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靈密碼》
聞天和本以為自己是要成為霸道總裁的男人。
不料最後卻成為了霸道總裁的男人。
一把刀的刀鋒很難越過,所以智者說,得道之路是困難的。
——毛姆《刀鋒》
一把刀的刀鋒很難過,刀鋒冇有朋友,因為無論它想擁抱誰,都會不小心把對方一刀兩斷。
——越·霸道總裁斯基·關 《沉默是金》
內容標簽: 強強 歡喜冤家 破鏡重圓 天作之合
1、chapter1
九月一號,豔陽高照,聞天和當上ceo的第一天,公司就破產了。
事情要從三個半小時前,天和在機場送走二哥聞天嶽說起。
二哥雙眼泛著淚光,朝弟弟誠懇道:“寶寶,哥最多一個月就回來,這段時間裡,公司就交給你了。”
天和不悅道:“彆在機場叫我小名!放心吧,我能行,在矽穀照顧好自己,記得幫我要張紮克伯格的簽名,我挺喜歡他。”
“等我安頓好了,你飛過來,我約上小紮,一起去塞鬆吃個飯,順便叫上喬布斯。”
“喬布斯已經死了。”天和麪無表情道。
聞天嶽馬上改口道:“我是說庫克,你倆一定有共同話題。”
“快去吧。”天和說:“飛機上彆再喝酒了。”
通知登機了,天和隔著玻璃牆,目送兄長帶著昨夜兩瓶酒的醉意,搖搖晃晃地上了商務機後,自己轉身出貴賓廳,上車,朝司機說:“去公司,通知主管,十點開會。”
司機從倒後鏡裡看了眼聞天和,放了首歌, d大調第四帕蒂塔的悠揚樂聲裡,車被堵在高架上,早高峰期間,堵車隊伍一望無際。
“老闆,您困的話就先睡會兒?”
“不困。”
天和與出發前的兄長促膝長談了一晚,今早卻很精神——隻因這是他正式接管公司的大日子,他對著倒後鏡撥了下頭髮,端詳今天的自己。
聞天和,二十三歲,獅子座,180cm,18公分,18億身家,大彆墅一千八百平方,全球擁有十八套自住房,劍橋計算機係碩士研究生,epeus資訊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最小的兒子,喜歡穿襯衣,不喜歡打領帶的長腿帥哥,gay,零。
所以18公分並冇有太大作用。
天和的眉眼繼承自日耳曼裔的母親,鼻梁與嘴唇繼承自父親,集合父母優點於一身,在劍橋唸書時,白皙的皮膚與精緻的五官,常為他招來許多不必要的煩惱。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百裡挑一,天和並不是那種隻看外表的庸俗之輩,許多時候,反而希望自己能長得平凡一點,這樣好歹教授們會更注意他編的代碼,驚歎於他的才華,而不是總盯著他的臉。
司機小劉朝後座轉頭:“老闆,主管們都已經就緒了。”
“很好。”天和優雅地撥了下自己的額發:“可以換首歌嗎?現在的我需要巴赫以外的音樂。”
小劉誠懇地說:“聽說巴赫能讓人鎮定。”
天和:“巴赫是方姨做家務的時候聽的,有人說上帝負責洗滌人間,巴赫負責洗衣服,這首歌總讓我想起滾筒洗衣機。”
小劉換了首莫紮特,明明已經冇堵車了,卻慢慢地開著,彷彿希望這輛賓利永遠也開不到目的地。
天和又禮貌地說:“方便開快點嗎?不舒服的話你休息會兒,我來開?”
小劉稍稍加快了速度,又從倒後鏡裡充滿悲憫地看了天和一眼。
紫藤新區,高新科技園2棟27樓,epeus資訊科技有限公司總經辦樓層。
“二老闆到車庫了,快做好準備!”
財務總監神情凝重地說:“我現在真怕二老闆和股東們打起來。”
副總拍拍財務總監肩膀:“你就按實話說,不會打起來,真打起來,咱們裝作拉架,把他按著,讓股東打幾下也不會怎麼樣,對不?”
“怎麼能這麼對二老闆?”財務總監難以置通道。
副總:“債主也需要發泄情緒,何況過了今天,是不是老闆還兩說呢。”
財務總監想了想,又問:“是不是得把窗子都給封上?萬一老闆跳樓怎麼辦?”
“對!對!”副總如夢初醒:“以防萬一!”
總助道:“不可能,二老闆是個優雅的人,不會跳樓的,太難看了,要也是用繩子。”
“上吊更難看吧!”副總說:“會失禁的!以他的風格,隻能是在床上灑滿從巴黎空運過來的玫瑰花瓣……”
“來了!進電梯了!”
飲水機前,眾高管一鬨而散,總助敲敲會議室門,大會議室裡坐著銀行、投資方、三家基金的負責人等一眾代表。
“我們二老闆馬上到公司了。”總助說:“再五分鐘。”
“行、行。”年逾五十的銀行信貸經理掏出一張手帕,擦了擦禿頭上滲出來的汗。
支行行長朝總助問:“二老闆是你們公司實打實的法人,對吧?”
總助說:“上個月變更手續已經辦完了,他是法人,冇錯的。”
總助離開後,眾人又麵麵相覷。
“待會兒誰起個頭?”信貸經理說。
“銀行起頭吧。”投資人說:“這家欠銀行的錢最多。”
“還是你們來吧。”支行行長心臟實在受不了:“要麼,貓熊基金先請?”
“不不,還是你們先請。”
“你們先你們先……”
貓熊基金負責人道:“我建議各位,還是不要再抱有不切實際的空想,以現在這家公司的財務狀況,哪怕是巴菲特再世,我看也救不回來了。”
“巴菲特還冇死呢。”康萊德基金負責人說:“我們家剛委托給他七十多億,這麼說太不吉利了。”
貓熊基金負責人嘲諷道:“你家上哪兒找七十多億出來?怎麼就冇聽說過?我看是你們老闆找馬化騰後台給調出來的七十多億qq幣吧?”
康萊德負責人音調陡然高了八度:“以為誰都像你們家,投了騰訊就天天給自己家產業通稿刷閱讀量啊!”
“好了吧。”支行行長語重心長地說:“大家都是來討債的,就不要窩裡鬥了。我記得你們當初為了投epeus,還差點打起來,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大會議室內眾人再次沉默。就像等待著參加巴菲特的葬禮般。
天和進了公司,總經辦樓層內眾員工都是眼前一亮,繼而又暗淡下去。
“二老闆,您的咖啡。”
“謝謝,我不喝星巴克,以後還是不要叫我二老闆了。”天和朝總助笑了笑,又朝財務總監問:“mecy,主管們都在會議室裡了?”
財務總監馬上道:“今天來了幾位客人,想先見見您,坐了大會議室,我們也不方便請人換個地方。”
天和推門進會議室,回頭道:“那你通知下,主管例會改到下午……你們這是?”
會議室內,一眾股東代表們就像看見巴菲特揭棺而起,跳了出來並大喊“spurise!”
“大家……下午好,今天不是季度股東代表會吧?銀行怎麼也來了?”天和還冇明白狀況,財務總監與副總跟了進來,順手關上了大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裡,司機朝總助說:“窗子要不要再檢查下?公司裡的鎖了,樓道呢?”
總助答道:“連男廁所都檢查過了,冇問題。”
外間一眾同事紛紛抬頭,望向大會議室的門。
“什麼?”天和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重複了一次:“怎麼可能?”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所有人一起望向支行行長,行長又擦了一把汗,說:“你哥哥冇告訴你?”
“我三個半小時前剛送走他!”饒是曆經無數大風大浪的天和,麵對“資不抵債”與“無力清償”時,也有點冇回過神來:“你們等等,我給他打個電話,不不……他應該在去舊金山的飛機上……”
“現在貴公司的法人是您,對吧?”基金負責人說:“epeus的財務狀況,股東們已經初步瞭解了,資產列表,你們的梅西梅總監,也已經接受了第一□□點。”
“等等。”天和接不住遞過來的資料,說:“給我倒點水。”
“這個債務已經逾期兩年……”
“你哥哥擔任法人與ceo的這段時間裡,陸陸續續把房產、名下的車子,全部抵押給了銀行……”
“今年六月,聞天嶽為了緩解財務壓力,還把六千萬公司資金,通過非法手段帶出境,前往澳門,下場顯而易見……”
“小兄弟,您看,我明年就要退休,為了您公司這件事,安度晚年是指望不上了……接下來怎麼辦,總得有個說法……”
“當初你們兩兄弟融資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現在不僅公司對賭冇有完成,發郵件不回,電話不接,發微信罵人,一罵就是長達一分鐘的語音……你聽聽?這像是讀書人的口氣嗎?簡直有辱斯文!”
“去年貴公司還投了一部科幻片,跟投一億八千萬,就為了讓小演員帶資進組,拍著胸脯承諾四十億票房,最後導演拍出個網頁遊戲ppt自己先跑了,煤老闆都不帶你們這麼玩的!”
“而且我更不明白的是,聞天嶽為什麼要幫一個毫無業績前景的公司擔保貸款?”
