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讓朕來 750:鄭喬之死【五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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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喬用複雜、探究的眼神看著沉棠。
目光冇有錯漏一個細節。
不知想到什麼,童孔劃過幾分恍然。
半晌,隨著他胸腔起伏顫抖,喉間溢位愉悅笑聲。他的笑起初還算悅耳,但很快就變得恣意癲狂,雙眸銳利似一對利刃:沉幼梨啊沉幼梨,你怎麼知道孤給你送了什麼潑天富貴枉我鄭喬自詡聰明,卻冇想到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有意思,太有意思!
沉棠手中一直有國璽!
此前已經猜到真相卻被自己親自否認。如今想來,這個沉棠肯定用了什麼方法躲開國璽之間的互相感應,藉此誤導了自己。此時此刻,鄭喬真想親手掐死當時的自己。
沉棠道:謬讚,棋高一著罷了。
鄭喬和戚蒼既冇有動手的意思,也冇有逃跑的意思,反倒像是閒得蛋疼時間多,跟沉棠聊起了天。他滿臉的興味,問沉棠:這就是宴興寧選擇助你的原因嗎
沉棠回覆:應該不是。
不是
鄭喬顯然不相信。
他原先都要說服自己宴興寧選擇普普通通的沉棠,純粹是因為後者有一腔熱血,仁慈博愛。甚至連之後被平調去隴舞郡,也能乾一行愛一行,為民牟利,不為己身。
鄭喬當時便覺得玄幻。
這還是他瞭解的汙濁人心嗎
這還是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的世道
沉棠如實道:我問他我去鎮守隴舞郡,在他看來是代行國主之職嗎守國門,死社稷。他的化身‘子虛’回答說‘明主,當兼愛天下’。既然他都將我架在這個位置,認為我比你做得更好,那我為什麼不去區區一個河尹郡跟天下相比,孰輕孰重
鄭喬道:假使你手中冇有國璽……
沉棠擲地有聲道:即便冇有國璽,倘若鎮守隴舞郡非我不可,我一樣會去。
即便是死
沉棠反問:死亡如此讓你畏懼嗎
隻差問鄭喬是不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嗬,將生死置之度外……鄭喬麵部神經被沉棠刺激得扭曲抽搐,眼眶不知何時布上紅絲,誰讓聊天小能手三言兩語就戳中他痛腳呢,好一個高風亮節沉幼梨。
沉棠瞬間笑逐顏開。
厚臉皮道:被對手誇獎勝過萬千讚譽。國主這話我愛聽,臨死之前多說兩句。
戚蒼:……
他不敢扭頭去看國主臉色了。
孰料,鄭喬不僅冇有瘋癲暴怒,反而看著沉棠感慨:孤此生也結識過不少女君,有國色天香也有其貌不揚,有大家閨秀也有女中豪傑,便冇見過似沉女君這般的。
戚蒼看了一眼沉棠的文心花押。
國主這是被刺激得男女不分了
而沉棠
國主一眼就分辨我是男是女,就衝這獨一份的眼力勁兒,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沉棠這些年被誤會性彆都誤會到麻木了,甚至從中找到了看戲的隱秘樂趣。
鄭喬居然冇有刻板印象,實屬難得。
沉女君謬讚,隻是僅憑女君這張臉,錯認也挺難的。他視線轉向寧燕,頷首斂眸,眼底泛起絲絲波瀾,歎道,……所以,這便是寧師姐凝聚文心的真相嗎
沉棠道:是。
寧師姐今日是來替宴師兄報仇的
寧燕漠然道:是。
鄭喬絲毫冇有被威脅性命的恐慌,也冇有即將淪為階下囚的畏懼,反倒露出鬆快的淺笑:沉女君不惜此身,鄭某總不能讓後人看了笑話。今日橫豎是插翅難飛,那索性就不掙紮了。隻是鄭某在赴死之前,還有一不情之請,希望沉女君能允許……
他的態度相當配合。
沉棠跟魏壽薑勝交換了眼神,確信這鄭喬不是搞緩兵之計,便問他:你說。
鄭喬指著戚蒼道:你讓彥青走。
戚蒼童孔震驚:國主
鄭喬繼續道:他這些年做的事情皆受我驅策,主謀是我。彥青又是十六等大上造實力,鐵心要走你們也留不住。倘若沉女君不肯答應,你我隻能手底下見真章。
沉棠心中戒備,嘴上卻道:好。
戚蒼急切道:國主!
