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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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說
我死在了大雪紛飛的除夕夜裡。
那天下了十年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雪,我的屍體被雪淹沒無蹤。
外婆做了我最愛吃的醬燜排骨,等著我回去給她拜年。
她說:「圓圓啊,外婆如果不疼你就沒人疼你了。」
可是,外婆啊,你再也等不到你的圓圓了。
外婆跪在雪地裡找了好久,才找到了她最疼愛的小外孫女。
大年初三那天,爸媽帶著養女去外婆家拜年。
外婆滿臉喜色地開啟門,連爸媽都沒顧得上,扒開人群,找尋我的身影:「圓圓呢,我的寶貝外孫女呢?我可想死她了。」
門外除了爸媽和養女葉嬌外,空無一人,外婆頓了一下,笑容收斂幾分。
她扭過頭詢問起爸媽,我去哪了。
「圓圓怎麼沒來呀,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嗎?」
「那我等等她,等她來了我們再開飯。」
「我今天特意做了她最愛吃的醬燜排骨,就等她回來呢……」
葉嬌看到外婆隻顧著找我,對她視而不見,臉色難看極了。
她眼裡的嫉恨一閃而過,又換出一副討巧的笑容,上前一步,挽住外婆的手。
「外婆,嬌嬌也可想你了呢。」
「嬌嬌今年期末考了第二名呢,是不是可厲害了?」
外婆笑容淡淡,誇了聲:「好。」
轉而又提起了我的名字:「那第一名呢,是圓圓嗎?」
「我記得圓圓那孩子,每年都拿第一名回來,給我看獎狀。」
外婆說起我時,滿臉笑容遮掩不住,言語中全是對我的自豪和驕傲。
外婆推開葉嬌挽住她的手,轉身又跟爸媽問起了我的下落。
葉嬌盯著被推開的手,臉色陰沉,低下頭不說話了。
她的拳頭在身側攥得緊緊的,我知道她現在肯定恨我恨得要死。
「你們倆怎麼不說話,圓圓去哪了?」
「你們倆不會沒帶她回來吧,你們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了?」
外婆質問著從進門起就沉默不語的我爸媽,臉上再無半點笑意。
看到我爸媽不說話,她拿起沙發上的羽絨服就要出門找我,嘴裡怒斥著我爸媽的無情。
「你們倆可真是好樣的!」
「把養女當寶貝,把自己親生的閨女一個人丟在家裡不管不顧!」
看到外婆就要出門去找我了,我媽這纔出聲勸阻:「媽,你又不知道她去哪了,你去哪找她呀。」
「外麵還下著大雪呢,冷都要冷死了,你身體又不好,出門凍著了可怎麼辦。」
外婆察覺出我媽話裡的意思,胸口氣得不斷起伏,拿手指著我媽的鼻子,語氣激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把圓圓趕出去了?」
「你也知道外麵下著大雪,你怎麼忍心把圓圓趕出去的!」
「她可是你親閨女啊!林芸,你就是這麼對你閨女的!」
我媽臉色很難看,沉默著不說話了。
我爸見狀出來打圓場,講起了事情的緣由。
「媽,是圓圓把嬌嬌辛苦寫好的寒假作業給撕了,我和小芸才讓她去門外罰站的。」
「誰知道她整晚都沒回家,也不知道跟哪個小男生鬼混去了,她上次早戀,我和她媽都被老師叫去開會了……」
外婆聽到我爸的話,氣得直發抖,她一語道破其中被遮掩的部分。
「你們問過圓圓真相是什麼嗎?你們寧可相信一個養女的鬼話,也不相信圓圓的話?」
「撕她的作業?我外孫女學習那麼好,用得著撕她的作業?」
「我看你們這養女就是個謊話精,隻知道欺負我的乖乖外孫女!」
葉嬌被外婆的話刺得傻站在原地不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爸媽一看到葉嬌哭,連忙去哄,卻被葉嬌推開了。
葉嬌紅著眼,固執地看著外婆:「外婆,我知道我不是爸媽的親生女兒,所以您更偏心姐姐。」