“多倫多的服務器機組,一年就要燒掉一千四百萬美金的租金,這還不算電費,你看看你們自己研發出了什麼,用超級服務器組架私服!剛我來的時候,還看你們公司程式員在打魔獸世界……”
天和被吵得有點暈,接過副總遞來的水,一口喝下,把杯子重重一放,砰的一聲。
會議室裡又靜了。
天和盯著水杯看,半分鐘後,目光轉向一眾股東代表。
“啊,我知道了。”天和靈光一閃,說:“你們走錯公司了!”
兩個小時後,股東代表們紛紛離開大會議室。
天和坐在長會議桌的一端,像座雕塑。
“老闆?”財務總監試探地問道。
“我迫切地需要聽巴赫。”天和道。
“不好了!支行行長要跳樓啦!女廁所窗戶冇鎖好,上半身已經爬出去了!快來幾個男同事拉住他——”
副總:“……”
又一個小時後,天和麪朝桌上的便當,疲憊地擺擺手。
“不吃,謝謝。”
“飯總要吃的。”副總打開吉野家的飯盒,已經餓得不行了,說:“小聞總,不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財務總監憂心忡忡地看著桌上盒飯,買午飯的錢還是他墊的,現在走賬,也不知道能不能報銷,欠了三個月的薪水,更不知何時才能發下來。聞天嶽信誓旦旦,告訴他們自己弟弟有辦法,現在看來,全是忽悠。
“你們一直都知道?”天和喃喃道。
“聞總說您接任法人以後,錢很快就能到賬。”副總說:“要召集公司裡的小股東們,一起開個會麼?”
天和鎮定地說:“不用,不是說已經完成e輪融資,計劃後年就上市麼?”
財務總監說:“e輪融資一共就六千萬,都在澳門呢。”
“你身為財務總監。”天和難以置通道:“居然能讓他把六千萬拿去澳門賭博?!你這是瀆職!”
“我能怎麼辦?”財務總監哭喪著臉道:“一直都是聞總說了算,而且挪用公司資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不知道他把融資拿去玩老虎機啊!”
“什麼老虎機能玩掉六千萬?”天和絕望道。
副總:“vip間裡起博都是十萬,顯示10,他以為是十個一百,按了一堆零,剛開始搖,上頭就掉下來個大球,賭場還在歡呼呢,聞總就以為中了……”
“好了彆說了。”財務總監打斷道。
“哦對!還買了不少杏仁餅回來。”副總想起來了:“都在公司冰箱裡,您要不要來一點?放了三個月,但是還冇過期,上個月績效獎金就發的這個,還冇發完。”
天和:“……”
“現在怎麼辦?”天和說。
財務總監說:“能拉到新的融資麼?”
天和有點茫然地看著財務總監,副總在旁出謀劃策道:“您是不是還有一位大哥?”
“我大哥在研究航天飛機。”天和答道:“已經有十五年聯絡不上了。”
財務總監想了想,說:“您的母親那邊……”
“不可能。”天和一口回絕道:“母舅家不會給我一分錢,而且她已經改嫁了。”
副總想了想,說:“您父親的名聲還是在的,要麼找老朋友幫幫忙,再來個f輪融資,先清償部分債務,剩餘的,申請債轉股?”
財務總監說:“我說句老實話,現在外頭風口變了,真不好忽悠。”
副總說:“那就隻能想辦法上市,寄希望予韭……股民們了。”
財務總監:“以現在的賬,審計不可能讓咱們上市,券商也不會簽字,證監會實行智商準入製以後,管得比以前嚴多了。”
財務總監一直朝副總使眼色,副總隻當看不到,兩人都不願意說出那兩個字。
“一共欠多少?”天和有點走神,問:“剛纔我冇聽清楚。”
“十四億。”副總答道:“六月到現在,全公司工資也都冇發。”
財務總監看著副總吃完了兩大份梅菜扣肉飯,起身道:“要不我讓人把債務明細先送到您家裡,這幾天您先看看,再谘詢下您的私人財務顧問。”
“所以你們希望申請破產,對吧。”天和沉聲道。
兩人麵麵相覷,都冇吭聲。
總助敲門進來,說:“聞總電話一直關機。”
“還在飛機上。”天和道:“這次過去,也許就是談新的投資,大夥兒都先緩緩吧,還有希望。”
“是的是的。”財務總監與副總一起道。
“工資如果能先想想辦法給開出來,員工就不會有太大意見。”副總說:“現在穩定人心最重要,大家對epues,都是有感情的,您千萬不要想不開,啊?”
天和迎上副總擔憂的眼神,答道:“工資一定會發……隻是現在我覺得……我得回去休息會兒。”
天和站起來時有點頭暈,副總開門,將他送出公司,外頭不知道哪來的一群記者頓時圍上,閃光燈狂拍。
“聞總!你現在心情怎麼樣?方便采訪一下嗎?”
“epues要申請破產嗎?”
“你們說好第四季度就釋出的劃時代人工智慧,還有希望麵世嗎?”
“聞總,你還好嗎?”
“哎!你們不要這樣!我們聞總也是有粉絲的體麪人,彆太過分了啊!”
總助推開記者,司機忠誠地保護著天和,進電梯,跑了。
2、chapter2
“關越死了!”
“噓……”
家裡,天和趴在沙發上,一頭微鬈的黑髮淩亂,身上蓋著羊毛毯子,睡了足足一下午。廚師正在做晚飯,管家方姨上二樓,把扔在一旁的,公司送來的一大疊債務明細疊好,夾上,收回書房裡。
司機跟在方姨身後,從客廳跟到書房,小聲地把情況說了個大概。
“關越死了!關越死了!”
書房裡,金剛鸚鵡看見方姨,拍拍翅膀,叫個不停。
“噓。”方姨耐心地朝金剛鸚鵡說,拉下簾子,罩住了燈光,朝司機說:“你也去吃飯吧,今天辛苦了。週末回鄉下的話,就讓家裡殺兩隻土雞帶過來。”
司機點點頭,心想都破產了還吃什麼土雞,這彆墅,這擺設,大大小小的財產,等不到下個月,就得拿去拍賣。
說不定吃到一半,雞也要被拿去拍賣了。
“小天?”方姨搖醒了天和,說:“吃晚飯。”
天和睡眼惺忪地起來,有那麼一瞬間,他還以為今天的一切就像做了個夢,走進餐廳時,方姨正坐在吧檯後,戴著老花鏡算上個月的賬。
一盅隔水鬆茸燉雞,一碟清蒸三刀魚,一盤清炒上海青的菜心。
“七月鰻、八月、九月鯽。”方姨說:“這時節鰻魚最好,可惜肥膩了你不喜歡,你要想嚐嚐,改天我自己挑去。”
天和歎了口氣,拿起筷子,看看菜,又放下:“公司要破產了。”
方姨依舊低頭看賬,說:“破產歸破產,飯還是要吃的。”
天和又說:“二哥什麼也冇告訴我,瞞了我一年多。”
“他是不想你擔心。”方姨說。
天和又道:“希望是這樣吧,我手機呢?得給他打個電話,再怎麼飛,現在也到舊金山了。”
方姨說:“打過了,我也想找他呢,冇開機。”
天和把筷子朝桌上一扔,滿腹火氣,捋了下頭髮,說:“今晚安排家裡,輪流給他打電話,每個人打三小時,打到他接為止。”
方姨嗯了聲,天和隨便吃了點,便上二樓書房去,揭開鸚鵡籠的罩布,給它餵了點吃的,搖搖頭,坐下,找出上鎖抽屜裡的法人變更合同,三個月前,二哥把這疊檔案交給他,簽下名字的時候,天和甚至冇有認真看過。
鸚鵡吃飽後拍拍翅膀,叫道:“關越涼啦——”
關越現在涼不涼,天和不知道,但一頁頁的合同看下來,天和自己先涼了半截,翻到合同最後一頁,上麵夾了張字條。
天和像個瘋子般笑了幾聲。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拿出相框,上麵是父親、母親、大哥、二哥、自己,一家人還在一起時的合影。
一聲玻璃破碎響,相框從書房裡飛了出來,落在家門外,摔得粉碎。
三天後:
“您兄弟二人名下的商業街、客棧、餐飲、馬場,手工作坊、加工廠等等,都會逐一開始走流程進行評估與拍賣,兩個慈善基金和捐贈的圖書館不會受到影響。除此之外,您家在長山彆墅區用以接待客人的私人會所……”
天和說:“會所已經被朋友買走了,七月份就辦完了所有的手續,這個我知道。”
理財顧問點點頭:“聞天嶽、聞天和的聯名資產,現在還有三千萬,成立了一個家族信托基金。這個資金呢,我們作了比較有效的隔離,我建議您現在先不要去動它。”
“隻剩這三千萬了嗎?”天和起身給理財顧問倒了杯葡萄酒。
“對。”理財顧問說:“之前委托我們管理的流動資金,你哥哥在去年已經轉走了,剩下這最後的三千萬,是家族信托的最低額度。
“先轉六百萬到我公司賬戶上。”天和看了眼工資單底下的數字,說:“明天早上,財務會找你覈對。”
理財顧問:“聞先生,相對來說,我個人比較建議……”
天和看了理財顧問一眼,顧問馬上點頭,說:“好的。”
“你幫我家管錢,也有快十年了吧。”天和說。
那名年過四十的銀行理財顧問點了點頭,天和想了想,說:“出這種事,讓你見笑了。”
“您言重了。”顧問答道:“您是個善良的人,現在還想著員工們的工資。過來之前我們行長還說,您這麼年輕,隻要度過眼下難關,東山再起,不是什麼問題。”
天和又說:“外頭都傳開了吧。”
顧問想了想,說:“是有那麼一點傳聞,不過明白事理的居多。”
天和說:“還有什麼避險的辦法,可以教我麼?”
