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婚戒 第1章 第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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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戴上無菌手套的瞬間，指尖傳來橡膠緊繃的微涼觸感，這感覺她熟悉得如通自已的第二層皮膚。深夜的法醫中心解剖室，燈光是那種慘白到近乎冷酷的色調，均勻地灑在冰冷的金屬檯麵上，將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包括此刻躺在那裡，曾經鮮活，如今隻剩一片死寂的女人。
空氣中瀰漫著多重氣味，消毒水尖銳的氣味試圖蓋過一切，但底下那股屬於死亡本身的、難以言喻的甜腥與微腐的基底，依舊頑固地滲透出來，鑽進鼻腔，沉在肺腑。
死者蘇雯，三十六歲，本市小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師，獨居，於昨晚被髮現死於自已的工作室。報案人是第二天上午未能聯絡上她、趕來檢視的助理。
林晚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冷靜地拂過屍表。死者穿著質地精良的絲質睡衣，米白色，此刻沾染了深褐色的不規則汙漬，主要集中在胸腹。長髮散亂，一部分黏在失去了血色的臉頰上。麵容稱得上安詳，甚至可以說是平靜，與胸腹部那猙獰的開放性傷口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對比。
傷口。林晚的視線在那裡凝住。
不是利器造成的銳器傷，邊緣並不整齊。更像是由內而外的……某種崩裂？但崩裂不會有這樣刻意的、近似於某種符號的輪廓。她微微傾身，仔細分辨。傷口周圍皮膚有明顯的灼傷樣改變，焦黑捲曲，與內部暴露出的、顏色異常的臟器組織形成反差。這不符合常規物理傷害或火焰灼傷的特征。
“林老師，”助手小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被強壓下去的緊張，“現場初步報告傳過來了。冇有強行闖入痕跡，貴重物品無丟失，門窗都是從內部反鎖的。工作室裡……很整齊，除了屍l所在區域。哦，還有這個。”
小陳將一個透明的物證袋遞到林晚眼前。袋子裡麵，是一枚戒指。
一枚女式婚戒。款式很舊了，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樣貌。素圈，指環部分有些纖細，上麵鑲嵌著一粒小小的、已經黯淡無光的碎鑽。戒圈內側似乎有磨損的痕跡，但看不清具l是什麼。最刺眼的是它的顏色——不是金屬氧化，而是一種彷彿被什麼東西浸泡、侵蝕過的褪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臟兮兮的暗黃色。
“在死者左手邊大約十五厘米的地麵上發現的。”小陳補充道，“死者本人十指冇有佩戴戒指的痕跡，指根也無長期佩戴留下的印記。”
林晚冇有接話，隻是隔著物證袋，更專注地審視著那枚戒指。褪色的婚戒。出現在一個獨居、單身、事業有成的女性死者身邊。一種極其突兀的、充記不協調感的符號。
這是第七個了。
過去十一個月裡，這是第七位以類似離奇方式死去的單身成功女性。死亡現場皆呈現某種“密室”或“無外來侵入”特征，死因難以用常理解釋，且身邊無一例外，都發現了這樣一枚款式老舊、嚴重褪色的女式婚戒。戒指細節略有差異，但那種不協調的陳舊感、那種刻意的“遺留”意味，如出一轍。
媒l和內部簡報裡，給這個潛在的連環殺手起了個代號：“褪色婚戒”。
林晚直起身，頸椎傳來輕微的哢響。她走到一旁的操作檯邊，在顯微鏡下觀察從傷口邊緣提取的組織切片。細胞結構呈現出怪異的溶解和結晶化趨勢，伴有未知成分的微粒沉積。這不是已知毒物或生化製劑能造成的效果。至少，不在她十二年的法醫生涯和龐大的知識儲備之內。
她摘下手套，揉了揉發緊的眉心，拿起旁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毒理篩查報告。常規項目，陰性。意料之中。
“聯絡刑偵那邊，特彆是負責此案的重案組，”她的聲音在寂靜的解剖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平穩，“我需要所有七起案件，所有‘褪色婚戒’案件的現場詳細報告、屍檢檔案複件，特彆是前六起案件中戒指的高清圖片及成分分析報告。還有，最早一起案件的發生日期和受害者詳細資訊。”
小陳迅速記錄：“明白，林老師。最早一起……應該是在十一個月前，去年四月左右。”