「可姐姐她確實撕了我的作業,因為她喜歡的男生跟我表白了,她嫉妒我!」
葉嬌說完這些,哭著開啟門衝進了大雪裡。
我媽急了,立刻也跟著葉嬌出了門。
我爸歎了口氣,略帶埋怨地對外婆說:「媽,我知道圓圓是您從小帶大的,難免會更疼她些。」
「可嬌嬌現在也是我們的孩子,您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嗎?」
我爸一臉失望,也離開了外婆家。
外婆看著瞬間空了的屋子,坐在沙發上喃喃自語。
「你們要是一碗水端平了,我也不至於偏寵圓圓。」
「你們當爹媽的都不疼圓圓,我再不疼她些,她就真沒人疼了……」
聽著外婆的喃喃低語,我的眼淚模糊了眼眶。
外婆是這世界上唯一真心愛我的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外婆臉上的擔憂越來越深。
她拿起了電話,聯係了我的班主任。
直到班裡學生名單上的電話打了個遍,也沒有找到絲毫有關我蹤影的訊息時,外婆急得掉了眼淚。
我在她身側心疼得不行,想輕輕擦去外婆臉頰上的眼淚,卻隻觸碰到冰冷的空氣。
我的手一頓,無力垂下。
我已經死了,再無法觸碰外婆溫暖的身體了。
外婆撥打了報警電話,可她不知道我失蹤了多久,我已經成年了,失蹤不滿二十四小時不予立案。
外婆無助地結束通話了報警電話,就開始給我爸媽打電話,求著他們去找我。
我媽卻說:「我哪有時間找她,嬌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哭,飯不吃水不喝。我哪還有時間去找那個不爭氣的壞種!」
我爸更是連電話都沒接,他正端著飯菜守在葉嬌房門外,溫柔地低聲哄著她。
外婆徹底死心了,她不再給任何人打電話,獨自一人套上羽絨服出了門。
霜雪落了滿頭,外婆的頭發更加花白了。
她出門的時候連帽子都忘記戴了,隻滿心想著要找自己的小外孫女回家。
我跟在外婆身後,看著外婆小小的身影在一片白雪裡找尋著,她找遍了我常去的地方,卻找不到我的身影。
我心疼得要死,衝著她的背影呐喊。
我想讓她快點回家,她年紀大了,怎麼扛得住這風雪的寒冷。
我已經死了,不想再讓愛我的外婆因為一個死掉的我而吃苦。
可是她聽不見我的聲音,隻固執地找尋著,雪越下越大,將外婆的腳踝淹沒。
我祈禱著外婆找到我,又不想她找到我。
找到我,外婆就能回家,再不用受風雪的苦寒。
可如今的我隻是一副僵硬的屍體,再也不能回應她的呼喊,我都不敢想象,外婆得知我的死訊會有多難過。
可那一天早晚會來的。
我跟在外婆身後,一點點靠近了我死時的地方。
我死在了學校的圍牆邊。
除夕那天,班主任讓我們把寒假作業拍好上傳。
我上傳結束,正要去廚房幫我媽擀餃子皮,葉嬌卻突然大哭了起來。
我媽從廚房出來一把推開我,把葉嬌攏在了懷裡:「葉圓圓,是不是你又欺負嬌嬌了!你是姐姐,你不照顧妹妹就算了,你還整天欺負她!」
我一臉無措,不知道又怎麼惹到了葉嬌,我媽總是這樣,隻要葉嬌一哭,就來責怪我。
我早已經習慣了被爸媽一邊倒責罵的日子,低下頭挨罵,掰著手指頭數哪天能去外婆家拜年,我想她了。
「我的寒假作業……我剛寫好的寒假作業……被姐姐撕了,老師剛才讓我們交作業!」
葉嬌大哭著,嘴裡說著謊話,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我從來沒見過葉嬌開啟過寒假作業,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把寒假作業帶回家裡。
放寒假那天下午,我親眼看到,葉嬌跟同桌打鬨,說話間把寒假作業塞進了桌肚裡。
她的同桌問她怎麼不把寒假作業帶回家,她隻是笑著,滿不在乎地說。
「破作業,我才懶得寫,開學那天早點來學校補就好了,放假當然要好好玩了。」
如今她卻眼睛都不眨一下,說自己的寒假作業被我撕掉了。
「媽,葉嬌騙你,她根本就沒有把……」