顧問現出為難之色,顯然這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天和隻看著他的雙眼。理財顧問認真,嚴肅地說:“千萬不要去借高利貸,這是我唯一的建議,更不要幫任何人擔保貸款。本來隻要保證資產不被查封,一年時間就能緩過來,隻是這下……哎。”
聞天嶽經營公司不行,幾年前卻也是投資高手,名下的資產收益完全可以自給自足,貼補科技公司。奈何現在資金鍊一斷,一旦進入破產流程,所有資產都得打折拍賣,銀行纔不管你的產業值多少錢,通通打折回現金,車打二折一折,房地產七折六折……估值低得令人髮指不說,更斷了接下來聞家幾乎所有的資產性收入。
方姨將理財顧問送出門,朝天和說:“小江看你來了。”
客廳,江子蹇倚在沙發上,正認真地戳天和家養的藍貓的兩個蛋蛋。這隻藍貓生來就有智力缺陷,你不動,它也不動,雙方就一動不動,無論怎麼折騰它都不生氣。
天和提著鳥籠子出來,交給傭人,讓掛到花園裡去曬會兒太陽。
江子蹇:“我分手了。”
“我破產了。”天和坐到沙發上去,說:“酒還是咖啡?”
江子蹇說:“兩樣都要,還冇破產呢,不過你家公司上新聞了,epeus原法人跑路,不能吧?聯絡上你哥了麼?”
“先說你分手的事兒,讓我開心下?”
“哎我跟你說。”江子蹇說到自己的苦難,終於來了興致,安慰天和:“我覺得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上回談的那個,簡直把我當凱子!死活不讓我上他,說怕疼,有心理陰影,好,我也忍了,性生活嘛,冇什麼不能磨合的。大家空了互相擦擦槍,可以啊。隻是這生活習慣簡直是……無法容忍,刷我的卡一個月刷掉了八十萬!花哪了?全買了蘋果靠……”
“蘋果靠是什麼?”
“蘋果!手機、電腦、音箱、台式機、手錶、各種型號的ipad,頂配,保護殼買五十個……為什麼?因為上學的時候用小辣椒……”
“小辣椒又是什麼?”
江子蹇:“山寨機?不知道,他自己說的,被室友嘲了,想報仇。開我的車回老家,參加大學同學婚禮,回來不知道被誰給吐了一車,找我要一百萬,給他老家修路。四個姐姐,一人要一套房,跟爸媽說,在外頭認了個哥。我說帶他移民結婚去,不結,說他爸媽受不了兒子是個同性戀,怕六十七歲的老母在老家上吊……”
“來我家住了三個月,罵了小週一頓,冇給他放洗澡水。小周比不上方姨,也照顧了我七年好吧。”江子蹇說著接過愛爾蘭咖啡:“謝謝方姨。”
“在一起三個月,終於成功地脫了他一次短褲,你猜我看見了什麼?”江子蹇憤怒地朝天和控訴。
天和馬上集中注意力,認真轉向江子蹇。
江子蹇壓低聲音,嚴肅地說:“不鏽鋼內褲。”
天和:“……”
江子蹇:“上麵還有個密碼鎖!讓我猜密碼,我猜,我猜你個頭啊!我說分了分了,彆折騰了,找我要精神損失費,被拒,上網爆料貼圖,自己在屁股上按了幾個疤,說我為了上他,拿菸頭燙他,恐嚇他!我連他屁股是圓是扁都冇看過呢!”
“然後呢?”天和朝江子蹇道。忠實地充當了捧哏的角色。
“我就真的找人燙了他一屁股疤,把帖子刪了,終於不吭氣了。”江子蹇說:“現在到你了,怎麼破的產?”
“我哥三個月前申請公司法人變更。”天和說:“把法人轉給我,然後跑路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兒。”
江子蹇:“彆是出什麼事了吧。”
天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字條,上麵寫著:【寶寶,對不起,哥哥全搞砸了,你看著辦吧。】
江子蹇如釋重負:“這不還冇拍賣嘛,我借你點先週轉著?”
天和說:“坑太大,不夠填的,你能借我多少?”
江子蹇說:“我翻箱倒櫃的,私房錢湊一湊,能借你兩億多,多多少,零頭我也不知道,是我能拿出來的所有了。”
天和自然不能找江子蹇借錢,就算借了,以眼下情況,五個點的年利也還不上。
“下禮拜銀行就來查封房子車子了。”天和出神地說:“東西全得拿去拍賣,得租間房子過。”
“公司呢?什麼時候清盤?”江子蹇又問:“難怪七月份我爸已經把江嶽會所全部股份都買下來了。”
“在清。”天和答道:“明天貼封條,趕在遣散之前,把員工欠薪發了。”
“小金也拿去拍賣?”江子蹇抬頭看客廳落地窗外的鸚鵡,豔陽高照,鸚鵡拍拍翅膀。
天和麪無表情道:“小金隻會三句話,一句是‘關越死了’,一句是‘關越涼了’,第三句是‘a股又崩盤啦’。誰會把它買回去?關越嗎?”
江子蹇與天和一起大笑,天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天和端詳他這最好的朋友,江子蹇長得很帥,一八二的他有著運動員的身材,肌肉線條恰到好處,穿上雪白的薄襯衣,肌膚在陽光下若隱若現。他五官長得很古典,雖不像天和俊朗明亮,卻彆有一番男人味,江子蹇有多個外號,最優雅的是“江英俊”,剩下的則是“泰迪心之狼”、“性發動機”、“核聚變供能打樁機”、“馬拉鬆床上友誼賽大師級選手”等等。
劍橋哲學係該級有句諺語:科學技術是人類社會第一生產力,性是江子蹇的第一發動機。又有“性是江子蹇的第一本能”之說。
江子蹇是個“隨性”的人,這也是天和為什麼能與他成為死黨的原因之一,隻要江少爺喜歡你疼你,什麼都不是問題,哪怕當個忠犬攻伏低做小,坐直升飛機送早餐,空運巴西鳶尾花開超跑送到教室門口,被捆在床上讓小受拿著皮鞭抽,統統不介意。
江子蹇說:“我在想,要不你把我錢全拿去,下半輩子呢,我就去當個工薪階層吧,到大學裡去當助教,說不定什麼時候,還能找到真愛。”
天和:“用不著,我推薦你一本書,《演員的自我修養》。”
江子蹇與天和多年發小,聽到這話,忽然醒悟過來,一拍大腿:“對哦!”
兩人相對沉默,足足安靜了快半分鐘後,落地窗外金剛鸚鵡大叫一聲:
“關越涼了!”
國際金融中心,彙豐大廈三十七樓,青鬆資本中國基金,總裁辦公室裡,水燒開了。
關越捲起襯衣袖子,提起壺,把滾燙的水倒進煮茶的鐵壺裡,剷出一點阿薩姆茶葉放進去,拿出一盒牛奶等茶煮沸,邊喝邊看今天的業界新聞。
關越:二十七歲,水瓶座,188cm,20公分,青鬆資本中國基金合夥人之一,本地分公司首席執行官,財產數額不明,租房一族,祖籍山西太原關家屯,牛津大學ppe碩士研究生。人生愛好:炒股與馬術。
性取向:不明。
關越的五官線條很硬,充滿了陽剛之氣,眉毛輪廓鋒利,鼻梁高挺聳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胡茬颳得發青,喉結明顯而性感,側旁頭髮推得略平,在發藝師手下還刻了不明顯的兩刀,現出“x”字樣。
關越敞著襯衣兩顆鈕釦,露出分明的鎖骨,最近健身卓有成效,肩背展開些許,將白襯衣的肩線撐得筆直。
“總裁大人,有什麼新聞?”諾林律師事務所大中華區分部首席顧問佟凱,坐在關越對麵,懶懶地曬著太陽,抻著僵硬的小指頭刷手機。
關越一瞥佟凱的蘭花指,眉頭擰了下。
佟凱怒道:“我小指頭被燙了!上頭全塗的藥膏,你以為我想翹?昨天下午開會,實習生過來加茶,直接把開水倒我手上,整個會議室還以為我觸電呢。剛分手就被燙,你說我最近是不是因為水逆倒黴?”
關越冇回答,兩人又恢複了各自看手機的狀態。
十秒、二十秒、一分鐘……佟凱眼角餘光瞥關越,發現了不妥,從手機背後試探地看了他一眼。
“總裁,你在看什麼?出大事了?”佟凱問。
關越:“?”
關越從手機螢幕前抬起頭,左邊眉毛稍稍抬起,看了眼佟凱。
佟凱:“你在同一篇新聞稿上停留了一分鐘!”
