在“恰巧”二字上拖長了音,以示辯解。
婉兒懶得與他爭辯,一言不發地轉身往房中去。
“喂,”落英繽在她身後道,“你明日進宮需要個拎藥箱的嗎?”
婉兒腳步未停:“不必了。”
“真是無情。”落英繽歎了口氣,聲音卻依舊帶著笑,“那……我明日去白雲寺上柱香,求菩薩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