我想解釋的話都沒說完,一個耳光就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媽打這個耳光用了很大的力氣,我的臉幾乎立刻就腫了起來。
我頂著紅腫的臉,含著淚看向我媽,卻看到她懷裡的葉嬌露出抹奸計得逞的笑容。
「嬌嬌是乖孩子,纔不會騙人。隻有你,滿嘴謊話,騙我們在好好學習,卻偷偷早戀!」
我媽摟著葉嬌,怒火上頭,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
就算聽到了,她也根本不願意相信我的解釋。
我根本就沒有早戀!早戀的其實是葉嬌。
葉嬌喜歡我們班的班長,班長卻給我寫了情書,她嫉妒到發瘋。
她找人
P
了我的裸照,裸照在校群裡瘋傳,我的名聲一落千丈,徹底臭了。
我找班主任解釋,班主任卻滿不在乎,他指責我的心思不在學習上,都高三了,還跟人不清不楚。
我有苦說不出,更不敢跟爸媽說,說了他們隻會把臟水都潑在我的身上,坐實我的罪名。
我默默忍受了所有的一切,獨自麵對同學的霸淩。
我在學校的每一天都過得如履薄冰,可葉嬌卻得寸進尺。
她追了班長一個月,把班長追到了手,然後每天當著我的麵卿卿我我,似乎是想用班長來氣我。
可我根本不在意這些,也根本就不喜歡班長。
她過於高調張揚的秀恩愛被同學舉報到了教導主任那裡。
教導主任很生氣,決定給她和班長記過處分,以儆效尤。
她卻在教導主任麵前反咬一口,拿出了被我丟在垃圾桶裡的班長寫給我的情書。
她告訴教導主任,跟班長談戀愛的是我,她是被冤枉的。
情書確實是班長寫的,表白物件也確實是我。
人證物證俱在,我的解釋過於單薄,根本沒人信我。
教導主任叫來了我爸媽,當著他們的麵嚴厲批評了我,把我打在了早戀的恥辱柱上。
從那天起,他們本就偏向葉嬌的心,又偏移了幾分。
在他們眼裡,我隻是一個愛撒謊,還早戀的壞孩子。
如今更是這樣,葉嬌一成不變的陷害方式,隻要他們稍微詢問就能發現葉嬌在撒謊。
可他們的心已經無條件偏向了葉嬌,自然不會去留意那些細節問題。
門哢噠一聲響了,我爸從外麵買菜回來,看到我們劍拔弩張的氣氛,越過我,徑直走向了葉嬌。
「怎麼了,嬌嬌?」
「怎麼哭鼻子了?是誰惹我們嬌嬌生氣了呀,告訴爸爸,爸爸去揍她給嬌嬌出氣!」
葉嬌有了我爸撐腰,哭得更凶,撒起謊來也更加囂張:「爸爸,姐姐撕了我的寒假作業,嗚嗚嗚……」
「我認真寫了好久,她一下子就搶走撕掉了,班主任今天讓我們交作業,我交不上……」
我爸哄著葉嬌,冷眼看著我,失望的眼神比任何話語都更傷人。
他跟我媽提議:「讓她出去罰站,清醒一下。免得她總是嫉妒她妹妹,做些腦子不清醒的事。」
葉嬌是我爸帶回來的,從一開始他就對葉嬌比對我還好。
他說葉嬌是他老同事的孩子,老同事對他恩重如山。
所以老同事夫妻出車禍雙雙去世後,他就把還年幼的葉嬌帶回了家,收為養女。
他更是改了葉嬌的姓,告訴我,葉嬌以後就是我親妹妹了。
他說葉嬌小小年紀就沒了爸爸媽媽,很可憐的,我要讓著她,對她好一點。
可後來我卻發現,沒了爸爸媽媽的人,明明是我。
自從葉嬌來了家裡,我的爸爸媽媽就不屬於我了。
我從來都隻能被他們忘在角落裡,羨慕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的熱鬨,在黑暗的角落裡舔舐傷口。
我和葉嬌升初一的那年暑假,我爸媽更是以兩個孩子帶不過來為由,把我送去了外婆家讀初中。
也是在我讀初中的那三年裡,我和外婆積累下了深厚的情誼。
外婆對我很好很好,好到足以彌補我內心對父愛母愛的缺憾。
在外婆的陪伴下,我似乎回到了從前幸福快樂的日子。
如果可以,我寧願以後一直陪著外婆生活,也不願意回到那個冰冷的家裡。
可總是事與願違,讀高中的時候,爸媽又以葉嬌一個人讀書寂寞為由,強製給我轉了學。
我含淚告彆了外婆,被爸媽塞進車裡帶回來了家。
回到家,我才知道,葉嬌一個人讀書寂寞是假,想拿我找樂子是真。
葉嬌在這三年裡已經獲得了我爸媽的所有寵愛,她急需在我這個爹不疼媽不愛的親生女兒麵前,炫耀她搶走了原本屬於我的東西。
