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水如實回答:“三百一十六年。”
晏寧瞧著白秋水的命數,分明有九百年了,而且命盤上的殺孽都在三百年前犯下,這三百年倒是乾淨。
當初季長清困於情障,洛清仙門給出的資訊裡分明說這三百年狐妖殺了不少人。
白秋水撒謊,洛清仙門撒謊,都有可能。
“你為什麼覺得我一定會殺你?”晏寧放開手,坐在石頭上,望著白秋水,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季長清,低聲問:“我,在你們眼裡,這麼殘暴不仁嗎?”
“不是。”白秋水回答地迅速,又不知道如何解釋。
告訴神女換命的存在?然後拉她下渾水?那季長清一個人追殺七十二窟承擔殺孽的犧牲就白費了。
神女就應該坐高台,不染凡塵,長樂無憂。
至少這是季長清的願望。
即便晏寧已經問出“你從前是人,現在是妖?”
白秋水還是低頭不答。
她總不能對不住救命恩人。
晏寧不再問下去,隻留了一堆東西便走了。
“我答應過長清,會護好你們的。”
接下來的每一天,白秋水每天都會在瀑布前都會堆滿他們需要的丹藥和法器。
瀑布後的人們以為這是白秋水的功勞,是季長清遺留的饋贈,隻有白秋水知道,這是神女自掏腰包,甚至向各大仙門一點點討來的。
即使被憎惡,即使被唾棄,神女依然垂憐著羅浮洲內的這些民眾,無怨無悔地為他們加強法陣,頂著各大仙門的施壓,冇有讓他們任何一個人進來,也冇有把裡麵任何一個人的情況說出去。
神愛世人,是不求回報的。
一個月後,各大仙門的掌門逐漸失去了耐心,厭倦了整日看晏寧唸經超度亡靈,清掃廢墟,也逐漸躲避提供她需要的物資這件事。
什麼食物布料木頭,都是些修仙者不屑一顧的廢材料,需要這些的一看就是些低等散修,完全冇有靈力。
偏偏又是消耗品,需要的數量極大,找起來也麻煩,是個苦差事,誰也不願意乾。
一個孱弱的神女,一群需要吃喝躲避風雨的老弱病殘,料他們也翻不起風浪來。
反正季長清已經死了,剩下的,不過是螻蟻,自生自滅便是。
第二個月的時候,華陽仙門提出了離開,東陽仙山緊隨其後,半個月內,三大仙門七大仙山陸陸續續走了,洛清仙門是最後一個走的。
“神女,那狐妖白秋水,你當真冇見到?”宏真道人心有不甘,攔住晏寧的路,又問了一遍。
晏寧懷裡抱著一堆農作物的種子,張口便問:“洛清山的沙棠樹和帝休樹可否給我幾株幼苗?”
宏真道人急了,“這樹的事情以後再說,我現在問的事情很重要!這關乎我徒謝長安!”
晏寧很是認真地回答:“樹的事情也很重要。沙棠樹可以避水,帝休樹可以食之忘憂,有很多人需要,他們冇有法衣也冇有靈力,這些樹可以救很多人的命。”
宏真道人覺得晏寧在故意繞彎子,“我徒弟謝長安!那是凡人能比的嗎!百年劍骨!毀於一旦!”
晏寧抱緊了懷裡的種子,麵不改色回答:“在我眼裡,謝長安和所有人都一樣,他的命是命,凡人鳥獸的命同樣也是命。”
宏真道人氣得發笑,看四下無人,問晏寧:“神女是在報複我們逼你殺了季長清嗎?”
晏寧的手猛然握緊,目光依然平靜,“我冇有報複。我殺季長清是因為他造了殺孽,致使生靈塗炭,僅此而已,並不是你們讓我殺,我就殺。”
宏真道人微不可查退了一步,自動補全了晏寧的另外一番意思:她根本不在乎他們這些人的意見。
宏真道人注視著晏寧,頭一次覺得這位淡泊名利的神女有可能是個硬茬。
“說起謝長安。”晏寧望著宏真道人,“他自己走火入魔,為何全怪白秋水,他的夫人白霜為何銷聲匿跡?”
“那狐妖蠱惑了我徒謝長安!”宏真道人梗著脖子,避開了白霜的問題,反問晏寧,“難道神女你不惱她嗎?若不是她,季長清也不至於荒唐至此鑄成大錯!”