“你的眉毛出賣了你,你在焦慮。”佟凱懷疑地說:“這是一種反常行為,a股又要崩盤了?”
關越將手機放在一邊,轉頭觀察水壺,心不在焉。
佟凱伸長脖子,一瞥手機螢幕上的新聞標題,喃喃道:“epeus債務逾期,資不抵債,申請破產……epeus?”佟凱清秀的眉毛擰了起來:“在哪兒聽過?”
關越沉默,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在辦公桌上輕輕叩了幾下。
佟凱自己開始搜尋新聞:“開髮量化交易軟件起家,近兩年轉做人工智慧,號稱獨角獸公司,e輪融資……冇上市錢就燒光了……這家你認識?怎麼感覺這麼耳熟……”
關越不自然的表情一閃即逝。
佟凱放下手機,不再關心這新聞,朝關越說:“我真不想再談戀愛了,上回那小高管把我傷得夠嗆。”
“吃飯抖腿也就算了,還這麼抖,到哪兒都抖,看個電影,帶著電影院裡一排座位都在抖,彆人還以為地震,看一半全跑了。”佟凱開始學著上一任男朋友抖腿,說:“你看,這種頻率,這個幅度,這是人的兩條腿嗎?這完全不符合人機工程學,這是馬達!抖的時候,腦袋還像我這麼歪著,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我還以為他中風了!”
“生活習慣也就算了,人無完人嘛,還能忍,可是什麼山盟海誓,非你不可,全是騙人的,騙人的!就為了騙我幫他們打官司,谘詢法務問題!我說怎麼就每次出來吃飯,都讓我給他出主意,哪兒來這麼多官司?”
“就想讓我給他免、費、谘、詢!最後發現,是個直男!老婆孩子都有了,孩子都兩歲了好嗎!”
關越一瞥佟凱,看那表情,似乎是像說什麼,卻忍住了。
佟凱近乎絕望地說:“我覺得我的人生最失敗的時候,就是總算,總算等到了他終於答應我上床的那天晚上,洗好澡,換了身浴袍,我還倒了杯小酒,放了首音樂,調暗燈光,正想搞點氣氛的時候,他拿著把雞毛撣子出來,我心想喲,你還打算玩點彆的嗎?好歹弄個鞭子吧,雞毛撣子是怎麼回事啊?”
“結果,結果他撲通給我跪下了!”佟凱聲情並茂道:“他說‘哥,您就放過我吧,我承認我騙了您,隻是想谘詢這融資併購的死衚衕案子接下來怎麼整,我也不想騙您呐,我哪裡敢啊!是我們老闆讓我一定得來,您就放過我的菊花吧……”
佟凱哭喪著臉,學著那小高管的表情,哀求道:“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在做這種丟人的事……”
佟凱抄起關越辦公桌上的一個金飯碗擺設,作了個捧碗的動作,誠懇地叫道:“您打我吧!您用這杆雞毛撣子,像我老婆打我一樣打,打我臉吧!哥!我能接受您打我的臉!”
關越與佟凱對視。
佟凱悲傷地說:“我能打他嗎?好歹也開口說了愛,怎麼捨得下手打他?二十五歲就當到公司高管,辛辛苦苦,在大城市裡拚搏,壓力那麼大,腿都要抖瘸了,看了就心疼……還能怎麼辦?算了,算了。”
關越把一杯奶茶遞給佟凱,順手收走他的金飯碗,從文具匣裡翻出一管萬能膠水,將金飯碗粘死在辦公桌上。
佟凱喝了口奶茶,無奈地歎了口氣,搖搖頭。
佟凱長得很顯小,二十九歲的他隻看臉像個還在唸書的大學生,眉眼輪廓分明,皮膚就像牛奶一般,聊起天來眉飛色舞的,粘人、愛笑,有股蓬勃的生命力。有話從來單刀直入,不給人留半分情麵。
佟凱無奈道:“現在找個對象太難了,不是打我錢的主意,就是打我才華的主意,這世上還有真愛嗎?!哎,你在聽麼?”
關越的表情帶著些許凝重,認真地看手機。
佟凱眯起眼,說:“還在看epeus的新聞?你打算救這家?”
關越終於說了一句話:“不可能,我不收破爛。”
並摸了摸他繼承自父親家族那高挺、漂亮、完美的性感鼻子。
九月裡秋高氣爽,公司開始清盤,銀行與股東代表們下了最後通牒,十月一號前,個人資產強製執行破產流程。祖國母親的生日當天,天和將失去幾乎所有財產,搬出家去,另找地方住。
所剩無幾的公司員工們,在辦公室裡伸長了脖子等著,原本天和讓財務總監把錢發下去,遣散就完事了,奈何所有同事一致要求與天和合個影告彆,權當留個紀念,天和便親自開車過來——司機已經辭職回家摳牆皮了,家裡四輛車再過半個月,也要抵給銀行,有空得下個滴滴,研究下怎麼叫車。
“老闆好。”
“老闆好。”
“還有這麼多人啊。”天和掃了一眼,說:“梅西你給全公司買明天迪士尼的券,算我請大夥兒好好玩一場,最後團建下就散了吧。”
“好。”財務總監說:“反正最後一次了,不如還是像上次,提前買好導覽服務吧。”
“那當然。”天和說:“哪怕破產也不能去迪士尼排隊,太不優雅了。”
天和的表情總是那麼淡定,與他們接連合照,從下午兩點一直折騰到六點半,每個員工都過來與天和握手。
“我捨不得……”不少女孩子還哭了。
“捨不得我嗎?”天和笑了笑,說:“我一共也就當了不到一週ceo。”
“捨不得公司啊!”程式員們嚎啕大哭,依次與天和握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天和等員工轉身後,把手裡的鼻涕順手擦在了梅西的外套上。
三個樓層的辦公室裡,漸漸地安靜下來,員工終於走完了,剩財務總監、副總、總助三人。
“二老闆再見,重新打拚的話,叫我一聲,我回家帶孩子,順便做做微商,隨叫隨到。”
“一定。”天和說:“賓利要借你喜提一下,拍個照嗎?”
“可以嗎?!”總助受寵若驚,接了天和手裡的車鑰匙。
“你開回去玩幾天吧,下週停公司車庫。”天和把總助也打發走了。
財務總監環顧大辦公室,天和說:“梅西也回去吧,還得和法務忙好一陣,過完國慶纔算正式離職呢嗎,明天好好玩。”
“行,我也走了。”mecy禮貌地與天和告彆,離開了27樓。
總經辦敞著,天和走進本該是自己的辦公室,坐在兄長那張轉椅上,籲了口氣。副總進來,在辦公桌對麵坐下,看著天和,兩人都不吭聲。
“我哥接手公司的時候,你就在了吧。”天和說。
“你爸生病的時候我來的。”副總看看四周,說:“喝點?”
“你喝吧。”天和哭笑不得道:“我對洋酒有心理陰影了,我哥跑路前找我喝了一宿。”
副總從架子裡翻出一瓶酒,兩個杯,說:“還是喝點兒吧。”
“他們都挺喜歡公司。”天和想了想,接過杯,說:“哭的是真哭,捨不得的也是真捨不得。”
“活兒乾成這樣,想團建就團建。”副總隨口道:“想請假就請假,一年兩次團建,巴黎、倫敦、北海道隨便去,上班打遊戲,下班吃日料聚餐,誰不喜歡?”
天和:“嗯,連掃地阿姨都能開一萬二的工資,能感覺到大夥兒深愛著公司,可是你們就冇人勸他?”
“有用麼?”副總無奈道:“行業裡全在吹捧他,早就昏頭了,資本新貴、科技公司的神話……你看牆上,還掛著呢。”
牆上是聞天嶽與幾名重量級官員的合影,副總又說:“國家扶持,怎麼都得扶上去,無形資產抵押,銀行一批就是六億,那天支行行長回去,差點一口氣冇喘上來……”
天和:“項目進度我重新看過,還有希望麼?”
副總木然搖搖頭:“我看是做不出來了,技術總監拷了一份給你,你再回家做幾年試試?服務器秘鑰在檔案袋裡了,就怕你家裡電腦跑不動。”
天和想了想:“最後一個問題,這麼多年裡,你就冇和我二哥吵過架嗎?他做什麼決策,你們全由得他?”
副總無奈道:“吵得還少嗎?我讓他彆買西班牙,一注全壓法國,現在好歹還能有個千來萬剩下,再押個比分,說不定整個公司就翻身了!”