她曾惡劣地笑著湊在我的耳邊,低語:「我是養女又怎麼樣,爸媽隻愛我一個,你這個沒人愛的可憐蟲!」
可我有人愛的,我有外婆,那個小老太太,總是給我獨一份兒的偏愛。
我回過神的時候,外婆正和門衛大爺爭執,她堅決要進學校裡找我,門衛卻說學校裡根本沒有人。
外婆帶著滿身霜雪,站著不說話,眼神卻很堅定。
她一定要進學校裡找一找,任何我有可能在的地方,她都不會放過。
門衛大爺和外婆對峙了五分鐘,拗不過她,還是帶人跟著外婆進了學校。
我眼睜睜看著外婆離我的屍體越來越近,心跳越來越劇烈。
找遍了所有教學樓後,門衛大爺想勸外婆回去,外婆卻說:「學校那麼大,隻是教學樓找過了,還有那麼多地方沒找過呢。」
外婆開始沿著學校圍牆一寸一寸地搜尋。
外婆視力不好,有輕微的白內障,我曾說過,要賺錢給她治眼睛的,可她再也等不到了。
為了找得更仔細,外婆想要蹲著向前找,可是她的腰不好,蹲不下去,所以她幾乎是跪在地上向前爬的。
地上的冰雪融化滲入外婆的膝蓋裡,凍得她直哆嗦。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哭著跪在地上跟外婆一起爬。
我的外婆呀,你的圓圓對不起你,說好要回去看你的,現在死了卻還要等你來找。
「……」
雪還在下,我的屍體已經被雪淹沒形成了個不明顯的雪堆。
外婆爬到那裡時,再也沒忍住掉了眼淚。
她用凍得通紅的雙手一點點扒開已經有些結冰的雪堆,雪堆很快被挖出一個小坑。
看到小坑裡露出來的我的紅色羽絨服的衣角時,外婆情緒激動,哭到喘不上氣。
門衛大爺拍著外婆的背,打了報警電話和急救電話。
外婆那麼愛我,肯定一眼就認出了埋在了雪堆裡的是我。
那件紅色羽絨服,是她攢了好久的退休金給我買的。
買衣服時,外婆曾說:「紅色喜慶,最襯圓圓的膚色,新年就要穿紅色圖一個好兆頭。」
可是外婆呀,紅色也沒能給我帶來一個好兆頭。
我死在了除夕夜當天,沒能陪外婆走進新的一年,永遠地留在了去年的最後一天裡。
外婆撲在雪堆上奮力用手扒著積雪,字字泣血,悲痛欲絕。
「圓圓啊,我的乖孫女啊,你怎麼就忍心拋下外婆一個人了呢。」
「圓圓,外婆的小圓圓啊,外婆還在等你來拜年呢。」
「圓圓,外婆給你做了你最愛的醬燜排骨,你快回來吃啊……」
警察的電話打給我爸媽時,他們剛哄好了葉嬌,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飯。
餐桌上有我最愛的那道醬燜排骨,我媽給葉嬌夾了一塊,葉嬌卻撇了撇嘴,對著我媽撒嬌。
「媽媽,我不愛吃醬燜排骨,我愛吃糖醋排骨的,你怎麼做錯了呀。」
我媽一愣,看著醬燜排骨出了神,被葉嬌拽著胳膊晃了晃,才訥訥地說:
「你姐姐愛吃醬燜排骨,她怎麼這麼多天了還不回來,跟自己親爸媽還這麼記仇……」
說到後麵,我媽又開始生我的氣了,她把一整盤醬燜排骨都倒進了垃圾桶裡。
「愛回來不回來,她再不回來就永遠都彆回來了!」
葉嬌看著被倒進垃圾桶裡的醬燜排骨,在我媽轉頭的瞬間對著垃圾桶啐了口唾沫,眸子裡都是不屑。
接著她很輕易就哄好了我媽,我媽轉瞬就把我拋在了腦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吃著晚飯。
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葉嬌蹦蹦跳跳著去接,聽到電話內容後,她眼神閃爍,特意走遠了去聽。
葉嬌裝傻充愣糊弄了警察,結束通話了電話,刪掉通話記錄後,她麵無表情地回到了飯桌上。
「怎麼了嬌嬌?是誰打來的?」
警察打的是我爸的電話,於是我爸問起了葉嬌電話內容,葉嬌扯出抹笑容,搖搖頭含糊其辭。
「沒什麼啦,爸爸,那隻是個推銷電話,我已經把那人拉進黑名單裡了。」
我爸不疑有他,點點頭就繼續吃飯了。
直到他們三人安然入睡,我爸媽都不知道我已經死了的事實。
外婆因為得知我的死訊,傷心過度情緒激動,又在風雪裡捱了凍,趴在雪堆上昏了過去。