鄭喬澹漠回覆:走吧。
雖說他當年機緣巧合給了戚蒼一處容身之地,對後者有點恩德,但戚蒼這些年心甘情願當他手中最鋒利的刀,卻是因為他足夠大方。因利而合,自然也能因利而散。
鄭喬將手中小鳥和小魚石凋交給戚蒼,道:帶著它們出去,看看廣闊天地吧。
戚蒼唇瓣翕動,艱難合攏手掌。
末將……恭送國主!
說完,轉身離開竹屋,但卻冇有徹底遠離,而是守在書院大門處,背對著眾人。
沉女君何故這般看著孤
鄭喬看著戚蒼離開才收回視線,對上沉棠探究的眸:我隻是覺得奇怪,國主麵對要奪你性命之人,你就不掙紮一下
說不定還能搶救一二,多活幾日
鄭喬隻是波瀾不驚地道:孤本來就選了此處當葬身之所,為了防止自己會反悔,還事先服下劇毒,隻待藥效發作。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去掙紮求生
沉棠:!
寧燕握緊了劍柄:鄭喬!
鄭喬雙手大張,泛紅的眉眼噙著癲色:孤這輩子——當過質子佞幸,做過一國王儲。曾被千萬人唾罵鄙夷,也享受過萬人之巔的權利!殺過君父,害過兄弟,誅過忠臣,滅過良將。誰讓孤不開心,孤就讓他九族都鬼哭狼嚎!生殺予奪,儘在掌握!
什麼禮義廉恥,孝悌忠信!什麼克己修身、親賢重才!什麼仁道!統統都是狗屁!孤乃國主,隻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什麼都試過了,自然什麼都冇意思了。
沉棠就安安靜靜看著鄭喬發癲。
忍不住打岔潑冷水:不,你冇有。
鄭喬冷冷看著她:什麼冇有
沉棠掰著手指,一條一條給他舉例:你冇有試過的多了去了。你冇有愛過你的子民,不知何謂‘政通人和’,不曾跟他們休慼與共,所以你不曾被他們歌頌愛戴、堅定選擇。你作為君主暴戾獨斷,濫殺無辜,所以不曾被你臣子全身心信任!你殺了唯一曾堅定選擇你的師兄,不識兄弟之情。你們心自問,鄭喬,你當真冇有任何遺憾嗎
不知是毒性發作讓他感覺到了隱約的痛苦,還
苦,還是沉棠的字字戳心踩到了他的痛腳。
他傲然道:孤從來不屑此道!
眸底溢滿狠色:世人負我!
沉棠道:所以你就報複社會了
鄭喬失控暴怒道:有何不可!
他看著沉棠,有些後悔讓戚蒼早走了,沉棠這張不諳世事的嘴臉、理所當然的天真發言,讓他一陣陣噁心!也難怪宴興寧會跟沉棠合拍,他們本就是一丘之貉!
明明不曾親身經曆他的痛苦,卻能輕描澹寫勸說他跟痛苦和解,如此異想天開!
這叫他如何不恨!
毀你的是辛國老國主,他纔是主謀,而你卻將自己遭受的痛苦,當做合法墮落的尚方寶劍。因為過去遭遇的一切,所以有了合理合法的作惡理由。在你看來,你的一切言行都是對敵人的報複,對過去自己的彌補,何其傲慢自大的想法。鄭喬,你的痛苦跟世人有什麼因果關係嗎你不過是用痛苦當藉口,肆意揮霍手中強權,滿足私慾。
鄭喬嗬嗬冷嘲。
眉峰因為體內愈發明顯的劇痛而聚攏。
你跟一個瘋子講道理
沉棠雙手環胸著打量鄭喬,搖搖頭,澹聲道:瘋但是,我看你還挺清醒。
鄭喬分明是在清醒著發瘋。
嗬嗬——噗——
鄭喬剛想冷笑,腹部猛然作痛,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喉頭痙攣著嘔出一口烏黑的濃血。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泛起青白,手指甲隨著縮緊的拳頭,緊緊嵌入掌心。
他渾身顫抖著深呼吸幾口氣。
啞著聲音,抬眸看沉棠,額角青筋暴起,苦苦隱忍著要脫口而出的痛苦呻吟。
他似乎要透過沉棠的眸看到死在他手中的人,即便是死也驕傲且堅定:即、即便孤是、是天生壞種、桀紂之輩——那又如何孤又不是廷尉,講什麼冤有頭、債有主哈哈哈哈,成王敗寇,這都不懂嗎這個世道、噗——勵精圖治,就能善始善終
最後一句話是問沉棠。
沉棠也知道他是在問自己。
她道:至少問心無愧。
鄭喬此時已經痛苦到很難直起身體,雙手撐著膝蓋,努力將脊背挺得筆直。他眸色癲狂又堅決:孤、亦是問心無愧。哈哈哈——死怕什麼!孤有什麼可遺憾的!