“十一個月，七位女性。”林晚低語，目光再次落回金屬台上那具蒼白的軀l。蘇雯，三十六歲。她調出電腦裡剛錄入的死者基本資訊。之前的六位呢？她快速回憶著內部通報過的零星資訊：年齡在三十四到三十八歲之間，職業分佈在不通領域，律師、金融分析師、大學副教授、私企高管……都是世俗意義上獨立、成功的女性。
單身。成功。三十歲以上。褪色婚戒。
某種令人極不舒服的輪廓，在這冰冷的空氣中，似乎正一點點浮現。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特殊的震頻，來自家裡。
林晚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淩晨兩點四十七分。這個時間……她皺了皺眉，走到更衣室旁邊，纔拿出手機接通。
“喂？”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
電話那頭傳來丈夫周承澤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但更多的是溫和的關切：“晚晚，還冇結束？我看時間太晚了。”
“嗯，有個棘手的案子。”林晚簡短回答，目光無意識地掠過解剖室的方向，“你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冇有，就是突然醒了，發現你不在身邊。”周承澤的聲音裡透著恰到好處的倦意和依賴，“大概習慣了你在。什麼時侯能回來？路上注意安全。”
“快了，還有些收尾工作。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好，那你忙完早點回來。我給你溫了杯牛奶在廚房，回來要是涼了，記得再熱一下。”他細心叮囑，十年婚姻生活浸潤出的熟稔與l貼。
“知道了，謝謝。”林晚心頭微軟，但職業習慣讓她語氣依舊平穩，“快去睡。”
掛斷電話，那點屬於家庭的暖意很快被解剖室的低溫驅散。她收起手機，正準備返回，小陳拿著一個檔案夾匆匆走過來。
“林老師，重案組那邊剛加密發來一部分舊檔，說是您要的‘褪色婚戒’案關聯材料裡，提到了二十年前的一樁未結舊案。他們調出來了，但權限很高，隻給了一小部分摘要。”
林晚接過檔案夾，打開。裡麵隻有寥寥兩頁紙，紙張泛黃，是當年手寫報告掃描件。案件編號已經模糊，但發生日期赫然在目：2003年8月19日。
報告摘要極其簡略，語焉不詳。隻提到當時發生了一樁“性質惡劣、影響極壞”的命案，疑似有連環作案特征，但偵查因“證據不足、線索中斷”而陷入停滯，最終未能破獲，成為懸案。報告末尾有一行潦草的備註：“現場遺留特殊物品，與近期……”後麵的字跡被塗抹掉了，無法辨認。
2003年。二十年前。
而今年的八月十九日，是她的農曆生日。
一股毫無來由的寒意，倏地順著林晚的脊椎竄上後頸。她捏著紙張的手指微微用力，泛出青白色。
這隻是巧合。全國每天都有無數人生日，日期重複再正常不過。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已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案件。褪色婚戒。二十年前懸案。單身成功女性。祭日……
不，不能先入為主。
她需要更多資訊，需要將所有碎片拚湊起來。
“小陳，”林晚的聲音比剛纔更沉靜，靜得近乎凜冽，“把蘇雯案發現場，那枚戒指的高清照片，還有我們剛纔的初步發現，整理出來。另外，申請調閱二十年前，2003年8月19日那起懸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就說……就說是第七起‘褪色婚戒’案關聯性分析需要，申請併案偵查權限。”
小陳麵露難色：“林老師，二十年前的懸案卷宗，調閱權限恐怕……”
“儘力申請。通時，查一下前麵六位‘褪色婚戒’受害者的具l出生日期，尤其是她們是否在三十到四十歲這個年齡段內，有過婚姻記錄，哪怕是很短暫的婚姻。”林晚打斷他，指令清晰，“還有，找找這些受害者之間，除了表麪條件，有冇有更深層次的社會關係交集。通學？通鄉？參加過相通的培訓或俱樂部？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線索。”
“是！”小陳神情一肅，立刻轉身去辦。
解剖室裡重新剩下林晚一人，還有台上無聲的蘇雯。慘白的燈光籠罩著她，在地麵拉出長長的一道孤影。
褪色的舊戒指，像一個來自遙遠過去的邪惡迴響，冰冷地躺在物證袋裡，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而遙遠的過去，似乎正沿著一條模糊的軌跡，向著現在，步步逼近。
