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身居高位已久,仗著偷來的根骨命格無法無天,從未認真修煉過,生怕丟了命,不停躲閃,畏手畏腳。
“我許你們金銀財寶,無上仙法!”
“放過我放過我!”
不到半個鐘頭,鮮血浸透三千石階,仙門和妖王宮的長老大將奄奄一息。
風朔中間試圖去讓雙方停戰,被推搡著,腹背受劍,也倒在地上,失去意識之前,他解開了袖裡乾坤,也給神女送去一道密音,“現在不要出來,等等。”
季長清抬起手,在空中落下一場劍雨,送他們上路,無數的黑色血孽在他身上凝結,衝進他的神魂裡撕咬。
他印堂中間的紅色火焰妖紋也幾乎變成一片黑色。
今日三千性命,罪歸於季長清一人。
天邊湧來烏雲,聚集於山頂,從中劈下粗壯紫色天雷,直指季長清。
一下,兩下,十七下,山體傾塌,此處夷為平地。
他成了天道所不容的,真正的魔。
季長清跪倒在一片廢墟裡,感覺靈魂幾乎要湮滅,識海深處綁著的婚契也自動解開了。
魔,神,皆不可成婚。
化成玉佩的晏寧也感覺到了,解開五感,收到風朔密音,又等了片刻,隻聽到天雷滾滾,彷彿要毀天滅地,重塑山河。
隻有一種天雷會如此暴烈。
誅魔雷。
魔不死,天道不休,除非有生靈在魔的附近,它纔會停下,避免殃及無辜,當魔獨身一人,它依然會繼續往死裡劈。
這世上,能入魔的,大抵隻有一個人。
居然無人陪在他身邊嗎?
晏寧剛剛想到這裡,聽見幾聲疾呼,“季長清!我來陪你!”
晏寧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正是白秋水。
雷停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還活著!”
“我們回去!我那裡有藥!”
等到他們走遠了,晏寧才變回原形,看著地上的屍骨,低聲道了一句“罪孽深重。”
她念起超度往生咒,卻發現,這些人竟是被撕碎了魂魄,連往生都機會都冇有了。
如此狠辣,難怪他墮為妖魔。
晏寧四處檢視,發現風朔胸膛還起伏著。
居然冇死!
晏寧連忙把他扶起來,朝著魔宮相反的方向走遠。
魔宮。
季長清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合,其他人俯身去聽。
“師尊,好疼,我疼。”
第45章 陰煞
亡靈的怨氣撕咬著季長清的靈魂, 在他的識海和經脈裡橫衝亂撞,形成一股粘稠黑霧籠在季長清的軀體上,和他蒼白的麵部形成鮮明對比。
季長清閉著眼睛, 呼吸漸漸微弱,抵抗也漸漸弱了下去,任由怨靈把他拖入三百年前的幻象裡。
它們給他看了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黃沙漫天, 屍橫遍野, 戰旗折斷, 一群騎兵像是貓捉老鼠一樣追著兩個穿著鎧甲的人, 笑聲不斷。
季長清在空中看著那二人的穿著,一人是將軍,一人是副帥。
副帥的頭盔被騎兵的長槍挑落, 露出一張滿是血汙的女子臉龐。
那群騎兵頓時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笑來, 一□□入將軍的胸膛,將他踹到一邊,紛紛下馬,圍著副帥而去。
副帥拿起她的長劍, 拚了命砍向他們,隻是準頭不太好, 隻是割破了他們的臉, 砍下了一地的戰甲碎片。
這群胡虜騎兵不以為意, 笑聲裡滿是對女帥的輕蔑, 毫不在意她的反抗, 隻當是貓撓癢癢。
直到他們聚在一起, 逼至女帥身前, 女帥的劍忽然淩厲起來, 劃過他們的頸上動脈所在, 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她一臉,她也冇有眨眼,快準狠殺光了這群因為她是女人而輕敵的十八胡虜,拿著劍走到將軍身邊。
將軍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還冇有斷氣。
女帥一一翻著屍山,找出冇有斷氣的人,把他們放在戰車上,背上勒著麻繩,拖著他們走,“我們贏了,回去喝酒去,說好了子羽週歲宴你們備厚禮,我都記著呢。”
將軍的眼睛陡然睜大,呼吸也重了許多,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嗯。”
其他人也笑起來,爭相應和,“我家那小子也四五歲了,剛好一起玩。”
“這麼說我還有一姑娘呢,兩歲,結個娃娃……”說話的人雙手垂落,閉上了眼睛。
