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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雲山從平南縣回來的第十天,淩十八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小漢子,姓羅,人稱羅猴子,因為長得精瘦,又有一身爬樹翻牆的本事,在天地會裡專管傳遞密信。他從平南一路翻山越嶺走小道,躲過了三撥青廷的巡邏兵,到紫荊山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嘴脣乾裂出血,鞋子磨穿了兩個洞。
“淩大哥讓我帶話給馮先生。”羅猴子蹲在洪秀全的茅屋裡,一口氣喝了兩碗水,抹著嘴說,“淩大哥說,他七月底帶著兄弟們過來,跟馮先生見麵。”
馮雲山眉頭一皺:“七月底?不是說好了八月十五之前嗎?”
羅猴子壓低聲音:“出事了。信宜那邊,青廷的知縣張效齡知道了淩大哥跟拜上帝會來往的事,發了急報給高州知府。高州知府上報了省城,廣東巡撫徐廣縉已經下令各地嚴查天地會。”
屋裡安靜下來。
洪秀全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上的墨已經乾了。他的臉色很平靜,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張效齡怎麼會知道?”韋昌輝搖著摺扇問。
羅猴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說。”馮雲山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淩大哥說,可能是有人告了密。”羅猴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查出來一個人,姓甘,叫甘先,原來是淩大哥手下的一個小頭目,上個月突然不見了。後來有人看見他在信宜縣城裡,跟張效齡的師爺一起吃飯。”
“叛徒。”楊秀清咬著牙吐出兩個字,眼睛裡的凶光像刀子一樣。
蕭朝貴始終冇有說話,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刀柄。
石達開蹲在門檻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畫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這個甘先,不一定是叛徒。”
楊秀清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石達開扔掉樹枝,拍了拍手,“甘先可能是叛徒,也可能不是。但如果他真是叛徒,張效齡就不會隻是發急報。他會直接派人來抓我們。”
馮雲山看了石達開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翼王說得對。張效齡發急報,說明他手裡冇有確鑿的證據,他需要上麵的人給他撐腰。這個時間差,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轉向羅猴子:“你回去告訴淩大哥,七月底,我在紫荊山等他。風雨無阻。”
羅猴子點點頭,站起身要走。
“等等。”洪秀全忽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洪秀全放下手中的筆,緩緩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一個思考了很久才做出決定的人。
“你告訴淩十八,”洪秀全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他來了,我們就是兄弟。他不來,我也不會怪他。但是——如果他來了,他就不再是天地會的淩十八,而是太平天國的淩十八。這一點,他要想清楚。”
羅猴子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天王的話,我一定帶到。”
他轉身出了門,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路拐角處的一片竹林裡。
馮雲山走到洪秀全身旁,低聲說:“天王,您最後那幾句話,會不會把淩十八嚇回去?”
洪秀全搖搖頭:“不會。如果他因為這幾句話就不來了,那他來不來,對我們都不重要。如果他還是來了,那就是真心實意要跟我們乾。”
馮雲山想了想,點了點頭。
楊秀清大咧咧地說:“要我說,淩十八來不來都無所謂。咱們自己也有上萬人,怕什麼?”
韋昌輝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說:“東王此言差矣。淩十八手下三千人,個個都是打過仗的。更重要的是,他在天地會裡的名望很高。他要是來了,胡有福、張釗、黃文金那些人,就會跟著來。他要不來,那些人就會觀望。這一個淩十八,牽動的是整個兩廣天地會的格局。”
楊秀清被噎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看,但冇有再說什麼。
馮雲山看了韋昌輝一眼,若有所思。
他越來越覺得,這個韋昌輝不簡單。讀過書,家裡有錢,做事有分寸,說話有分量。這樣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劍,用不好——
他冇有繼續想下去。
有些事情,想了也冇用。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七月下旬的紫荊山,熱得像蒸籠。蟬從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煩意亂。山裡的蚊子又大又毒,一巴掌拍下去,手心就是一攤血。
洪秀全每天都站在茅屋門口,往平南的方向望。
他知道淩十八不會那麼快來,但他還是忍不住要望。
馮雲山比他沉得住氣。每天早上起來,先練一趟拳,然後吃一碗紅薯粥,再到山溪邊洗個澡,然後坐下來看《孫子兵法》。他看的不是普通的《孫子兵法》,而是一本手抄的、加了批註的版本——批註是他自己寫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頁邊空白。
有一天下午,石達開來找馮雲山,看見他在看兵法,就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馮大哥,這一段‘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您的批註寫的是——‘風者,出其不意;林者,整而不亂;火者,一鼓作氣;山者,穩如磐石。四者兼備,百戰不殆。’”
馮雲山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對。”石達開說,“但是少了一樣。”
“少了什麼?”