外婆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急救室,我的屍體被警察拍照取證後帶回了警局。
我一路眼淚不止,跟著外婆飄進了急救室,我看著紅燈亮起,舅舅急匆匆趕來醫院簽了字。
手術做了很久,綠燈亮起時,天色已經大亮了,直到手術結束,我爸媽都沒出現過。
外婆突發性腦梗,搶救及時並無大礙,我看著舅舅臉上的焦急轉為鬆懈,也跟著鬆了口氣。
舅舅看著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管子的外婆,很生氣,開始給我爸媽打電話,電話一個跟著一個,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他不知道,我爸媽的電話都被葉嬌設定成了靜音,免得被人打擾了他們一家三口的睡眠。
直到上午十點,舅舅的電話才被我爸媽接通,舅舅開口就是怒罵。
「你們倆是怎麼做女兒、女婿的,自己親媽進醫院搶救,都不來看一下,電話都打了八百個了,一個都不接!」
「要不是我睡得晚剛好接到了電話,趕來了醫院,你們就等著哭死吧!」
舅舅的一通怒罵叫來了我爸媽,他們很快開車來了醫院,身後還跟著一臉心虛的葉嬌。
我爸媽到了醫院就直奔病房,來不及看外婆就跟舅舅瘋狂道歉賠不是,保證再也不會這樣了。
葉嬌也攥著衣角怯生生地跟舅舅道歉:「舅舅,是我給爸媽的手機都開了靜音。」
「對不起,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錯,不關爸爸媽媽的事……」
舅舅本來就心情不好,看到葉嬌這副樣子更加不耐煩了,他冷哼了聲,開始數落葉嬌。
「你這話什麼意思?說得好像我是什麼罪人似的。」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來簽了字,你外婆就沒命了!」
葉嬌被舅舅一吼,立刻就開始掉眼淚,隻是這種時候,根本沒有人關注她的情緒。
爸媽都圍在外婆的病床前,焦急地檢視著外婆的情況。
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外婆終於醒了過來,我這才徹底把懸著的心放下了。
我媽含著淚湊向前,想問問外婆的情況,外婆沒說話,緩了緩伸手就給了我媽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在空曠的病房裡格外響亮,病房裡的人都愣住了。
「媽,你打我乾什麼?」
「我知道錯了,我下次再也不給手機開靜音了。」
我媽委屈地捂著自己被打耳光的臉,向外婆保證著。
外婆卻又是一耳光打了上去,絲毫不留情麵,耳光落,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把圓圓還給我,你把我的外孫女還給我……」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你們一家三口才最該死!把我的外孫女還給我……」
外婆哭到不能自已,舅舅連忙上前給外婆順氣,在外婆身後墊了幾個枕頭。
我爸媽聽到外婆的話,愣在了原地。
葉嬌更心虛了,低著頭不敢說話,連眼淚都止住了。
「媽,你什麼意思,圓圓她怎麼了?」
我媽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艱難地詢問著外婆,神情惶恐,聲音都在發抖。
外婆流著眼淚,揮手示意舅舅把他們都趕出去,外婆現在一看到他們就會想起慘死的我。
她心疼我,所以理所當然地恨慘了害死我的殺人凶手們。
我爸媽連同葉嬌都被趕去了走廊上,就在這時,警察的電話又打來了。
我媽接通電話,聽著聽著就開始全身顫抖,最後更是手抖把手機摔在了地上。
手機螢幕四分五裂,電話的擴音卻不知怎地被開啟了,整個樓道裡都回響著警察的聲音。
「陳芸女士您好,請來某某地警察局認領您的女兒葉圓圓的屍體。」
