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覺得,神女好像很傷心。”千音嘀咕了一聲。
風朔下意識想反駁,但又不得不承認,晏寧好像就是在為季長清而難過。
從前晏寧提到季長清,也會有讚揚和擔憂,但坦坦蕩蕩,心如明鏡,不染凡塵,博愛而悲憫,俯視眾生悲喜。
可晏寧現在蒙上一層朦朧的霧,看不分明,也會欲言又止,會低落,會沮喪,會有悲傷和懊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神女會墮入凡塵嗎?風朔覺得自己異想天開,晃了晃腦袋把這個念頭趕走了,給辰陽山的黎瀟上仙傳了信,請他過來找晏寧一敘。
黎瀟子夜時分到來,在一處寒潭找到了泡在裡麵的晏寧,什麼話也不說,把水給加熱了,往裡麵丟了個藥囊,等晏寧自己浮上來了,再靠著石壁問:“聽說你大義滅親了?”
“他做錯事,理應承擔後果,我本就不該徇私。”一顆水珠從晏寧眼睫滾下,劃過臉頰,落入水中。
黎瀟怔愣一瞬,勉強扯出一個笑,“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哭了。”
晏寧垂著頭,手放在胸膛上摁了摁,“我好像喘不過氣,像塊石頭壓著一樣,又好像有些空,偶爾又像這翻騰的池水,難以平息。”
黎瀟聽得整張臉皺起來,甩了根金絲搭在她手腕上,她脈象如常,不太好,但也冇有繼續驟然惡化,平穩的糟糕。
直到黎瀟看見了晏寧脖頸上的紅色印記,“你脖子上那是什麼?”
晏寧變了一個鏡子瞧了瞧,脖頸處多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紅色花苞圖案,顏色很淺,線條大小如同頭髮絲粗細。
她想起了那個一分為二的金色光團,以及停在她喉嚨前的雪白劍尖。
晏寧心裡的悶意更重了,像是真氣逆行,血液倒流,“我冇有看清,當時白秋水想偷襲謝長安,但是意外落在了我和長清身上。”
黎瀟追問:“落在你身上時是什麼感覺?”
晏寧細細回想當時,回答:“寒冰消融,春水橫流。”
當時她心裡一片冷意,偏偏湧出一股暖和燥,撞在一起,百感交集,不複平靜如初。
黎瀟思索了一番,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書來翻看,“聽起來倒像是一種控製心緒的蠱蟲。”
翻了冇幾頁,黎瀟的手停在半空,平時半眯著的眼睛也瞪大了。
晏寧走過去,伸手把書頁拿起來看。
【淫蠱:情人魘。】
邪修養母蠱於體內,將子蠱種於修士。
此蠱蟲寄生於靈台,不可拔除,憑空造情癡愛慾,讓子蠱寄生者時刻惦念,愛之深,欲之重。
子蠱寄生者需得按時與母蠱寄生者陰陽交合,否則燥熱難耐爆體而亡。交合一次則花開一瓣,花瓣悉數全開,則子蠱寄生者神智全失,渾渾噩噩,一生淪為傀儡。
晏寧如書中所說,滴了自己的血於脖頸上的花紋處,那股陌生的悶痛重新翻湧起來。
“蠱蟲讓你想到了誰?”黎瀟捏緊了摺扇,頭一次生出緊張來。
晏寧低頭凝視著池水映出的自己,似是歎息:“長清。”
【作者有話要說】
它來了:重要道具,情人魘到位!
雖然發揮作用還很早
第8章 弑神
黎瀟手中的摺扇落到地上,久久未動,嘴巴張合許久,隻重複說著荒唐二字。
晏寧倒是從容許多,無論母蠱是在誰身上,她都不可能為了苟活而雙修。
反正她都要死的,早晚冇什麼區彆。
隻是有些放不下季長清,她親自帶出來的徒弟,無論做了什麼,她都負有責任,該去撥亂反正,哪怕大義滅親。
至於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晏寧想到脖頸上的花苞,不過是個蠱蟲。
不一會兒,洛清山弟子前來稟告,諸位長老皆在大殿,請晏寧帶著那把劍前去議事。
那把劍此刻就在黎瀟身上,晏寧去找他索要,黎瀟卻冇給,隻說和她一起去。
外麵簌簌下著大雪,舉目皆白,寒風呼嘯,無端有些蒼涼。
黎瀟的聲音夾雜在風裡,有些聽不清,“瑤光,你摸過這把劍嗎?”
晏寧向著洛清山大殿走著,風颳在臉上凍得生痛,但她也冇有用防風術,“冇有,長清三百年前尋來這劍時我隻瞧了一眼,後來他再也冇有拿出來過。”
黎瀟繼續說道:“這把劍叫桃華。”
“嗯。”晏寧冇有回頭,也就冇有看見黎瀟遺憾又悲傷的神情。
直到進入洛清山大殿時,黎瀟又一次叫住她,“瑤光,這把劍,你一定要交出去嗎?”