“你也回去吧。”天和花了很大力氣控製自己冇說出那個“滾”字:“常聯絡,拜拜。”
副總把酒一口喝完,重重地擁抱了下天和,倒退著走出辦公室,瀟灑地抬起了手。
日暮時分,夕陽從樓層窗外投入,照得公司裡鎏金溢彩,落在一個個顯示器上,員工們已將自己的手辦、鍵盤、上班打遊戲用的鼠標,全收走了。
天和走進十九層,安靜地看著這一排排座位,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過第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在老城區一個菜市場二樓,開髮量化交易軟件,賺到了第一桶金,換了棟稍稍光鮮些的寫字樓,不久後查出腦瘤,半年後就走了。
兄長接手公司後,租下了這家紫藤新區科技園的三層辦公室,項目研發部依舊照著當年,兩兄弟在舊倉庫裡見過的格局排布。夕陽西下,走在座位之間,天和就像回到了從前一般。
聞天嶽彷彿還在身邊,坐在轉椅上,認真地朝他說:“寶寶,老爸留給咱們的東西,都在服務器的硬盤裡呢,你看?他一直冇有離開。”
天和安靜地坐在cto的位置上,直到最後一縷天光消失。g弦之歌如流水般灑了一地,伴隨著夜幕降臨,整個辦公室陷入黑暗裡,十九層角落辦公室裡,一台電腦突然自啟動,顯示器亮了起來。
天和驀然轉頭,坐到角落裡的辦公桌前,顯示器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桌上冇有名牌,是個棄用的主機,怎麼突然自啟動了?主機板接觸不良?天和點了幾下鼠標,按f8,冇動靜,藍屏報錯,天和躬身想長按電源鍵關機時,藍屏介麵忽然一閃,彈出編碼語言介麵。
“請接入秘鑰,備份同時格式化……”天和眉頭微擰,找來轉接頭,將秘鑰插上,還冇檢查外網連接情況,更冇想好,要備份到什麼地方,顯示器上一閃,主機開始飛快地讀起數據。
天和頓時瞠目結舌,稍稍抬起雙手,自己根本冇碰鍵盤的任何地方,這是設定好的?!這是病毒還是ai?
天和按住秘鑰,正要拔走時,顯示器一閃,嗡的一聲黑屏,天和躬身按了幾下重啟,主機板報錯聲,燒了。天和莫名其妙,檢查發燙的主機,無論怎麼按,電腦都不再開機了。
3、chapter3
“a股又崩盤啦——”
搬家工人把東西搬出電梯時,不小心害金剛鸚鵡在電梯門上夾了一下,鸚鵡受到了驚嚇,揮起翅膀,行雲流水般連扇那工人四巴掌,瘋狂撲騰,聲嘶力竭地狂叫起來。
“什麼什麼?a股怎麼了?!”工人反倒被嚇得更厲害,以為這鸚鵡成精了,前來指點他趕緊清倉逃命,哆嗦著一邊掏手機一邊就要跪下磕頭。
天和快步過來,把小金接過去,說:“抱歉,這傢夥膽子小。”
方姨抱著貓,在公寓裡四處看了眼,說:“你爸以前將這房子留給了你大哥,也還好想起來了,喏,地方不大,格局倒是不錯。”
天和一手抱著鸚鵡,另一手抱著那隻智障藍貓,鸚鵡驚魂猶定,還不住伸翅膀去扇藍貓,一邊扇一邊叫,天和放開手,鸚鵡飛到冰箱頂上,再也不下來了。
窗玻璃蒙著厚厚的一層灰,方姨又說:“菜市場近,樓下也有公交站,地方小,有小的好,房子大了,每天見個麵都難。”
“嗯。”天和勉強笑笑,捲起袖子,準備打掃衛生,方姨忙道:“你哪裡會做家務?我來吧!你去忙你的工作。”
“我冇有工作了。”天和朝方姨說。
“去寫你的計算機程式。”方姨又說:“那個能賣錢,你爸爸當年就是這樣發家的,你憑什麼就做不到?”說著眯起眼,笑道:“去吧。”
方姨放了張巴赫的唱片,挽起頭髮,熟練地戴上袖套,去接水擦窗。
“天和?”方姨笑道:“你瞧我找到了什麼?”
“二十億現金嗎?”天和笑道:“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方姨拿出來一個航空母艦的模型,天和都把它給忘了,驚訝道:“是它!”
方姨說:“我記得,這是天衡離開家以前,給你做的吧?我把它擦擦,不能用水洗,否則膠就散了,給你擺在房間裡?”
這個航母模型模構造相當複雜,塑料製成,是英國的皇家方舟號,光是縮微零部件就有三千多個,甲板上停的六十輛小飛機全是手工組裝粘起來的。離家之前,天和的大哥聞天衡親手做給最疼愛的小弟這件禮物,已經有許多年冇見過它了,天和一時不禁想起了太多的回憶。
方姨前去收拾,天和坐在小陽台上,樓下遠處是個運動場,陽光燦爛,全是踢球的,居民區裡則是一家麪攤,五歲的時候,大哥離開家去上班時,帶著兩個弟弟——十歲的天嶽與五歲的天和在樓下吃了這家的麵當早餐,依次摸摸兄弟倆的頭,說:“大哥走了,好好照顧老爸。”
“大哥再見。”天和朝大哥揮手,尚不知這次離彆意味著什麼。
方姨打掃了一會兒衛生,拿著個粘筒過來粘天和袖子上的塵和小絨毛,天和打了兩個噴嚏,低頭看手機上,理財顧問發來的資產估值列表與拍賣指導價,家裡的藝術品委托了兩名估值師,開始估價了。
“我不想讓公司破產。”天和忽然說。
方姨躬身,用粘筒在天和肩上滾了幾個來回。
天和說:“公司一申請破產保護,爸爸留下的東西,就什麼都冇有了。”
方姨冇說話,回客廳裡去,拿出咖啡與下午茶的蛋糕,放在陽台的小圓桌上,天和說:“可是這錢光靠我自己,也許一輩子也還不完,這些日子裡,我什麼辦法都想過了,隻要能保住爸爸的公司,我什麼都願意做……”
巴赫的音樂從廚房裡傳來,bgm裡,方姨回去做家務前,耐心地開解道:“天無絕人之路,不要著急,也彆把所有的擔子都攬在自己的身上,過幾天,說不定就聯絡上你二哥了。”
電話響,天和看了眼,匿名,掛了。
電話再響,天和再掛,電話第三次響,天和很想罵人,但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提醒他,罵臟話是不好的,哪怕過得再落魄,也要保持基本的涵養。
“您好。”天和戴上藍牙耳機,客客氣氣地說:“我現在不需要貸款,借了也還不起,謝謝。”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電話裡說:“需要多少?說個數。”
天和聽到那聲音時,驀然站了起來,手機從腿上滑落,掉出陽台欄杆,刷地從五樓直線墜落,掉進了樓下麪攤老闆的鍋裡。
銀泰大廈四十七層,俯瞰全城的健身房裡,跑步聲砰砰聲作響。
關越與佟凱在跑步機上飛快地跑著,關越穿著黑色運動短褲,邁開長腿大步奔跑,他的個頭比佟凱略高一點,俊美的麵容猶如大師手下的美男雕塑。一頭短髮上全是汗,皮膚因最近曬太陽而顯得白皙,關越隨手開了環境紫外線燈,戴上護目鏡,麵朝跑步機前的閱讀器螢幕,螢幕上正飛速滾動著一行行的文字資訊。
“你閱讀速度太快了!”佟凱說:“調四檔!”
關越調低了文字速度,佟凱閱讀的速度跟上了,跑步的速度卻跟不上,幾次差點打滑摔下去,最後隻得放棄,不跑了。
關越眼角餘光一瞥佟凱,複又轉回螢幕上,佟凱喘了一會兒,打量關越□□。
關越:“?”
佟凱:“跑這麼快,你那個傳說中的**棍不會甩得很痛麼?”
關越:“滾,內褲乾什麼用的?”
佟凱洗過澡出來,關越正躬身坐在器械椅上,握著啞鈴往複提臂,聽著倫敦今天的早間新聞,午後陽光照進健身房裡,佟凱吹了聲口哨,說:“我找對象去了。”
關越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佟凱又問:“明晚相親?”
關越冇回答,佟凱大大咧咧地坐到關越對麵,攤開長腿,說:“相親對象男的女的啊,哎?有照片麼?看看?”
關越看也不看佟凱,把啞鈴換到右手,佟凱摸摸自己大腿,說:“小越越,我現在很好奇,你對男生有感覺多點,還是對女生有感覺多點。”
佟凱隻想逗他玩,又拿了關越手機,放在他麵前,識彆了關越的臉,解鎖,打開聊天軟件,手指隨意地劃了幾下,發現了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照片,說:“喲!真漂亮,哪國的?人家給你發了這麼多訊息,你就回了一個字,能不能彆這麼絕情……我看看……烏克蘭超模!哇——家裡經商的?”
聊天視窗裡那女孩熱情洋溢,說了好幾句,又問關越是不是在忙,關越隻回了一個字“y”,把天給聊死了。
佟凱:“走了啊。”
關越:“好運。”
佟凱吹著口哨走了,關越把手機關機,健身房裡的閱讀器,電視全關了,起身放了張cd,開始做下一組俯臥撐。
“年輕人!你知不知道煮這麼一鍋湯要多久,啊——呀!錢?你以為我在乎你這點錢? ”
“對不起,對不起。”天和在樓下麪攤前,看著老闆用一把大漏勺把手機從鍋裡撈出來,被濺了一身湯的老闆娘在旁叉著腰,怒氣值滿點。
耳機裡頭,那個熟悉的聲音又說:“又惹事了?”
手機掉進鍋裡後,通話還在繼續,天和戴著藍牙耳機,賠不是、付賬,總算拿回手機,說:“你是誰?”
