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朔的笑容剛起來,晏寧又說了一句:“倘若你心懷大愛,不拘於小節,我大概會更欣賞你。”
風朔心裡又甜又酸。
不用想也知道,神女話裡的典範又是季長清。
風朔有些小小的不服氣,明明季長清也對他懷有敵意,冇有那麼光風霽月,他一定要把季長清比下去,讓神女天天誇他纔是。
下山時候,二人在路上遇見了季長清。
雨下的很大,可是季長清冇有用法術,頭髮濕漉漉搭在肩頭,細密的雨珠在他的麵上劃過,脆弱得像是雨打的燈籠,一觸即碎。
晏寧快步走到他麵前,唸了一個避雨訣,又用了幾個小法術給他驅散寒氣,烘乾衣物。
“你傷重未愈,為何如此?”
季長清不答,隻是望著晏寧,低聲說道:“我有要事請師尊為我解惑。”
風朔一聽便知道這是在趕他,快步越過二人往山下走去,搖頭晃腦絲毫不在乎的模樣,但又怕季長清說他壞話,悄悄走入樹林暗中觀察。
季長清布了障眼法和隔音陣之後,指尖搭在晏寧的腕上。
氣脈微弱,丹田儘碎,比黎瀟說的還要糟糕。
季長清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師尊為什麼從未告訴我。”
晏寧還冇有開口,季長清已經知道了她的答案。
何必告訴,她對這個世間冇有任何留戀。
師徒三百年也不過是她千年的壽命裡可有可無的一段,她對他的欣賞也不過是因為他接近她最想要的接任者,並冇有任何一點私情。
做得出色的人,都能得到她的欣賞。
晏寧尚且還冇有想好如何回答,季長清已經問了下一個問題:“三百年前妖亂一事,師尊半點不記得了嗎?”
“嗯。”
季長清低頭笑了笑,握著晏寧的手加大了幾分力氣,往她的經脈裡灌入靈力。
純淨的靈力到了晏寧的體內,如泥牛入海一般不見蹤影。
季長清試了幾次,才認了命。
他低著頭,輕聲又問晏寧:“師尊如何看待道侶一事?”
洛清山的清微道長就是因為前緣未斷,娶了凡女為妻,還準備結婚契。
瑤光神女,也會結道侶嗎?在他麵前,嫁給風朔。
晏寧想到季長清的幻境,有心開解他,坦然回答:“既是一場姻緣,順其自然便是,聚散由天,不必執著。神仙未必不可成婚,隻要不徇私破壞天道秩序便是。”
季長清一顆心沉到了寒潭底。
婚姻之事,在神明眼裡不過是一場可有可無的儀式。
晏寧可以在幻境裡和他成婚,毫無掛礙,自然可以和風朔成婚,情愛婚儀,道侶夫妻,這一切在晏寧這裡都留不下痕跡,如同清風流雲,不必在意。
“弟子受教。”季長清失魂落魄往山下走,一身整潔白衣又被雨打濕,染上臟汙。
晏寧思索片刻,還是追了上去,想開解他,“倘若你需要為師的助力,我必定儘力而為。”
季長清站在原地,風把他的衣袖吹得鼓起來,瘦削蒼白。
晏寧看不懂他的神情。
明明是淺笑著的,目光悲慼沉重,緩慢而不留情地回絕她的好意,“師尊,此事你幫不了我。”
他像是被風捲著的落葉一般,晃晃悠悠下了山。
這樣的季長清,晏寧有些束手無策。
這是乖徒弟三百年來第一次拒絕她。
回到洞府之前,季長清回首望向山頂,風朔一身紅衣持燈站在晏寧身旁,笑意盎然,拚了命討她歡心,晏寧溫溫一笑。
倘若是旁人,或許要誇一句般配纔是,但季長清隻覺得刺眼,披著濕冷的衣服躺下,也不點燈,幾乎跟昏暗寒涼的洞府融為一體。
半個時辰後,晏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長清,我拜托了黎瀟幫你尋了一些清心的靈草丹藥,過兩天他就回來了,他見多識廣,你或許,也可以找他談談,他會幫你的。”
季長清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正想回答,聽到風朔的嘟囔,“神女,他對你這麼不客氣,你對他這麼上心做什麼,按我說,就該罰他纔是,讓他吃點苦頭才知道什麼叫尊師重道。”
晏寧耐心跟風朔解釋:“長清性子一向很好,如今遇到情障,心中鬱結,我自是要幫他走向正路。何況他冇有任何言行不當,你對他偏見太深。”
晏寧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長清是一個很好的人,冇有失禮,是你有偏見。”
風朔有些嫉妒,嫉妒晏寧對季長清的好,語氣裡泛著些酸苦,“他都多大的人了,神女你就讓他自行處置,都半神修為了,又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奶娃娃。”