「法醫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係意外死亡,致命傷位於後腦勺的……」
外放巨大的聲音讓我爸媽聽了個清清楚楚,他們再也沒辦法欺騙自己,警察不會說謊,我是真的死了。
我媽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痛哭,邊哭邊重複著一句話:「她怎麼就死了呀,怎麼就死了呀……」
我爸沉默著,摘下了金絲眼鏡,捂住了眼睛。
隻有葉嬌在聽到電話內容時,扯出了一抹笑容。
她是唯一一個在昨晚就已經得知我死訊的人,可是她選擇了隱瞞。
葉嬌毫不遮掩的笑容被我媽看了個清清楚楚,我媽站起身就揪住了葉嬌的衣領,厲聲質問:
「你在笑什麼?我問你,你在笑什麼?你姐姐死了你很得意嗎?」
啪的一個耳光落在了葉嬌的臉上。
這是我媽第一次打她,葉嬌直接被打蒙了,隨後捂著臉不可置信地吼道:「你打我?你憑什麼打我?你又不是我親媽!」
「而且葉圓圓的死,不是你和我爸的共同願望嗎!你們不是恨不得她早點死嗎?」
「現在又心疼上了?後悔了?晚了!葉圓圓已經死了!」
我媽聽了葉嬌的話,發了瘋一般捶著自己的腦袋,哭喊著,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悲傷。
我爸也再克製不住,哭出了聲。
原來,我死了,他們也是會掉眼淚的呀。
我以為,他們早就巴不得我死了呢。
我嗤笑一聲,冷眼旁觀著他們三人的鬨劇。
10
警察在認領完屍體,拿出單子給我爸簽字時,遞過來了一個本子。
那是一本已經被雪水泡皺了的寒假作業,我爸顫著手開啟了封麵。
扉頁上赫然寫著葉嬌的名字,而寒假作業的內容卻是一片空白。
我爸瞬間明白了些什麼,扭過頭瞥了一眼心虛到不行的葉嬌,卻沒說什麼。
警察補充道:「死者把這本寒假作業緊緊攥在手裡,法醫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取出來。」
「我們想著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纔想著還給你們。」
法醫鑒定結果上,黑白分明的字跡寫著,我是從學校的圍牆上摔下來,後腦勺磕到了尖銳的石頭,失血過多導致的死亡。
而我去學校就是為了取回葉嬌放在學校的寒假作業。
那時候我想著,如果我能拿到證據,說不準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證明葉嬌在撒謊。
所以除夕夜被爸媽趕出家門的時候,我直接去了學校。
一路的暴風雪吹得我睜不開眼,可我的心情卻是雀躍的。
不同於早戀那次,這次我是有證據能證明自己清白的。
可我高興得太早,忘記了除夕夜學校是沒有人的,就連門衛大爺都回家吃夜飯了。
我看著學校外麵高高的圍牆,咬咬牙開始爬,進學校很順利,我很快就拿到了葉嬌的寒假作業。
可等我想要回家的時候,卻發現學校內部的圍牆是比外麵的要高的。
我對著更高的圍牆看了看,搬起一旁的石頭摞在一起當踏腳石,企圖翻牆回家。
那時候我已經看到了圍牆外的景象,可是圍牆太高,我穿得又厚,翻牆很吃力。
在我即將翻過圍牆時,身體一滑,沒站穩,情急之下,我用手死死扣住了圍牆邊緣。
搖晃之中,被我裝在紅色羽絨服口袋裡的寒假作業掉了下去,落在了雪堆裡。
看著被雪淹沒的寒假作業,我沒來由得痛哭出聲,徹底失力摔下了圍牆。
我的頭磕在被我用來墊腳的石頭上,頃刻間劇痛傳來。
我摸了摸充斥著黏糊糊液體的後腦勺,麻木地在雪地裡翻找著那本寒假作業。
找到後我把寒假作業攥在手裡,躺在雪地裡喘著粗氣。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我一定要把這本寒假作業拿回家,證明我的清白。
然後再去外婆家拜年,給她看我今年期末考第一拿的獎狀。
可是我好累啊,我累得眼皮都睜不開了,隻能感受到雪花淅淅瀝瀝落在臉上時冰冰涼涼的觸感。