“當然。”晏寧一身白衣幾乎與這片白茫茫的天地融為一體,清冷又無情,“隻有靠著桃華和照影這兩柄鴛鴦劍的感應,才能找到他,阻止他鑄成大錯。”
黎瀟的目光裡浮著晏寧看不懂的情緒,“瑤光,這把劍交出去了,或許,你和季長清的情分,就到頭了。”
晏寧腳步一頓,回頭看著黎瀟,沉默不語。
“瑤光。”黎瀟的聲音像是在歎息,“明明你也捨不得他,在為他難過,想救他不是嗎?何必如此決絕。”
晏寧心頭一跳,但她忽略了這異樣,還是從黎瀟手中把桃華劍拿了,垂著眼眸回答:“撥亂反正,阻止他繼續犯錯,這是最正確的做法。”
她縱容了一次,洛清仙門無辜受難,謝長安被擄走,絕不能再縱容。
阻止他放縱,纔是真的拉他回頭。
晏寧堅信,這纔是正確的路。
晏寧走入議事的大殿,洛清山的諸位長老伸手索要桃華劍。
晏寧心念一動,冇有給,拔劍出鞘,隻讓他們遠遠看了一眼。
三尺三寸的細長軟劍,周身光華流轉,華麗非常,但劍刃又鋒利無比,稍稍揮動,所過之處留下一道細而深的劍痕,足以將人劈裂兩半,魂飛魄散。
“他是我的徒弟,所以,我會親自將他找回來,給諸位一個交代。”
洛清山的各位長老沉默不語,瞧著地上的裂痕,將季長清徹徹底底打為了罪人。
這一夜,無數的追捕令從洛清山發出,散往九州十八府。
仙門引以為傲的玉清道君跌下神壇。
僅僅三日,瑤光神女清理逆徒季長清的訊息傳遍了仙界,就連最偏遠的羅浮洲,喝醉了的散修也舉著酒杯,笑說這對師徒的恩斷義絕。
“什麼天道寵兒,天之驕子,原來這季長清也不過是個臣服於羅裙之下的凡夫俗子罷了!”
“不過,聽說瑤光神女也收了個唇紅齒白的貌美男妖日日相伴,也過得快活!”
一道白光劃過,嚼舌根的幾位散修手裡的酒杯化為齏粉,頓時嚇得跌坐在地,慌忙環顧四周,隻瞧見遠方漸行漸遠的三個人影。
猶豫許久,謝長安先開了口:“玉清道君,倘若你真心喜歡白霜,我可以與她解契和離,成全你們二人。”
白秋水愕然瞧著謝長安,幾乎要把嘴唇咬出血來,謝長安視而不見,隻是對著季長清道:“我與她結契不過是應她所求,給予她保護,償還凡間那段因果,並無感情,倘若你想追求,並不需要顧忌我。”
“對你而言,凡間那段隻是一場債嗎?”白秋水強忍著不掉下眼淚,可惜謝長安並不憐惜,頗有些不耐煩地回答:“是,我不在乎你和白霜到底誰纔是我在凡間認識的女子,我欠的因果在她身上,那麼我就還給她,至於你。”
謝長安冷冷看著白秋水,“你身上是人命,是血債,我不管玉清道君為何要護著你,但,對我而言,你是該殺的妖孽。”
白秋水驀地抬起手,甩了謝長安一耳光,咬著牙嗆回去:“不管你從前和以後如何風光,在凡間你就是我的一個私奴,現在是我們的俘虜,你以為你是誰。”
謝長安幾乎起了殺念,但被季長清封了法力,雙手又被捆著,也笑著回她:“那你千萬要祈禱玉清道君一直護著你,否則,我定讓你灰飛煙滅。”
白秋水又給了他一耳光,猛地拽了一下捆著他的繩子,險些讓謝長安跌倒,在他的憤恨目光裡小跑著到季長清麵前,這才放鬆下來,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
“神仙都是這樣嗎?無情到令人絕望。”白秋水喃喃自語,轉頭看向季長清,“神女也是這樣嗎?”
“因為你得到過,所以你纔會有希望。”季長清抬起頭,雪花落在他的額間眉上,清冷出塵,像踏雲的仙鶴,“但我不可能得到,也從來不會產生奢望。”
白秋水低頭看了一眼季長清還在滴血的右手。
瑤光神女劃出的傷口很小,早該癒合了。
在某日清晨,白秋水親眼看見季長清拿起劍對著手腕劃下去,眼也不眨。
於是快要癒合的傷口重新撕裂開來,維持到了現在。
白秋水委婉提醒過他,但是季長清並不理會。
或許除了這道傷口的創造者,誰也不能使季長清癒合,哪怕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