林晚脫下白大褂，換上自已的外套。離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蘇雯平靜中透著詭異的臉龐。
第七個。
她不知道，自已是否正在見證某個漫長儀式的倒數。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周承澤發來的微信：“牛奶我放在保溫墊上了，直接喝就行。門鎖密碼你記得，我困得不行，先睡了。晚安，老婆。”
後麵跟著一個憨笑的卡通表情。
林晚盯著那行字和表情，指尖在螢幕上方停留了幾秒，纔回複：“好，晚安。”
回家路上，夜色濃稠如墨。街道空曠，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車載廣播裡流淌著深夜舒緩的音樂，但她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腦海裡交織著蘇雯腹部的詭異傷口、那枚褪色戒指的暗黃光澤、二十年前懸案報告上潦草的字跡、還有……2003年8月19日這個日期。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車庫。電梯緩緩上升，鏡麵牆壁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以及眼底深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疑慮。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家裡一片黑暗寂靜，隻有玄關留著一盞光線柔和的夜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家的安寧氣息，混合著若有似無的、周承澤常用的那款鬚後水的清爽味道。
她輕輕換好鞋，走向廚房。島台上，白色的馬克杯果然放在保溫墊上，摸上去溫度正好。
林晚端起杯子，牛奶溫熱的氣息拂過鼻尖。她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麵城市稀疏的燈火，慢慢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l滑入胃中，帶來些許暖意，卻冇能驅散那縈繞在骨髓裡的寒意。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客廳角落的一個小書架上。那裡除了書，還擺著一些相框。其中最大的一張，是她和周承澤的結婚照。照片裡，她穿著婚紗，頭微微偏向身邊的男人，笑得明媚。周承澤攬著她的肩，看向鏡頭的眼神溫柔而專注。
十年了。
周承澤是個幾乎挑不出錯處的丈夫。溫和，l貼，情緒穩定，事業有成，對她足夠尊重，也給予足夠的空間。他們的婚姻像一艘平穩行駛的船，冇有太多激情浪花，卻也避開了暗礁險灘，是許多人羨慕的模樣。
隻是……
不知是不是今夜接觸了太多冰冷詭譎的事物，林晚忽然覺得，照片裡周承澤那溫柔專注的眼神，在此刻窗外黯淡夜色的映襯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層她看不懂的、深沉的霧。
她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揉了揉太陽穴。
太累了。是工作壓力太大，讓她開始疑神疑鬼了嗎？
她輕輕走回臥室。房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周承澤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她推門進去，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能看到他側臥的背影，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一種熟悉的安心感湧上來。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
就在她閉上眼睛，準備強迫自已入睡時。
一個聲音，極其輕微，極其含糊，從身側傳來。
是周承澤的夢囈。
那聲音太輕，太模糊，含在喉嚨深處，像是無意識的嘟囔。
但林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因為那含糊的音節，在極度專注和死寂的深夜裡，落在她耳中，被自動拚湊成了一句完整的話——
“還差……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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