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不說話,隻是安靜望著打圓場那人,淡漠的目光像是一根針一樣,刺入他的自尊,挑開他拚了命捂著的遮羞布。
年齡和閱曆,真的這麼重要嗎?
不,它們在絕對的天賦麵前不值一提。
在場的諸位仙門長老和掌門已經是根骨絕佳,也曾是引領風騷的一代天驕,但也修為停滯,白髮漸生。
季長清出現之前,百年悟道已經是天才。
可他隻用了十年。
後麵的兩百九十年,季長清從未有過瓶頸,獨領風騷,一枝獨秀。
五十年劍道大成,那其他兩百多年他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可能鑽研八卦通曉五行呢。
他們不願意去承認這位天才太過耀眼的卓越,那樣會襯得自己平庸至極。
但是他們如今不得不承認。
三大仙門七大仙山,三個月,合力之下,敗給季長清一人。
他們永遠望塵莫及。
瑤光神女,親手帶出了一個怪物。
除了仰仗她,他們彆無他法。
片刻之後,有了一個人先低頭,不甘心地朝著晏寧拜了一拜,“那就有勞神女了。”
稀稀拉拉的聲音響起來,其他人的手也抬起來,朝著晏寧晃了晃,“有勞神女。”
宏真道人咬著牙不說話,但晏寧並不看他,揮了揮衣袖徑直出了門去佈置陣法去了。
仙門圍攻了羅浮洲三月,突然安靜下來,再冇有一個人踏出駐地一步,羅浮洲的城門前隻有空蕩蕩的風。
“他們在搞什麼鬼?”城樓上的守衛摸不著頭腦,還是如實將情況上報給了季長清。
第十日,斥候來報,“瑤光神女出山!”
話音剛落,地平線上緩緩走出一個人影,衣袖翩飛,神情悲憫,彷彿九天之上落下的一縷白光,照在這一片絕望的土地。
“請季長清出來見我。”
守衛們尚未反應過來,白秋水上了城樓,對所有人下命令:不許通秉。
她知道,神女要季長清死,他會照做不誤。
腥臭的風颳在焦黑的土地之上,晏寧隻是安靜站在原地,看向城樓上的眾位。
他們也和流民冇什麼區彆,麵黃肌瘦,疲憊不堪,就連傳聞中風光一時的白秋水,也是頭髮披散,一身勁裝滿是血汙。
晏寧瞧著他們,指尖微動,眼眸中泛起一陣銀光,城樓上所有人的命盤皆浮現在晏寧麵前。
都是可憐之人,該逢凶化吉的命數。
無論如何,她不該傷,不該殺。
“請你們離開此地,讓季長清出來見我。”
晏寧溫和地朝他們笑了笑,清風細雨隨之吹去,吹散了此地的血腥之氣。
“神女,此事恕難從命。”
白秋水的話還冇有說完,聽見破空之聲。
城樓上的眾人皆被一股大力推遠,落在城內的道路上。
季長清的身影浮現在城樓上,朝晏寧拱手答道:“神女有令,豈敢不從。”
他一身白衣,臉上還掛著笑,似從前般溫潤謙和,隻是臉上身上都沾了血,像是被摔碎的玉。
他從城樓上一躍而下,前來赴死。
第15章 碎仙骨
甦醒之後不過半月,晏寧轉移辰陽山,為流民治病賜福,超度亡靈,又日夜兼程佈下殺陣,靈力乾涸,氣血虧虛,如風中殘燭,強弩之末。
她隻能賭一賭那點微薄的師徒情誼,能不能讓季長清放下戒備。
活了千年,這還是她第一次算計人。
季長清走得很慢,目光止不住的在晏寧麵上逡巡,讓她以為自己已經露了餡。
“神女又做了些什麼?”
這問題讓晏寧呼吸一滯,不自然地把手背到身後,垂眸看著地上的焦土。
開陽創立的殺陣極為強悍一擊斃命,但晏寧靈力不足,效用恐大打折扣,她還得親自上手給季長清致命一擊。
但是她如今這副孱弱的身體,對上季長清冇有半點勝算。
更何況,季長清會不會進入陣眼也得賭。
所以,晏寧還準備了一顆毒丹,服進去時通體舒暢,不知不覺靈力潰散,經脈儘碎,形同廢人,一旦動用靈力,痛不欲生。
隻是晏寧冇有告訴其他人這顆毒丹的存在。
她覺得,季長清是她的徒弟,總該她來了結纔是。
“神女臉色為何如此蒼白?”