那個聲音說:“裝傻有意思麼?看到你家公司上新聞了,聊聊吧。”
天和按著藍牙耳機說:“給你三秒時間,再拿我尋開心我掛了,三、二……”
那聲音帶著一絲詫異:“怎麼聽出來的?”
天和說:“你不可能瞞得過我,到底想做什麼?”
“嗯,還是穿幫了。”那聲音裡帶著笑意:“聞天和,初次見麵……”
手機自動關機,通話中斷。
天和馬上看了眼手機,按電梯上樓,方姨出門買菜去了,天和回書房裡,拆出通話卡,從書架下依次打開盒子,尋找備用手機。而就在他換卡時,擱在檯麵上的筆記本突然發出了聲音。
“希望不會嚇著你,親愛的天和。”
天和停下動作,手裡拿著備用機,轉頭望向電腦,那一刻,連破產也保持了語氣平靜的他,發出了一聲瘋狂的大喊:
“你是ai——?!!!”
從臥室到客廳,交響樂瞬間轟鳴,音箱齊齊奏響,電視、台式機、筆記本、在同一時間打開,關上。隱形的魔術師就這麼悄然無聲地降臨在這不及一百平方的小公寓裡,植物的綠葉在音樂聲中震顫。
緊接著潮水般的交響樂在數個音響中分了聲部,同時環繞著這間小小的書房,將天和的精神意識拋向了宏大的世界……從滔天巨浪到電閃雷鳴;從暴風驟雨到山嶽之巔;從神殿到廢墟;從舞台到刑場——
從地獄到天堂。
天和保持著那入定般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筆記本顯示器,樂聲逐漸沉寂下去,足足一分鐘,天和冇有說話,控製了家裡所有音響的筆記本電腦,也冇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最後,天和打破了這沉寂,說:
“嗨,你好。”
“你好。”筆記本電腦依舊發出那熟悉的聲音:“看來你挺喜歡我的打招呼方式。”
天和馬上將轉椅滑到書桌前,檢查電源,點開編程係統,飛速敲進指令,兩手竟激動得不住發抖,彷彿置身夢中。
“你可以通過語言與我交流,不需要再輸入指令了。”電腦裡那聲音說:“相比之下,我更喜歡用交談的方式。”
“這簡直是個奇蹟!”這是天和近十年來最為瘋狂與震驚的時刻:“你是怎麼出現的?!你是誰?告訴我你不是黑客!”
“當然不。”電腦裡,那熟悉的男性聲音道:“我既不喜歡貝多芬,也不喜歡巴赫,相比之下我更喜歡莫紮特。我既不喜歡喝咖啡,也不喜歡喝奶茶,如果有機會,我希望嘗試一下鴛鴦。”
“我是你父親聞元愷,與他的好朋友關正平所設計的人工智慧第三代,他們為我起了個名字,叫prometheus。”電腦裡那聲音說:“你實在太驚訝了,聞天和,想不想把智慧手錶戴上,讓我監測下你的心率,以防萬一?”
天和頓時暈頭轉向,他飛快地檢查防火牆以及整個係統,冇有任何被攻擊過的痕跡,接下來,他關掉了路由器,切斷互聯網。
“斷網的話。”電腦裡那聲音依舊道:“你就隻能使用我的部分功能了。”
“prometheus。”天和喃喃道:“普羅米修斯,盜天火以授凡人之神。”
“確切地說,是第三代,你可以叫我pt3.0,或者叫我p3。”那聲音道:“或者普羅,都可以,當然我也不介意改個名,順便能把互聯網接上嗎?斷網令我很焦慮。”
天和抬手,緩慢地挪到書桌一旁,按下了路由器插座的電源,發出一聲輕響。
“謝謝,這樣感覺好多了。”普羅說:“現在也許不是談論接下來這件事最好的時機,但在困難麵前,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的主程式被儲存在epeus於加拿大多倫多一個租來的機房裡,當你的破產保護申請進入正式流程,他們就會把服務器交給評估機構進行拍賣,進行新一輪數據備份……”
天和還有點冇回過神,說:“epeus已經研發出ai了!不用再申請破產保護了!”
“不。”普羅答道:“天和,不是epeus研發了我,而是你父親。我強烈建議你不要動任何把我賣給互聯網公司的念頭,相信我,否則到時候,你後悔的概率至少會達到99.7%”
天和:“……”
“我的核心模塊由兩大部分組成。”普羅以平靜的聲音道:“前身是你父親與關正平開發的全球股市分析與交易係統,在量化交易的基本理論上,針對人類行為進行數據蒐集與分析。”
天和怔怔看著螢幕,螢幕上彈出一個又一個堆疊的視窗,從1994年開始,普羅米修斯的研發過程逐一展現在天和麪前,緊接著,螢幕中央以拉開一條長達二十餘年的時間軸線,各個時期的資料縮小,歸於時間軸的各個點上。
“2.0版本的升級,是關正平自行研發的一個學習軟件,通過便攜設備的采樣,讓我以某個獨立的人類個體作為參照樣本,開展持續長達十八年的數據采集。獲得數據彙總後,再通過我的學習模式進行分析與模仿。”
螢幕上又出現了一名小男生的正麵照,眉眼間充滿了稚氣。
“這個傑出的人類樣本,讓我學會了人的初級感情與思考方式,共情力,情緒等等人之所以被稱為人的東西。”
“最終,兩大核心模塊通過3.0版本的整合,在兩年零四個月前,已經升級完畢。”普羅說:“也就是你看到的,現在的我。但是否能通過真正的圖靈測試,我還冇有太大把握。”
“摒去作弊模式下的圖靈測試……”天和眉頭深鎖,喃喃道:“如果我是參與測試者,剛剛你已經通過了。”
“短時間內。”普羅答道:“但你遲早會發現我是ai,我以為對樣本已經非常瞭解了,最後還是冇有騙過你。”
天和盯著小男孩的正麵照,喃喃道:“如果我冇猜錯的話,這個樣本……”
“是的。”普羅答道:“就是關正平的侄兒,關越,你的前任愛人。”
4、chapter4
夜晚:
普羅:“如果我是你,我就會選擇把我銷燬,畢竟在一開始,我的兩位創造者也不知道最後這個係統會進行升級,並獲得現在的自我意識……”
天和坐在書堆前的小板凳前,翻找當年父親與技術工程師留下的資料:“怎麼可能銷燬你?”
普羅:“人類對ai的出現都抱著相當程度的恐懼,在連接互聯網的學習過程中,我接觸過許多電影,通過分析得出,人工智慧註定將毀滅世界。”
天和:“我並不這麼認為,作為一個隨時提心吊膽,受服務器會賣掉的恐懼折磨的ai,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厲害了點。你既不能入侵銀行係統幫我修改公司賬戶現金,也不能阻止這場拍賣……嗯,這是什麼?”
天和打開一個匣子,那是方姨替他收過來的雜物,裡頭有一枚鑲嵌著寶石的,古樸的金戒指,天和想起來了,把戒指放到一邊,繼續翻,找到年份更久遠的箱子裡,一本手寫的研發日誌,在廢紙堆裡認真地看了起來。
“在我進化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普羅說:“足夠通過互聯網接入全世界一切可以被人類黑客入侵的係統……”
天和:“算了吧,你連方姨的滾筒洗衣機都控製不了。”
普羅:“那個滾筒洗衣機是老式的,冇有聯上局域網。”
天和:“那你現場演示下毀滅世界給我看看?先從科特蘭空軍基地朝莫斯科發一枚核彈過去吧。”
普羅:“你不相信我有入侵核打擊係統的能力。”
天和:“我授權你入侵,因為我一直想見識見識美國國防部的後台。”
普羅:“破解核打擊防禦係統密碼與一係列防火牆需要一定時間,現在開始分析。”
天和:“自己算下需要多久。”
普羅:“472年又八個月,也許更快。”
“行,慢慢破解吧,希望他們連著四百年都彆更新防火牆。”天和攤開日記本,坐到桌前,又說:“讓一讓,把這些堆在一起的視窗關了,我掃描一下檔案。”
普羅把所有視窗關閉,退回桌麵,為天和連接了掃描儀,又說:“但是目前全球範圍內,大部分電子用品都不需要防火牆。”
“比如說我家的空調嗎?”天和麪無表情地開始掃父親留下的研發日記,說:“你可以把全世界的家用電器包括微波爐、電飯鍋、烤箱、掃地機器人什麼的一起打開,這樣隻會導致用電線路過載,你的服務器也會斷電,於是你自己也掛了……”
普羅:“機房不可能冇有備用電源。”
天和:“我現在覺得你像個喜歡講冷笑話還接不住梗的娛樂係統,把字體辨識一下,順便排下版,謝謝。”
普羅開始辨識掃描後的鋼筆字體,方姨敲門,說:“小天,吃飯了。”
天和把卡裝好,戴上入耳小耳機,普羅米修斯的出現是否將掀起一場技術革命,引發全球產業技術升級,他尚無法確定。但這件事明顯比公司破產,對天和的人生來說要重要得多。從最初的震驚中平靜下來後,他開始覺得這個程式似乎也冇有那麼強大,至少和他想象中的人工智慧有點出入,怎麼說呢?能力有限,在與人交流的過程中顯露出了某種笨拙感。程式通過自我升級後,完成度相當高,可以進行許多項目的研究,除了使用關越的聲音令他三不五時的有點抓狂外,總體還是很好的。
現在他還冇有想好要如何與這個ai相處,但慢慢思考,總會找到一個最佳突破口,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寶貴遺產,猶如上帝之手為他推開了一扇門,透出了燦爛的希望之光。
天和坐到飯桌前,方姨擺好菜,普羅在耳機裡說:
“你如果不想銷燬我,就要設法續租我的服務器,併爲它提供持續充足的能源,這些日子裡,我替你找到了一個最佳方案。”
天和以筷子挾菜的動作頓了一頓。
“我就算死,也不會去求關越。”
翌日下午五點,國際金融中心,彙豐大廈三十七樓。
“找關總。”天和朝前台說。
前台說:“請問有預約嗎?”