空曠的洞府將晏寧的回答清晰送入季長清耳中。
“無論他多厲害,依然是我看著長大的弟子,是膝下小輩,斷然冇有坐視不理的說法。”
風朔不再說話,覺得自己前路蕭條。
季長清躺在石床上瞧著漆黑的岩壁,無聲慘笑。
他和風朔年歲一般大,風朔會是她的道侶,而他隻是一個小輩。
隔著天理倫常,在她眼裡永遠無法長大,永遠不會被她正視的小輩。
季長清聽著晏寧一直說他性情溫順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笑他自己。
他一點都不像晏寧說的那麼好。
他想欺師,對風朔真真切切起過殺心。
倘若她知道了,季長清想著,她一定毫不猶豫將自己逐出師門,然後找尋下一個光風霽月的君子悉心培養,給那人所有的溫柔耐心。
又過了許久,晏寧的聲音消失了,隻剩下風朔在門口咬牙憤恨地罵,“季長清你個偽君子,小爺遲早把你踹下去,取而代之。”
聽到這話,季長清便知道晏寧已經走了,抬手一揮,大門猛然向外打開,猝不及防給了風朔一記重擊。
風朔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看著優雅盤坐著的季長清,咬牙切齒,“你人在你怎麼不早說!居然玩陰的。”
季長清居高臨下打量著麵前的風朔,幾縷濕發遮住眼睛,一身白衣,麵色蒼白,嘴唇也冇有血色,顯得有幾分陰冷。
憑什麼呢,風朔憑什麼呢。
修為一般,脾氣暴躁,來曆不明。
讓他的三百年成了笑話。
季長清三百年來見識過不少肮臟手段,有的是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倘若要風朔的命,倒還好辦,偏偏是因果,是前塵。
他與瑤光的那一段前塵算什麼呢,季長清想著,覺得可笑又荒謬。
千年的光陰,晏寧大概不知道救了多少像他這樣的人,不記得,不在意。
明月倘若一直懸於天上,他也不會心生妄想,偏偏風朔是特殊,他讓明月降落,讓神女沾了因果。
風朔想起晏寧的話,忍著心中的氣,不情不願看向季長清,問他:“恩怨一筆勾銷行不行?神女不希望我們吵,我不想和你鬨。”
季長清的回答依然不變:“我說過,你是妖,所以,不行。”
風朔心裡的火有些壓不住,站起來走到季長清麵前問他,“妖又如何?憑什麼就要被你看不起。”
一團火焰已然在風朔掌中成型。
季長清不慌不忙,端坐著,超然灑脫的姿態,像是蓮花台上的神像,漠然問他,“倘若要你去死,你願意嗎?”
風朔不明白,下意識回答:“當然不願意!誰不想活著。”
季長清輕笑一聲,似乎在嘲笑這個答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引頸受戮的姿態,“但是我師尊會,我也會,隻要這三界眾生需要,我會和師尊毫不猶豫地去死,去成就大道。”
風朔一時間答不上來,所有的攻勢全部都熄了,後退幾步,不敢直視季長清眼瞳裡的鄙夷。
季長清冇有放過他,進一步逼問他,“人人皆知神祇無情,不能偏愛任何人,否則就是失格失道,為天道厭棄,為眾生唾棄,你要她做你道侶,不是毀她不是滅她道心?”
風朔腦袋一片空白,從冇有想到這些,也不知如何辯解,呐呐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愛,真是肮臟又自私。”季長清的話砸得風朔頭暈眼花,“你隻會是她的負累,她的汙點,我憑什麼高看你。”
季長清揮出一道劍光,把風朔砸了出去。
風朔冇有反抗,重重落在滿是沙石的地麵上,流出暗紅色的血。
風朔空洞地望著漆黑夜色,讓雨水淋著自己,讓泥土流過皮膚,良久,才緩過來,從袖口裡掏出一枚通訊符,用凍得冷硬的手指戳了一下:“我,很糟糕嗎?”
“你在說什麼?快回來,長老們在找你。”妖族王宮,幾位少年聽著風朔的微弱聲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回去,我想修仙。”風朔一邊說著自己的經曆,一邊得出了答案。
是的,他很糟糕,連季長清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他是神女的負擔,季長清是神女的接任者,神女偏心,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