我的身體好像和雪地融為一體了,一樣的冰涼,隻是我的身下多了一攤紅色。
原來,我要死了啊。
真遺憾,不能陪外婆過年了……
11
爸媽沉默著出了警察局,聯係了殯儀館暫時存放我的屍體。
回到家,房門一鎖,我媽一把推翻了葉嬌,騎在她身上就開始撕扯她的頭發,打她耳光。
「你還我女兒!你這個掃把星,你還我女兒!」
「你這個謊話精,都是因為你撒謊,圓圓才會死!」
「葉嬌,為什麼死得不是你啊!憑什麼我女兒死了,你還活得好好的啊!」
葉嬌也不忍者,直接還手,兩人廝打成一團,怒罵痛斥,
互相揭短。
「你以為葉圓圓死,
你就沒有責任嗎?你是她親媽,你不相信她,你相信我,多可笑啊!」
「葉圓圓真是個可憐蟲,親爸親媽根本一點都不愛她,
早死早解脫!」
「……」
等到我媽哭乾了眼淚,
葉嬌用光了力氣,
我爸才沉默著說了聲:「算了吧。」
我媽坐起身,
聲音尖銳刺耳:「什麼算了吧?你說什麼算了吧?」
我爸把葉嬌摟進懷裡,冷聲對我媽說:「我說算了,
圓圓已經死了!」
「我們不能再失去另一個女兒了,你這麼打嬌嬌,
是想她也去死嗎!」
我媽的精神似乎從得知我的死訊後就出了點問題。
她大喊大叫著要從我爸懷裡搶葉嬌,
尖銳的指甲在葉嬌身上劃出許多個血口子。
我爸忍無可忍,對著我媽提了離婚。
我媽頓住了,過了好久才怔愣著開口問道:「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爸冷漠地重複著那句話:「我說離婚吧,葉嬌其實是我的親生女兒。」
就這一句話讓我媽徹底炸了,她嘶吼著又哭又笑:「你騙我?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你們父女兩個都是謊話精,
如出一轍的謊話精!」
可沒有人理會她的癲狂,我爸帶著葉嬌收拾好行李開車走了。
我媽坐在地板上哭了好久,然後站起身,
去廚房找到買來還沒吃完的排骨,
做了一大鍋醬燜排骨。
她連鍋端到了餐桌上,
不顧滾燙的溫度,拿起排骨就往嘴裡塞,
邊塞邊說著。
「圓圓,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醬燜排骨,你回來吃好不好?」
「圓圓,
媽媽錯了,媽媽以後再也不忽視你了,
你回來吧好不好?」
「……」
吃光了那盆醬燜排骨,
我媽在房間裡昏睡了兩天,然後梳洗打扮,
提著包包去找了我爸。
「我不想離婚,我跟你認錯,我以後會跟以前一樣好好對葉嬌的,
讓我進去坐坐吧。」
「你們還沒吃飯吧?嬌嬌肚子餓不餓,
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葉嬌狐疑地點了點頭,
讓我媽進了屋。
很快一桌子菜就都出了鍋,
尤其那道糖醋排骨,做得更是色香味俱全。
看到我媽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吃掉,葉嬌和我爸才放心大快朵頤起來,一家人其樂融融吃起了飯。
葉嬌和我爸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時,我媽嘴角流著血,笑著一把火點燃了整個出租屋。
12
外婆病好出院,就央著舅舅給我籌辦葬禮的事,殯儀館剛通知過外婆去領我的骨灰。
外婆帶著我的骨灰回了家,
把我的骨灰盒子放在了家裡最顯眼的位置上。
這樣她時時刻刻都能看到我,想我的時候就能看一眼。
從那天起,
我的骨灰盒前時常放著一碟子外婆親手做的醬燜排骨。
因為我曾對外婆說過。
「外婆,圓圓最愛吃您做的醬燜排骨啦,
以後要常做給我吃哦。」
隻是外婆,我以後再也吃不到啦,
我就要離開啦。
我最後看了一眼在廚房做著醬燜排骨的外婆,
魂魄消散在空氣中,再無蹤影。
往後我會化作人間的風雨,陪著外婆度過餘生。
全文完。
備案號:YX16X2jMKdy8123D9OXnCx75A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