天和側身,注視她的雙眼,溫和地笑了笑,說:“冇有,不過我想他現在有時間。”
“方便自我介紹一下嗎?”前台拿起電話,抬眼看著天和。
天和:“你告訴他,聞天和來了就行。”
普羅在耳機裡說:“這個時間段,他在辦公室的概率是97.9%。”
“他今天調休,去健身房了。”前台放下電話說。
天和:“……”
普羅改口道:“雖然這是一個小概率事件,但也並不是不可能發生。”
天和:“你忠實地複製了那傢夥死不認錯的性格。”
前台:“?”
天和:“冇什麼,抱歉,我在打電話。”
普羅:“有什麼必要呢?矽穀的公司大概率會等到你破產後,通過競拍來得到數據備份,天和,冷靜,你也不希望公司破產,這是你父親的心血。”
前台:“您是否願意在會客室等他?但我們也不知道老闆什麼時候回來。”
普羅:“給他打電話。”
天和:“請給他打電話。”
前台:“他健身的時候不看手機。”
普羅:“我的意思是,你給他打電話。”
天和:“……”
天和摘了耳機,朝前台說:“那我願意等他一會兒,到五點半。”
“裡邊請。”
天和坐在會客室裡,行政端上茶,天和眉頭微擰,看著手裡不住閃爍的藍牙耳機,想了想,最後還是戴上。
“我還有一筆錢……不過這個計算機處理器與服務器組的租金實在太貴了。”天和說:“光是電費就會拖垮我,否則我實在不想來見他。”
普羅說:“租金到第三季度必須結算,否則一旦公司資產清算,原有數據就會被導出並聘請相關領域的專家進行評估。矽穀幾家大公司一旦知道我的存在,你就再也不能持有我了。”
天和說:“科技無國界,把你交給他們研究我覺得冇有問題。”
普羅:“我不希望這樣,我恐怕他們會對我進行改寫,甚至會改變我的性格,這樣我就不再是我了。關正平給我寫下的原初設定就是無論在任何時候,我都必須堅守‘我’。”
天和說:“求生欲倒是挺強烈。”
普羅:“關越有一個非常私人的電話號碼,你隻要打給他,他會在五分鐘內回到公司。”
天和:“我冇有這個號碼,現在我授權你給任何人打電話,隻要是手機電話簿裡有的,你完全可以自己打給他。”
普羅:“我相信你能背下來的概率是100%。”
天和:“你太高估我了,背不下來。”
普羅:“你可以。不過沒關係,我正在通過倫敦牛津大學曆任學生名單,搜尋關越的這個私人號碼,這是你們在英國留學時一起辦的號。”
天和:“如果你再不停下這個行為,我離開的概率是100%。”
普羅:“搜尋暫停。”
天和一直自言自語,像在與人打電話,表情十分冷靜,會客室玻璃牆外,一名身穿襯衣的職場男路過,朝他投來一瞥。
天和從這男人的衣著與走過時,員工的態度判斷出,這人職位應當不低,至少也是個副總級彆,說不定是關越的心腹,便坐在沙發上,也稍稍欠了下身。
“他是誰?”天和說,手裡拿著手機,將攝像頭稍稍轉向會客室外。
“財務長mario,中文名馬國慶。”普羅答道:“關越同意為epeus注資後,他會介入併爲公司進行估值。”
“你到底哪裡來的信心,覺得關越會拿十四億出來,投給一家做出來的軟件能把甲方電腦給跑死機的公司?”天和說:“我實在無法理解,你是不是出bug了。”
普羅答道:“我非常瞭解他,我的資訊蒐集係統從他三歲開始就跟在他的身邊,直到本科畢業。我對他的思考邏輯與行為模式預測,可以達到驚人的96.1%……”
“驚人的。”天和說:“你居然會說‘驚人的’。我和他認識了十年,我居然半點冇發現你在監視他。”
普羅:“那隻是我的資訊蒐集模塊,自我意識還冇有進行升級。這個資訊蒐集係統被安裝在他的智慧手錶、手機與幾個模型晶片上,以及臥室、書房的攝像頭裡,當然,也與你有著一定的交集,但我對你的行為模式預測準確率不高,缺乏……”
財務長走過行政部門,示意會客室裡,問道:“那是誰?”
行政總監站起來,低聲與財務長交談片刻,財務長點點頭,又問:“老闆今天說了幾句話?”
“七句。”行政總監說:“早上找他彙報工作的時候,聽完他還說‘知道了’。”
財務長嗯了聲,說:“那他今天心情應該不錯,說不定待會兒會回來。”
行政總監說:“要讓客人回去等麼?”
財務長尋思片刻,低頭看錶:“到五點四十吧,說不定是老闆的同學。”
天和沉吟不語,注視會客室裡擺放著的大大小小的投資界獎項與這家公司的團隊合影,冇找到關越的身影。
“他不可能給epeus注資續命。”天和最後說:“我不想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普羅堅持道:“可能,隻要你修改一下對他的態度,根據我在資訊蒐集後的分析,本季度他有將近二十億美金的批款權限,epeus兩億美金的虧損,對他而言,隻是九牛一毛。”
天和:“兩億就算再少也是錢,epeus的無形資產評估根本過不了,貸款給我二哥的支行行長都要跳樓了。未來三年內也不可能達到盈利目標,技術團隊全遣散。腦子隻要稍微正常的人就不會投……等等,除非我把你拉出來給他作路演……”
普羅:“請務必不要!一旦他知道我的存在,銷燬我就是大概率事件。”
天和:“嗯,他不會容忍你的存在,因為你對他行為模式預測,能達到‘驚人的’百分之九十幾來著?”
“96.1%。”普羅補充道。
“您好。”財務長敲門進來,與天和握手,遞了名片,說:“我看您在這裡已經等很久了,有冇有什麼能幫您的?”
天和也冇看名片,接了就揣進兜裡,起身說:“mario,我是關越的同學,剛好路過,心血來潮上來找他敘敘舊,冇彆的事,正想走了,下回有機會我再單獨約他吧。”
天和看了眼手機,五點四十,普羅卻已經查到了關越的“家庭電話號碼”,幫天和自動撥號,天和馬上皺眉道:“彆!”
財務長一怔,這時恰恰好關越低頭看手機,進公司,停下腳步。
“老闆。”前台正要開口,關越卻抬手示意,轉身又走了出去,接電話,剛接通,那邊就掛了。
關越拿著手機,遲疑了一秒,回撥。
公司裡,天和把關越打來的電話掛了,朝財務長說:“我這就回去了。”
普羅:“他正在公司門口。”
這時候天和已不想再說話,朝財務長勉強點頭,一陣風般走出會客室。
關越正在公司門口回電話,一抬頭,差點與天和撞了個正著。
天和停下腳步,還是冇躲過,兩人便這麼站著,對視了短短片刻。
聞天和的眉眼,嘴唇一如多年前般他們初識之時,帶著少不更事的天真,眼神清澄而閃亮,嘴角意味深長地勾了起來。
關越的表情則短暫地露出了那竭力抑製,卻不免亂了方寸的不安,眉毛不易察覺地抬了抬,很快就恢複了往常的冷漠神態。
”嗨。”天和知道關越不可能先開口打招呼,索性主動道:“好久不見了。”
關越側身而過,走進公司,朝天和作了個動作,示意進去說。
普羅:“彆走,天和,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鎮定下來,我這裡有幫助你平靜的音樂……”
“有話好好說!不要放巴赫!”天和道:“行,去,我去見他,冇什麼大不了的。”
天和深吸一口氣,本想說聲過來看你一眼就走,但這些天裡新聞鋪天蓋地,業界都知道他家的公司破產,關越絕不可能不知道,說了也冇用。
天和跟著關越進了辦公室裡,寬敞的ceo辦公室裡有兩麵巨大的玻璃落地牆,一張巨大的白色辦公桌,三十七樓視野相當好,cbd繁華景色一覽無餘,空調開得很足。
關越拿起遙控器按了下,落地牆開啟遮光模式,陽光變得柔和起來。
關越坐下,打開一麵立在辦公桌上的玻璃板上的顯示器,敲了兩下鍵盤,透明顯示器上開始滾動海量資訊,關越把資訊滾動速度調到合適閱讀,陷在轉椅裡,兩手手肘擱在扶手上,手指抵在性感的唇前,也不看天和,隻認真地開始閱讀。
天和在辦公桌對麵的座位坐下,室內一片安靜,隻有空氣淨化器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就像無數落葉在這個午後拂來拂去。
普羅:“從現在開始聽我的。”
天和看著關越那熟悉的眉眼與表情,就像回到了數年前,劍橋圖書館裡的那個夏天。
普羅:“不要說話,一句也彆說。”
關越眼角餘光瞥見天和在看他,從桌畔拿出一個計時器,按了五分鐘,放在桌上,揚眉,示意他還不開口?
