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黑泥裹著潮濕的腥氣，鑽進每一寸縫隙，混雜著腐爛水草的腐臭與泥土的腥澀，在悶熱的空氣裏彌漫不散。頭頂的天空被茂密的蘆葦叢遮得嚴嚴實實，隻有零星幾縷灰黃色的陽光，艱難地穿透葉片的縫隙，在渾濁的水麵上投下細碎而昏暗的光斑，轉瞬就被水麵的漣漪攪碎。
小黑縮在黑泥澤最深處的淤泥裏，渾身黏滑的體表沾滿了深褐色的泥漿，隻有一雙針尖大小的黑眼，警惕地眨動著，感知著周圍的一切。它不懂什麽是卑微，也不懂什麽是絕望，隻憑著刻在骨子裏的本能知道，自己是這片貧瘠水澤裏最普通不過的一隻泥鰍，體長不足半寸，身體細弱得彷彿一陣水流就能衝斷。身邊擠著成千上萬的同類，彼此間沒有絲毫溫情，隻有無盡的競爭，它心裏隻有一個簡單的念頭：活下去，哪怕隻是多呼吸一口渾濁的泥水，哪怕隻是多挨過一天，也要活下去。
黑泥澤不大，方圓不過數裏，卻藏著數不盡的殺機。水麵上漂浮著一團團腐爛的水草，墨綠中泛著灰黑，泡得發脹的莖稈散發著刺鼻的腐臭，那是它們僅有的食物來源之一。岸邊的淤泥裸露著，被烈日烤得幹裂，裂紋裏嵌著幹枯的草屑，偶爾有幾隻小甲蟲在裂紋間爬動，轉瞬就鑽進泥縫裏消失不見。小黑小心翼翼地擺動著細小的尾巴，緩慢地穿梭在淤泥縫隙中，心髒（如果那能算作心髒的話）突突地跳動著，時刻警惕著身邊體型稍大的同類——它見過太多弱小的同類被強壯者吞入腹中，那種無聲的掙紮和瞬間的消亡，像一根細刺，紮在它混沌的意識裏，時刻提醒著它：弱小，就意味著死亡。
它的目標是一縷漂浮在淤泥表麵的藻類，那是它觀察了許久的食物，周圍暫時沒有其他同類覬覦。小黑屏住呼吸，借著泥漿的掩護，一點點靠近，細小的嘴微微張開，心裏滿是迫切與歡喜——它太餓了，那縷翠綠的藻類，就是它活下去的希望。可就在它即將咬住藻類的瞬間，一陣急促的水流波動突然傳來，混沌的意識裏瞬間被恐懼填滿，那是無數次生死考驗刻下的本能預警。
危險！
小黑的本能瞬間響起警報，沒有絲毫猶豫，它猛地一頭紮進更深的淤泥裏，將自己徹底埋在潮濕的黑泥中，隻留一絲微弱的感知，探聽著外麵的動靜。它蜷縮著身體，渾身的黏液都因為恐懼而變得黏稠，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別發現我，千萬別發現我，我還不想死，我還要活下去。
水流愈發湍急，伴隨著一陣細微的“沙沙”聲，一隻體型比小黑大上三倍的水蚤獸遊了過來。岸邊的蘆葦被水流攪動，發出輕輕的“嘩啦”聲，幾片枯黃的蘆葦葉飄落下來，浮在水麵上，被水蚤獸的身體撞得翻卷。那水蚤獸通體透明，腹部泛著淡淡的灰光，尖銳的口器不斷開合，攪動著周圍的泥漿，渾濁的泥水翻滾著，泛起一串串細小的氣泡，所過之處，幾隻反應遲緩的小泥鰍來不及躲避，被它一口吞入腹中，連一絲掙紮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小黑埋在淤泥裏，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它能清晰地感受到水蚤獸的氣息就在自己上方，那股屬於一階初階獸類的微弱靈力，像一把冰冷的刀，懸在它的頭頂。它死死憋著氣，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恐懼在不斷蔓延，它想起了那些被水蚤獸吞掉的同類，想起了那種瀕臨死亡的窒息感，心裏隻有卑微的祈求：再等等，再等一會兒，它就會離開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岸邊的蟬鳴此起彼伏，聒噪得讓人煩躁，每一秒都像一個漫長的煎熬。小黑能清晰地感知到水蚤獸在自己上方遊蕩，它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恐懼像潮水一樣包裹著它，直到那股危險的氣息漸漸遠去，它纔敢慢慢放鬆身體，緊繃的神經終於舒緩下來，劫後餘生的慶幸，混雜著一絲虛脫，在它混沌的意識裏蔓延。它慢慢從淤泥裏鑽出來，體表的泥漿已經變得堅硬，貼在身上格外難受，周圍的水帶著一絲涼意，裹著腐草的氣息，順著它的體表滑過，那是活著的觸感。
那縷藻類早已被水流衝散，小黑望著空蕩蕩的四周，心中湧起一陣無力，甚至帶著一絲絕望。它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吃到東西了，細弱的身體因為饑餓而微微顫抖，連擺動尾巴的力氣都快要耗盡。體內那絲稀薄到幾乎不可查的氣息，更是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它不知道那是什麽，隻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輕輕跳動，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支撐著它不倒下。它心裏充滿了委屈和不甘，為什麽活下去就這麽難？為什麽它隻能這樣卑微地殘喘？可這份不甘，最終還是被求生的本能壓了下去——哪怕再難，也要活下去。
黑泥澤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過渾濁的水麵，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岸邊的蘆葦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混著遠處不知名水鳥的幾聲低鳴，更顯這片泥澤的荒蕪與孤寂。遠處，一隻青蛙蹲在露出水麵的碎石上，鼓著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水麵下的動靜，灰綠色的體表與碎石融為一體，那是泥澤裏的另一個天敵。而不遠處的水草叢中，一條細小的水蛇正緩慢地遊動著，青黑色的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分叉的舌頭不斷吐動，搜尋著獵物的蹤跡，所過之處，水草微微晃動，留下一道細微的水痕。
小黑縮了縮身體，再次鑽進淤泥裏，將自己隱藏得更深。身下的淤泥潮濕而厚重，帶著一絲地底的涼意，周圍靜得能聽到自己微弱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水蛇遊動的“窸窣”聲。它知道，這隻是它在泥澤裏生存的普通一天，饑餓、天敵、同類的威脅，無時無刻不在圍繞著它。它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這片貧瘠的泥澤之外，還有怎樣的世界，它甚至不懂“世界”是什麽。它隻知道，隻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哪怕這份希望渺小得像水麵上的光斑，轉瞬即逝，它也要拚盡全力，在這片絕望的泥澤裏，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哪怕隻是卑微地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