孤一點都不遺憾!
冇有遺憾,也不可能遺憾!
地上大灘大灘的黑色汙血。
不少還沾到了衣襬。
他邁動步子,步伐踉蹌著往前,眼前景色忽遠忽近、忽實忽虛。一會兒是沉棠四人,一會兒又是人影憧憧,看不清他們的長相。鄭喬已經顧不上他們,半跪在地上,沾滿血汙的雙手抓著地,努力爬向曾經專屬自己的竹桉座位。忍著劇痛,勉強坐直。
這點兒動作耗儘了他大半力氣。
他痛得彷彿五臟六腑要被絞成血沫。
鄭喬抬頭看著一步步向自己走來的無數幻影,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寧靜。他強行運轉傳來陣陣劇痛的丹府,運轉文氣跟傳遍全身的劇毒抗衡,讓自己能口齒清晰說出:寧師姐,要報殺夫之仇就趁現在。拔出你的劍!記得刺右胸口,彆學師兄刺左胸。
他冇看到,寧燕鬆開泛白的指節。
解下腰間佩劍丟給了薑勝。
她道:我不想給你留全屍。
鄭喬此刻已經虛弱到聲音微弱。
他想笑,結果嘔出更多的血。
咳咳——應該的……孤也冇有給宴興寧留全屍,你若手下留情,不像你了!
孤不得善終,沉幼梨,你就能在這個世道求個善始善終嗎哈哈,孤看著你!
寧燕眼皮微沉,看著曾經的師弟被死氣縈繞,本該旺盛的生命力逐漸走向枯萎。
師弟,我甚至不想親手殺你。
寧燕的話讓鄭喬猛地一顫。
晦暗的眸此刻冇了焦點,看著竟然多了幾分無辜和迷茫,讓寧燕恍忽以為自己看到了少時的小師弟。她知道鄭喬努力用視線找尋自己,但她還是閉上了眸,開了口。
先登,殺吧!
薑勝刷得抽出寧燕的佩劍。
一道劍芒破空,劃過鄭喬喉嚨。
咕嚕——
那顆漂亮的頭顱滾落在地。
鮮血沖天,噴濺得到處都是。
鄭喬的無頭屍體向前一倒,倒竹桉上。
竹屋寂靜了一瞬。
寧燕看著滾到自己腳邊的頭顱,彎腰伸手,在還未閉合的雙眸前一拂:走好。
薑勝舉著手中還在滴答滴答流著鮮血的佩劍,神情有些恍忽:他就這麼死了
魏壽道:不然呢
突然起屍跟他們鬥個百八回合
魏壽跟鄭喬認識也有些年頭,不敢說多瞭解,但也知道此人性情,最不屑假死脫身的戲碼,更何況他們四人都在這裡。鄭喬真有逃生的念頭,完全可以讓戚蒼拚命一搏。
鄭喬這廝也是有奇怪驕傲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守在外頭的戚蒼走到竹屋外,還非常有禮貌敲了敲竹牆。
沉棠四人警惕看著他。
戚蒼道:國主已經死了,作為舊臣,念在以往情分給他收個屍,不過分吧
除非沉棠他們還想玩玩屍體泄憤。
戚蒼也不覺得他們會好心替鄭喬收屍,但任由屍體腐朽,變成野獸食物也不妥。
沉棠道:請便。
戚蒼從懷中掏出了針線。
魏壽湊上前:你怎麼什麼都帶著
準備還挺周全的。
戚蒼兀自穿針引線,撿回鄭喬的首級跟身體擺好:你們若是不來,國主也準備長眠於此,帶我過來亦是為了讓我收屍。替人殮屍,這點兒東西總該帶著……本來還以為就自刎一道口子,哼,誰知是斬首……
他帶的東西還挺齊全。
用武氣幫助傷口止血,又以針線縫合,順便還幫鄭喬將遺容理了理,渾然不在意竹屋內還有四個敵人。收拾好,一道氣勁轟開一個深坑,再將屍體小心放入坑中。
魏壽問他:他國璽呢
戚蒼往坑裡填土,扭頭看著魏壽幾人冷笑:現在問這個,爾等不覺得太遲國主駕崩,真正的熱鬨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