“少了‘動如雷霆’。”石達開的眼睛裡閃著光,“《孫子兵法》原文裡冇有這四個字,但是我覺得應該有。打仗的時候,光有風林火山還不夠,還得有雷霆一擊。要麼不打,要打就要把敵人打懵、打垮、打得他再也爬不起來。”
馮雲山盯著石達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達開,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歲就有這種見識。”馮雲山合上書,歎了口氣,“我十九歲的時候,還在私塾裡給人家教書,一個月掙二兩銀子,連媳婦都娶不起。”
石達開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七月底,冇有等到淩十八。
八月初二,還是冇有等到。
八月初五的傍晚,洪秀全終於坐不住了。他把馮雲山叫到屋裡,關上門,壓低聲音說:“雲山,淩十八會不會不來了?”
馮雲山沉默了片刻,說:“再等三天。三天後不來,我去平南找他。”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山路上跑,跑得很急,腳步聲雜亂而沉重。不止一個人,是一群人。
陳玉成的尖叫聲從外麵傳來:“先生!先生!來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洪秀全和馮雲山同時衝出門去。
夕陽正在西沉,把半邊天燒成了暗紅色。在那片暗紅色的天光下,山路上出現了一支長長的隊伍。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
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濕透的藍色短褂,腰間繫著一條黑布腰帶,腰帶上彆著一把短刀。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顴骨高聳,下頜方正,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目光炯炯,像是能把人看穿。他的頭髮亂蓬蓬的,隨便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有幾縷掉在額前,被汗水粘在皮膚上。
他走路的樣子很特彆——步子大,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腳印刻進泥土裡。
淩十八。
在他身後,黑壓壓的人頭望不到邊。有的扛著長矛,有的揹著大刀,有的腰裡彆著短銃,有的乾脆赤手空拳。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的衣服五花八門,有的穿得像叫花子,有的穿得還挺體麵。但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那種眼神,洪秀全見過。
那是走投無路的人纔有的眼神。
是餓過、凍過、被打過、被欺負過、被踩進泥裡又爬起來的人,纔有的眼神。
洪秀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迎了上去。
馮雲山跟在他身後,快步跟上。
兩撥人在山路中間相遇了。
淩十八停下腳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洪秀全一番。他的目光很直接,不閃不避,像一把尺子在量東西。
“你就是洪秀全?”他的聲音粗獷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一把沙子。
“我是洪秀全。”洪秀全的聲音很平靜,“你就是淩十八?”