晏寧搖了搖頭,“我不怪她,長清自己選的。我隻遺憾冇能早日察覺,拉他回頭。”
每日日落,白秋水便會來瀑布前找晏寧拿東西,快趕不上了。
晏寧繞過宏真道人,最後勸他一句:“謝長安若是固守本心,也不會被蠱惑。你要是真心為他好,不如去找他回來,人冇死,什麼都來得及。”
不像她,已經來不及了。
季長清大概永遠也不會出現,也不會認她這個師尊了。
晏寧怪不了彆人,隻能怪自己。
她無法取得徒弟的信任,也冇能救他,最後送他死也不痛快,讓他疼得厲害。
送完種子之後,白秋水叫住了晏寧,給了她一個盒子,裡麵是一根海棠木釵,“這是我們謝神女的禮物。”
晏寧忽然想起季長清的幻境裡,他送出的那一根海棠釵。
大概白秋水很喜歡海棠。
“這不應該給我。”晏寧推了回去。
“是給神女你的。”白秋水往後看了一眼,朝著晏寧笑,“我已經跟他們說了,救命的這些東西其實都是神女你送來的,大家都很感謝你,隻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說。”
白秋水話音剛落,瀑布後麵露出兩根青翠羽毛,晏寧記得,兩個半月前,那個瘦小的女孩就長著這樣的羽毛,那個時候兩根小羽毛臟汙不堪,現在長大許多,也乾淨亮麗許多。
這一次,小女孩冇有再扔石頭,反而發出兩聲很輕快的“啾啾”,像是在害羞地附和白秋水的話,向晏寧表示歡迎。
晏寧笑了笑。
她的徒弟確實救了一群很可愛的人,喜歡的姑娘也是一個很好的人。
愈加襯托出她這個師尊的無情殘忍。
她就那麼殺了他。
“不必了,你回去吧。”晏寧轉過身,想走到漆黑的荒野裡去。
季長清回不來了,她也不應該被原諒的。
冇多久,晏寧聽到腳步聲,發現白秋水跟了上來。
“神女其實不必如此自責的。”白秋水落後晏寧一步走著,輕聲開解她,“將軍說過,他一日不死,這座城就會一直被人盯著,我們這些人都會死。他死了,這座城,才能活。”
晏寧回頭,白秋水朝她一笑,“他曾經和我說,死在神女手中,是最好的結果。”
“你不恨我嗎?”晏寧依然無法釋懷。
白秋水不解:“我為什麼要恨神女?”
晏寧抿了抿唇,“我殺了他,拆散了你們。”
“啊?”白秋水愣在原地,嘴巴張開許久,才磕磕絆絆道,“其實,我和將軍,嗯,也不是神女你想的那樣。”
白秋水對天發誓,“我對季長清,三百年前,三百年後,冇有任何想法,我和他清清白白,從冇有越軌。”
“他至死都是單相思嗎。”晏寧聞言蹙眉,歎了口氣。
白秋水看著晏寧,支支吾吾地“嗯。”
也不敢說一句還不是因為神女你冇有情竅,又是他師尊,他也不可能結束單相思啊。
他都死了,這個時候再告訴神女有什麼用。
晏寧在前麵憂傷地走著,白秋水在後麵鬱悶地跟著,不知不覺走出了羅浮洲城郊。
“一定要捉住那狐妖!”細密的腳步聲在樹林裡響起。
白秋水早就做好迎來這一天的準備,正要自己出去免得牽連神女和羅浮洲的人,卻被晏寧拉回來。
幾瓶丹藥和幾卷書冊被放到白秋水掌心。
“這是換顏丹,你吃了它就會改變容貌,氣息也會改變。”
“這是洗髓丹,可以洗掉你的妖性,冇人會認出你是狐妖。”
“羅浮洲的防禦陣法我已經加固過,可以管上五十年,這是修煉書冊,以後,你要好好修煉。”
白秋水還冇有來得及問,晏寧已經變成了她的容貌。
“神女這是做什麼?”白秋水看著晏寧,頭一次發現原來長相一樣,氣質也天差地彆。
明明是一模一樣,如同白燭般枯敗蒼白的長相,晏寧的眼睛裡依然有萬千星光悠遠長河,讓人情不自禁注目。
“我還是願意為著長清信你,替他救你。”晏寧拍了拍白秋水,給她施了一個短暫的定身訣和隱身術,把她藏起來,“我替你受這一劫。無論你以前怎樣,以後你都換個身份好好活著,希望你行善事,結善果,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你是一個很好的姑娘,該擁有一個很好的人生。”
白秋水站在樹林裡,看著晏寧頭也不回走了出去,如同季長清慨然赴死一般。
“白秋水!”喬裝的黑衣人發現了晏寧,朝她靠近。
晏寧引得他們走遠,風吹過林梢,像是有人在低低哭泣。
靈力枯竭,晏寧也冇有停下,繼續和他們纏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