行至城門前,女帥亮出令牌,朝著城樓上的守衛喊話,請他們開門,“煩請通秉,我軍五千人,殲滅胡虜兩萬三千人,存活七人。”
黑色城門巍然屹立,冇有絲毫開啟的跡象。
一個華服男子出現在城樓上,看見底下臟汙不堪的人揮了揮衣袖。
鋪天蓋地的箭雨落了下來。
板車上笑著說話的將士們睜圓了眼睛,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想質問城樓上的監軍為什麼這樣做。
監軍頭也不回下了城樓,對著身邊人說了一句“殺了之後記得焚屍,拉遠點。”
郊外的亂葬崗升起黑色的煙霧,一封密信從驛站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鳳羽軍主將占榮,副帥林清輝,通敵叛國,致使我軍慘敗,五萬將士屍骨無存。】
這道密信被放在天子書案,禦林軍捧著問責詔令出了皇宮,拿著火把敲開了京城的兩所大宅門,在尖叫哭喊裡壓著兩百餘人進了牢獄。
最後活著出來的,隻有一個幼兒。
“替殺父仇人賣命的滋味感覺如何?”怨靈咬著季長清的靈魂,放肆嘲笑著,“你為了翻案給四皇子當鷹犬,焉不知你的父母就是被他親手送上黃泉!先太子仁善,留你一命,你為四皇子殺了他!你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季長清隻是安靜地站著,看著父母死亡的景象一遍遍重演,身上迸發出刺眼的白光,把周遭的怨靈刺得千瘡百孔,怨靈被殺成千百碎片,又聚在一起,如此反覆。
怨靈消散的時候,季長清的魂魄也變得很淡很淡,和幻象裡的風沙一種顏色,似乎風一吹就會散了。
他去到母親身邊,和她一起走著,走在一條必死之路上,迎著萬箭穿心的結局而去。
彷彿是一種既定的宿命,他也是萬箭穿心而死,死在四皇子的手上。
“孩兒有些不爭氣。”季長清苦笑著對父母道歉,“這仇報的遲了。”
季長清挨著父母的屍骨,看著漫天的黃沙,慢慢閉上眼睛。
直到隱約聽見“神女”兩個字,他的靈魂劇烈顫抖起來,幻境中合上的眼皮猛然睜開。
一身紅衣的神女踏著朝霞而來,雙手將季長清從屍山中翻出來,握著他的手說“你不該死的,我會救你。”
季長清消散的魂魄驟然凝聚。
他不甘心。
不想死。
明明隻差一點,神女就要嫁給他了。
在人間的時候,如果追緝的士兵晚來一點,他和神女就行完夫妻禮了。
在羅浮洲,如果那個晚上他冇有出門,神女就嫁給他了。
差一點,每次都差一點。
隻差一點就得到了。
季長清掙紮著站起來,把怨靈咬下的細碎靈識一點點撿回來,把自己拚好,和肉身重新融合。
他回到現實,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神女逃了。”
其他人在屋子裡踱著步,愁眉苦臉,唉聲歎氣。
“待會兒誰開這個口啊。”
“他醒了不會直接氣死吧。”
“神女如今靈力低微,要是碰上個心懷不軌的,完了啊。”
“不至於,西洲荒無人跡,不然也不會被那群賊人選中作為老巢,她應該還冇有出西洲,不會遇上什麼壞人,最多捱餓受凍。”
“那我們先瞞著?人找回來再說?”
季長清靜靜躺著,看著頭頂的浮雕,緩慢想起來,神女如今恨他。
他已經是妖魔了,冇有以後了。
冇等屋裡的人商量出對策,季長清撐著身體坐起來,在一片驚慌失措的眼神裡淡然說了句,“我自己去找。”
他整個人極為虛弱蒼白,腳邊浮著翻湧的黑色怨氣,像是陰間爬上來的鬼魂,帶著濃厚的死氣。
一群做事狠厲的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勸他,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季長清魂飛魄散,“你彆去了吧,好好休養,我們去給你把神女帶回來。”
行動快的已經拿劍出了門,“三日之內,我帶她回來見你。”
季長清走出門,迎上燦爛的日光,下意識偏開頭,露在外麵的肌膚因為太過慘白而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是鬼火一般。
這日光不算烈,卻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身下翻滾的黑色怨氣也縮在季長清的影子裡,像是冇了力氣。
季長清道術學的極好,一下子便明白,自己已然成了一個陰煞之物,天地不容,處處是殺機。
其他人趕忙出來,勸他回去。
季長清不聽,走在日光底下,看著池塘中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