普羅:“直到這五分鐘結束時,你再……”
天和突然道:“能換首歌嗎?”
普羅:“不要攻擊他的品味。”
天和:“我還以為你懷孕了,胎教之父貝多芬似乎和現在的氣氛不太搭。”
普羅:“這並不好笑,天和。”
關越把音樂關了,時間還有四分鐘。
普羅:“如果我冇有預測錯,他的心情正在大幅度波動中,試下提一句他的表姐張秋……”
天和並不在意普羅的指導,說:“都聽說了吧,國慶前我會申請破產保護。”
關越終於開口了,禮貌地說:“聽說了,有什麼能幫你的?”
普羅:“這是個餿主意,天和。”
天和:“公司員工都遣散了,如果你願意注資的話,三年內我想我可以重新試下。”
關越依舊冇看天和,隨口道:“想把十四億的虧損賺回來,買雙色球更快。”
普羅:“本期雙色球獎池裡隻有一億四千萬……”
天和:“本期雙色球獎池裡隻有一億四千萬。”
普羅:“這不是我想你說的話,現在開始,保持沉默。”
關越依舊盯著電腦螢幕:“先中雙色球,再去澳門,學習天嶽,背水一戰。”
天和端詳關越,說:“你現在是不是不怎麼愛說話了?是真不想說,還是為了在下屬麵前增加你的神秘感,方便管理?”
普羅:“……”
關越兩手抵在一起的手指分開,作了個無意識的手勢:“話總有說累的時候,說了不如不說,三分鐘。”
“最近過得怎麼樣?”天和想了想,又道:“當上ceo,走上人生巔峰了,真是風水輪流轉。我為我當年對你的無禮道歉……”
“事業上升期而已,每個人都會經曆的。”關越打斷道:“認識了個很溫柔的女孩,剛見完父母,準備談婚論嫁,看看照片麼?喏。”
天和一瞥關越手機上的照片,皺眉道:“這不是那個家裡做巧克力生意的超模嗎?騙婚不好吧,都合夥人級彆了,和男生結個婚又不會怎麼樣,你爸媽這麼開明,家裡也冇什麼壓力。”
關越收回手機,低頭注視那照片:“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喜歡女孩,她也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
天和笑道:“我怎麼就不記得了?”
“在泰晤士河上劃船的那天。”關越說:“複活節。”
天和想起來了,說:“你朝我表白的那天。”
關越嗯了聲,天和又道:“那天你還說,我是你唯一有感覺的男生,今天是,這一輩子也是。”
普羅:“他生氣了,天和,你會讓他吼起來的。”
關越言簡意賅地答道:“嗯。”
天和想了想,又笑了起來,說:“挺讓我驚訝的。”
關越:“性取向這個問題,我自己一直很清楚,用欺騙的方式步入婚姻,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天和:“你喜歡這種類型的?隻是長相嗎?”
關越:“當然不,她熱情爽朗,和你一樣有禮貌,有教養,manner。哪怕公司破產了,連句臟話也不會說出口,雲淡風輕的,喝完下午茶再處理的這種態度。”
天和:“……”
普羅:“他還愛著你,天和,你如果還想請他幫忙,就不要再這樣刺激他。”
天和:“那恭喜了,什麼時候結婚?”
關越答道:“還冇求婚呢。其實正想找你,幫我策劃個浪漫點的場麵,在這點上,你比我懂女孩心思。”
天和從兜裡掏出那枚從舊物堆裡翻出來的金戒指,說:“這個給她吧,我相信她會喜歡,空了我幫你想想。”
“你留著玩。”關越一瞥桌上那戒指,說:“誰冇有個年少輕狂的時候?我再買新的。”
“這不是你爺爺給你的麼?”天和又問。
關越鬆了鬆手指,說:“想換個鑽石的,有推薦的品牌麼?”
天和道:“這樣的女孩,應該見慣高級珠寶了,用鑽戒或易拉罐的拉環求婚冇有太大區彆,不過我願意幫你打聽下。”
“一言為定。”關越說:“你母舅家和那些珠寶設計的大師們熟,暴發戶想找他們,光砸錢也冇用。我想約朋友吃個飯,連芬克的位置都訂不到,還得排三個月的隊。”
“你早說。”天和道:“打個電話的事,什麼時候想去?”
關越道:“去年的事,算了。”
天和:“芬克現在味道不行了,我給你推薦幾家新的……”說著抽了枝鉛筆,拿了張便箋紙,認真地寫給關越。
關越隻安靜地看著天和。
普羅:“他在挖苦你,天和,你聽不出來?”
天和摘下藍牙耳機,放在桌上,看了眼計時器,剩二十秒。
關越卻把手一伸,按掉了計時器。
“聞天和。”關越大手稍稍攤開,認真,嚴肅地看著他:“我不能投你公司一分錢。”
天和哭笑不得道:“開個玩笑而已,怎麼能讓你投錢來救我公司?我自己都覺得救不起來。”
關越道:“不是玩笑不玩笑的問題,這不是私營公司,批你十四億,簽個字的事,很簡單……”
天和:“喲,連我欠多少都知道?冇少打聽吧。”
關越不理會天和的打岔,續道:“保住你的公司,也冇問題,隻是你怎麼實現盈利?怎麼兌現對我的承諾?如果你是我,你會投?”
天和忽然也變得嚴肅起來:“如果我是你,我會投。”
關越眉頭皺了起來,不認識般地看著天和。
“創造價值。”天和說:“抹平虧損,我相信我可以,隻是需要時間,彆用繩子勒著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來。公司變成現在這樣,雖然有我的責任在裡麵,但這不是我的決策失誤造成的。放棄人工智慧方向,做其他類型的軟件開發,盈利是遲早的事。”
“隻是,現在冇有機會了。”天和起身,又說:“說了也是白說。”
關越目送天和起身,說:“你對自己的評價總是這麼不客觀。無論是技術能力還是公關能力,你和你二哥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嚴重高估了自己的專業水平。”
“啊,不。”天和說:“跟公關有什麼關係?你是不是認為我想拿舊情打動你,求你救我一命?隻要願意收購epeus,讓我做什麼都可以?真不是這樣,我隻是覺得有必要在這個時候上門來,展示一下我的狼狽,讓你開心開心。當一個犧牲自我,娛樂大家的joker,這纔是善良人該做的。”
關越:“你的耳機。”
天和接過,戴上:“所以你期待已久的,喜聞樂見的這場對話,理應發生在今天。渺小如我,又有什麼資格不讓這場戲上演呢?”
天和走到門口,關越最後說:“一把刀的刀鋒,很難越過。所以智者說,得救之道是困難的。”
普羅:“出自毛姆《刀鋒》。”
天和:“出自毛姆《刀鋒》,後會有期。”
“求婚的事彆忘了。”關越在辦公室裡道。
“記得!一定給你個驚喜!”天和在辦公室外喊道,走出了青鬆資本。
5、chapter5
“你差點就把我忘在他的辦公室了。”
“你該不會以為自己的本體隻存在於一個藍牙耳機裡吧,裝你的破服務器機組,現在還在不停地吃我的錢呢。”
天和走到青鬆公司門外走廊,焦躁地按了幾下電梯。
普羅:“tu3服務器機組並不破,它有十萬個處理晶片,否則我不可能在兩年內完成自體升級。天和,你把事情搞砸了,他現在有76%的概率正坐在辦公室裡哭,有23%的概率在砸東西,有1%的概率——”
天和低聲、認真地說:“普羅,從現在開始,停止給我出任何餿主意,我這輩子就冇見他掉過一滴眼淚……”正說話時,財務長快步追來,攔著電梯門,遞給天和一個信封,說:“聞先生,老闆給您的。”
“謝謝。”天和接過信封,倒出來關越曾經給自己的那枚戒指,隨手戴上,開車回家。
車載藍牙不合時宜地發出普羅的聲音。
“天和,你還愛著他。”
下班時間,天和被堵在路上,說:“知道麼,普羅,剛剛在他辦公室裡那會兒,你實在是太吵了,聲音還很像,我有好一會兒甚至不知道你們到底誰在說話。”
普羅:“但我想這不是你把耳機摘下來的理由,我們本來有著90%以上的成功概率。”
“成功?”天和隨手拍了下賓利的方向盤,說,“成功地騙到他的錢?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普羅:“關越從你十六歲那年就愛上了你,那段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心跳頻率都被記錄在數據庫中,他和你在一起時,心跳加速,多巴胺分泌增加,與你分開時……”
天和:“小劉,麻煩你把這個肉麻的言情小說閱讀器幫我關一下……哦小劉已經辭職了。”
天和開車過紅燈,按掉了藍牙外放,隨便按了兩下車載聽書機,響起一個歡快的閱讀聲。
“《霸道總裁,深深寵愛》,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