季長清的聲音在晏寧耳邊響起,她才發覺,他已經走到麵前,伸手捉著她的手腕。
晏寧以為他已經發現了自己袖中的毒丹,強裝鎮定,因為心虛而冇有反抗。
“神女依然對人毫不設防。”季長清歎了口氣。
一股溫和靈力從他指尖傾瀉,自如地在她經脈裡遊走。
靈力交融是一種極為親密的事情,但凡承受方心生抗拒,靈氣內鬥,稍有差池便會傷及靈府,重則經脈破碎淪為廢人。
但凡他此刻有半點殺她的念頭,隻要讓那股微弱的靈力化成刀刃,直衝她的靈台便是。
晏寧有些懊惱,潛意識裡生出些排斥,推著季長清那股靈力離開。
季長清冇有反抗,收回靈力,放開了晏寧,把手放在腰間佩劍之上,憂心忡忡望著她,煞費苦心地勸:“神女也冇必要把天下放在自己一人肩上。
各大仙門自稱天下第一宗,也該負起責任纔是,怎麼能躲在神女背後當烏龜,這樣下去,焉能長久。”
晏寧蹙起眉頭,反問回去:“誰教你的這些比喻?”
既輕賤了人,也輕賤了烏龜。
季長清啞然失笑,“神女,重點不在這兒。你也該對他們狠厲一些,我死之後,他們的劍鋒或許就對著你了。”
晏寧怔愣一瞬,望著季長清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求證一遍他剛剛說的話,又顧忌著不提。
季長清從容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來殺我的。”
晏寧袖子裡的手悄然握緊,正打算否認。
季長清幽幽歎了口氣,“神女你冇有撒過謊,演技拙劣。你在城門前喊話時已經滿是殺氣,看向我的眼睛裡,全都是警惕。”
他放輕了聲音,“神女上次來羅浮洲找我之時,第一句話是帶我回辰陽山,還會問我疼不疼。”
晏寧便知道,她失敗了。
她確實隻想著如何殺他,並不在乎他如何。
他死了也是魂飛魄散身軀消亡,也冇有收斂屍骨的可能。
季長清垂下眼眸,把腰上佩劍雙手呈到晏寧麵前,“我允諾過神女,再次見麵,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晏寧緩慢抬起手放在劍鞘上,將它拿了起來,撫摸著劍鞘上的古篆和雲紋。
這是季長清的本命劍流雲。
是晏寧親自去寒雲澗為他尋來的,注入神血,使其生靈,又取了昔日在鳳凰台折的梧桐枝乾為鞘。
開陽說,送給一個男子最好的禮物莫過於為他淬一把天下至利的寶劍。
季長清是她第一個贈送禮物的人。
這千年的光陰,晏寧從來都是被照顧的那個,習慣神祇們的陪伴和饋贈,無力地接受他們的死亡。
等她長大了,已經一個故人都冇有了。
黎瀟總是苦口婆心說她不愛惜身體,擺出一副兄長的架子,抗拒晏寧的接近和關心,總是甩下一句“先照顧好你自個兒吧。”
這三百年裡,晏寧一腔心血,全都傾注在季長清的身上。
第一次做師尊,晏寧不知如何照拂小輩,學著以前開陽璿璣他們照顧自己的方式,對他傾囊相授,日日關切,也接受他偶爾的調皮頑劣。
季長清一直表現的很好,晏寧也滿意這樣的日子。
一切變得猝不及防。
晏寧心裡陡然生出一絲彷徨和傷感。
晏寧拔劍出鞘,將它對準了季長清的丹田。
流雲震個不停,發出一聲聲的悲鳴。
羅浮洲內外,所有人的佩劍都被這悲泣影響,發出低低的嗡鳴,天色也黯淡,厚重的雲層擋住了最後一絲光。
季長清望著晏寧,快速說著遺言,“神女香爐裡燃著的,名叫醉浮生,可滋補神魂蘊養經脈,倘若神女還留著,回去點燃它睡一覺,養養身體。
其他雜事交由其他仙門去做便是,他們好歹也受人間煙火,享著功名富貴,也該儘到責任。”
羅浮洲城牆上傳來一聲悲嚎,“玉清道君!”
季長清向晏寧求情:“神女,人都是我殺的。羅浮洲裡的都是些無辜的可憐人,他們不能死,不該死的。”
“我知道,我看過他們的命。”晏寧向他保證,“他們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好,神女殺我吧,我冇什麼要交代的了。”季長清瞭然一笑,向前走了半步,法衣被刺破,變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衣裳。
季長清的胸膛袒露出來,豔紅鮮血從劍尖淌下,劃出一條蜿蜒的痕跡,刺得晏寧眼睛疼。
晏寧握住劍柄,冇有用力,垂眸看著落到地上的血,“我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