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不值當
“阿苑此番尋我,所為何事?”趙玄翊動作自然地為她倒了一杯新鮮泡好的明前龍井,平然問道。
那日黃昏,她捧著一件黑色的鬥篷逼著他現身。誓言既已破,他索性不再故意躲著她了。
左右,他已時日無多。
隔著雲霧一樣的薄煙,趙玄翊清俊的五官有些朦朧。
他的容貌在天家實屬罕見。和喬楚芯一樣,他們的長相都偏清雅柔和,而不是趙氏血脈一貫的淩厲。比如義安縣主,她就有著趙氏皇族特征性的鋒銳眉骨,狹長的眼睛,瞅人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傲氣。喬楚昂便是完全遺傳了她的相貌,看起來是個威風凜凜的少年郎君。喬楚芯則是被身上的喬氏血脈中和了那種淩厲,眉眼還是義安縣主精緻的眉眼,隻是天生微垂,又兼骨架纖細,完全符合時下偏愛文弱美人的風氣。
喬楚苑看著神儀明秀,朗目疏眉的趙玄翊,心神有些恍惚。
“阿苑?”見喬楚苑似乎走神了,趙玄翊隻好又喚了她一聲。
“阿翊,我有神醫穀的訊息了。”
趙玄翊愣了一下,臉上的意外勝於喜悅。他垂眸,鴉黑色的眼睫毛落下,蓋住他眼底的情緒。
“是麼。”他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自己抿了一口茶。“是什麼訊息?”
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當年先皇還在的時候,滿上京無出其右的皇孫殿下。
他的冷淡卻也在她的意料之內。
喬楚苑的舌頭抵著後牙齦,口中微苦。
“江醫仙的衣缽傳人姬步雲此時正在皇城內。他已經答應後日午時在城東東來藥鋪相見,為你診治一番。”
“他怎會答應……”趙玄翊越說越輕,聲音幾不可聞,似乎要消散於茶香雲霧之間。
然而喬楚苑聽到了。
她心細如髮,短短的一句話已經足以令她心頭疑雲叢生。
“你不意外姬步雲這個人。”喬楚苑喃喃道,語氣肯定。
趙玄翊摩挲茶杯的動作停滯了一下,薄唇緊抿,不予迴應。
見他如此,喬楚苑自嘲一笑。
他總是這樣,不會對她撒謊,對於不想說的話隻會沉默以對。
即使他不說,一切儘在無言間。
“你早就知道姬步雲在太子麾下罷?但你一心求死,寧可冷眼看著我四處奔走,也不願意與我說——我所找的,我想找到的,其實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眨眼間,她的眼角濕潤起來。
冇有什們比你想要救一個人,而對方已經完全放棄生命更讓人絕望。
“阿苑,生死由天。”趙玄翊歎了口氣,無奈又溫柔地安撫著喬楚苑。“三年前我本該死在戰場,卻僥倖撿回了一條命。我苟且多活了這些年頭,已經足夠了。”
“怎麼僥倖?怎麼足夠?”喬楚苑淒厲一笑。“為何端王府上下的安危,偏要用你一個人的命來填?”
趙玄翊默了默。“當年是我年少輕狂,不知道藏拙,鋒芒畢露以致動搖國之根本。今上如此處置我,實是無可厚非。”
說他天縱奇才,在同一輩之中世無其二……其實也並非全然。趙承煜與趙承炫同樣天資傲人,文韜武略樣樣不在話下,而他們更是出自於彼時的太子府。若非他虛長他們三歲,那些堆積在他身上的功名,這兩人也是可以與他一爭的。
然他占了天時又不知藏拙,因此成了皇祖父最疼愛的皇孫,自他之後,皇祖父已經完全看不到其他的堂兄弟了。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皇祖父曾經動過廢儲的心思,就因為他搶奪了同輩所有堂兄弟們的風頭。
那一刻他才清醒過來,清晰地認知到他不單是為人子,為人孫。他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孫,在奪嫡之中的分量頗為可觀。
今上登基之後,他便知道他是遲早要被清算的。果不其然,今上不久便派他與父王到漠南禦敵,眼見堂而皇之出自後方的箭支直直飛向父王,他扔掉手中的長劍,毅然地撞上去。
……然而天不絕他,讓他活了下來。拖著一副殘破的身軀,苟且到了現在。
“阿苑,皇權傾軋,從無公平與否,隻有成王敗寇。”趙玄翊平然道。“端王府因為我而捲入奪嫡之中,唯有我死,才能換來端王府上下平安。”
“阿苑,聽我說,彆再為我白白消耗青春了。不值當。”
(作話:這對比二哈和芯芯成熟多了。你們以為的才子佳人甜甜甜,哪有那麼容易?全文糖份最高的就是二哈和芯芯了好嗎。謝謝點亮第三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