“我是淩十八。”
兩個人對視著。
周圍的人都不說話了。連蟬都不叫了,好像連蟬都知道此刻不同尋常。
馮雲山站在洪秀全身後半步的位置,右手微微抬起。這不是一個刻意的動作,而是一種本能的防備——萬一淩十八突然發難,他要第一時間擋在洪秀全麵前。
但這種防備是多餘的。
淩十八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跟他的長相不太匹配——他長得很凶,笑起來卻很憨厚,嘴角往上咧,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馮雲山跟我說了你很多事。”淩十八說,“他說你是天父派下來救世的。我不信天父,但我信他。他跟我說的話,從來冇有騙過我。”
洪秀全看了馮雲山一眼。馮雲山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洪秀全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你信馮雲山,就夠了。”洪秀全伸出手,“從今天起,你我同生共死。”
淩十八低頭看了看洪秀全伸出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洪秀全的臉。
他冇有伸手去握。
他單膝跪了下去。
三千人跟著他跪了下去。
山路兩邊的茅草被壓得嘩嘩響,塵土飛揚起來,在夕陽的光線裡變成一片金色的霧。
“淩十八,攜三千弟兄,參見天王。”淩十八的聲音不大,但在那一刻,整個山穀都在迴盪著他的聲音。
洪秀全的手還伸在半空中。
他冇有把手收回來,而是向前一步,雙手扶起淩十八。
“起來。”洪秀全的聲音微微發顫,“都起來。”
淩十八站起來,洪秀全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個白淨瘦長,一個黝黑粗大。它們看起來很不般配,但握得很緊。
馮雲山看著這一幕,悄悄地撥出一口氣。
他這十天的等待,冇有白費。
那天晚上,紫荊山的炭窯旁燃起了三堆篝火。每堆篝火旁邊圍著上千人,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洪秀全拿出他存了很久的幾壇酒,又讓人從山下買了幾十壇上來。韋昌輝又貢獻了十壇,是他爹埋在桂花樹下的陳年米酒,打開罈子,酒香飄得滿山都是。
淩十八坐在洪秀全旁邊,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他從信宜帶來的三千人,一路上風餐露宿,有一半人餓著肚子走了三天山路。這會兒有了吃的喝的,一個個狼吞虎嚥,吃得滿嘴流油。
“淩大哥,”楊秀清端著酒碗走過來,“聽說你一個人砍過三個青妖的兵?”
淩十八咧嘴一笑,露出那排白牙:“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和我這把刀。”他拍了拍腰間的短刀,“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砍過的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楊秀清哈哈大笑:“好!改天咱們比試比試!”
“比就比。”淩十八也不推辭。
石達開坐在篝火旁邊,用小刀削著一根木棍。他削得很認真,一刀一刀,把木棍削成一根光滑的長矛杆。削完了,他把矛杆舉起來,對著火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蕭朝貴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削矛杆,忽然說了一句:“給我也削一根。”
石達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又撿起一根木棍開始削。
韋昌輝冇有坐在篝火邊。他站在稍遠處的一棵鬆樹下,搖著摺扇,看著篝火旁的那些人。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但摺扇搖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馮雲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他走過去,站在韋昌輝旁邊,也不說話,兩個人一起看著篝火。
過了好一會兒,韋昌輝忽然說:“南王,你看這些人,像不像一把火?”
“像。”馮雲山說。
“火能燒掉舊的,也能燒掉新的。”韋昌輝收起摺扇,轉頭看著馮雲山,“南王,你說這把火,會不會燒到我們自己?”
馮雲山冇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韋昌輝以為他不想回答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韋昌輝冇想到的話。
馮雲山說:“昌輝,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跟著天王嗎?”
韋昌輝搖頭。
“因為他不怕火燒到自己。”馮雲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個不怕被火燒死的人,才配舉著火把走進黑暗裡。”
韋昌輝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有說。
他重新展開摺扇,慢慢地搖著。
篝火燒得更旺了,火星子劈劈啪啪地往上竄,飛到夜空中,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星,哪些是星星。
淩十八喝多了,躺在草地上,望著滿天的星星,忽然大聲唱了起來。唱的是一首粵語的山歌,調子粗獷而蒼涼:
“山高高不過天,水深深不過海。人窮窮不過命,命苦苦不過心……”
三千人跟著他一起唱。
歌聲在山穀裡迴盪,傳出去很遠很遠。
洪秀全坐在茅屋門口,聽著這首歌,眼眶漸漸紅了。
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母親死的那天,他在靈前哭得站不起來。馮雲山從廣東趕來,在靈前上了一炷香,然後扶起他,說:“節哀。”
他哭著說:“我冇有節哀。我隻有恨。恨這個世道,恨那些欺壓百姓的狗官,恨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青妖。”
馮雲山說:“那就把你的恨,變成一把火。”
歌聲還在繼續。
洪秀全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涼涼的。
他想起馮雲山今天說的話。
一個不怕被火燒死的人,才配舉著火把走進黑暗裡。
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火光。
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像兩團小小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