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意涵指尖攥緊紅蓮,花瓣邊緣幾乎要被捏碎,灼灼紅光映著她決絕的眉眼,沒有半分退讓。她這一生,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瞞盡天下人,到頭來,終究捨不得讓自己的兒女、讓花家上下為這場陳年恩怨陪葬。
趙晉看著她同歸於盡的姿態,臉色陰鷙得可怕,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他籌劃半生,先是設計讓柳意涵假死脫身,後又佈局多年,隻為奪迴心愛之人,報當年花寒風奪妻之恨,更要拿到紅蓮續命,如今功虧一簣,他如何能甘心!
“柳意涵,你敢!”趙晉厲聲嗬斥,眼底滿是震怒,“你我夫妻多年,鈺兒也是我趙家血脈,你竟要為了花家,毀了紅蓮,毀了我所有謀劃?”
“夫妻?”柳意涵輕笑一聲,笑意裏滿是苦澀與悲涼,“我承認,當年我失憶,與花寒風真心相待,生兒育女,若不是你強行出現,喚醒我記憶,我根本不願回到你身邊。那場假死,若不是你用我家人的命威脅我,我怎會同意,我是被逼無奈,今日護花家,是我心甘情願。這麽多年,我在你眼裏難道不也是一顆隨意可以放棄的棋子嗎,不用在這裝深情”
她轉頭看向花寒風,眼中第一次露出愧疚之色,輕聲道:“寒風,對不起。這些年,我負了你,負了孩子們,欠你的,我來世再還。但今日,你必須活著,瀾月和錦明,也必須活著。”
花寒風捂著胸口,嘴角還掛著血跡,望著她愧疚的眉眼,滿腔的恨意竟在這一刻莫名消散了幾分。他恨她的欺騙,恨她的算計,可看著她如今以死相護,看著這一地狼藉的兒女情長,終究隻剩滿心疲憊。
花瀾月靠在蘇璃懷裏,早已哭成淚人,她看著親娘,看著重傷在地的親兄長,看著形同陌路的一家人,哽咽著開口:“娘,別這樣……我們不要紅蓮了,把紅蓮給他,你們也不要爭鬥了……你回來好不好,我們還像以前一樣u0027u0027
趙鈺趴在雪地裏,聽著妹妹的哭聲,看著母親左右為難的模樣,心痛如絞,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趙晉喊道:“父親,收手吧!求你,放過娘,放過瀾月,放過花家!”
他這一生,本就是這場權謀棋局裏的棋子,先是不知情利用花瀾月,後又得知兄妹真相,狠心斬斷情絲,如今早已心力交瘁,再也不願被仇恨裹挾。
u0027u0027你們,逆子,你也要背叛我嗎?u0027u0027
柳意涵決絕的逼迫,外加雪莊外大軍僵持,若真逼得柳意涵毀了紅蓮,他趙晉最終隻會落得人財兩空、性命不保的下場。趙晉看著眼前場景,臉色幾經變幻,怒火、不甘、無奈交織,最終終究是泄了氣。
“好,我答應你。”趙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撤軍,永不傷花家一人,放過他們。”
話音落下,柳意涵懸著的心終於落地,手中長劍哐當一聲墜落在地,她緩緩放下高舉的紅蓮,眼底的決絕褪去,隻剩滿身疲憊。
花錦明也收了劍,看著眼前狼狽又心酸的眾人,再無半分戰意。
他想複生素兒,想守護雪莊,如今真相大白,所有執念都成了空談,隻覺得滿心茫然。
就在局勢即將平息之時,趙鈺本就重傷垂危,方纔又用力過猛,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子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鈺兒!”柳意涵臉色大變,立刻奔到他身邊,將人緊緊抱在懷裏,探到他微弱的脈搏時,瞬間慌了神。
花寒風站在一旁,看著那耗盡他半生執唸的人,終究是別開了眼,沉聲道:“趙晉,帶著你的人,立刻離開雪莊,從此往後,雪莊與趙家,老死不相往來。”
趙晉冷著臉,上前扶起柳意涵和昏迷的趙鈺,看著花寒風,眼神冰冷:“今日之事,我記下了。但我答應的,定會做到,此生絕不踏足雪莊半步。”
說罷,他揮手示意,莊外的馬蹄聲漸漸遠去,圍困雪莊的侍衛也紛紛撤去。
柳意涵被趙晉扶著,轉身離開前,回頭看向花寒風、花錦明和花瀾月,眼底滿是不捨與愧疚,卻終究沒有回頭,一步一步,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蘇璃扶著渾身無力的花瀾月,看著這場鬧劇終散,看著那對苦命母子離去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雪莊的風雪漸漸停歇,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滿地狼藉的雪地上,映著未幹的血跡,一片蒼涼。
花瀾月望著柳意涵離去的方向,淚水再次滑落,她失去了母親,失去了懵懂的情愛,隻剩下一段不堪回首的血緣羈絆。
花寒風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滄桑,半生愛恨,一場紅蓮劫難,終究是曲終人散,徒留滿身傷痕。
從此,雪莊依舊是雪莊,隻是那些糾纏多年的愛恨情仇,終究被風雪掩埋,成了所有人心底,不敢觸碰的傷疤。
風雪稍歇,陽光破開雲層,卻照不暖雪莊地上的刺骨寒意。
趙晉扶著柳意涵,又讓人抬著氣息漸穩的趙鈺,正要轉身踏出包圍圈。一場驚天恩怨看似要就此落幕,花寒風閉著眼,滿心疲憊,隻當這是一場終於醒了的噩夢。
可誰也沒看見,人群之後,花錦明的眼神早已變了。
從柳意涵死而複生、說出趙鈺身世的那一刻起,花錦明的世界就已經塌了一半。他半生敬母、孝父,為複生素兒,不惜違背信義、囚禁趙鈺,雙手染盡算計。可到頭來,母親是假死歸來的仇人,素兒複生無望,連自己疼寵多年的妹妹,都被這場肮髒的血緣戲碼傷得遍體鱗傷。
而紅蓮,那朵能逆天改命、能救一切、能圓他所有執唸的紅蓮,竟被柳意涵隨手就可拿走,那自己呢,到頭來什麽都沒有,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恨意與不甘像毒藤一樣纏上心頭,花錦明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眼底隻剩下最後一點瘋魔的執念——
紅蓮不能拿走。
隻要紅蓮還在雪莊,一切就還有回頭的餘地,素兒複生就還有望。
就在趙晉一行人轉身的刹那,花錦明驟然發難。
“誰也別想走!”
一聲暴喝,他身形如箭,長劍帶著破風之勢,直刺被抬在擔架上的趙鈺。誰都以為這場廝殺已了,連柳意涵都鬆懈了一瞬,等她驚覺回頭時,劍鋒已至眼前。
“鈺兒——!”
柳意涵目眥欲裂,瘋了一樣撲過去擋,可終究晚了一步。
寒光閃過,長劍狠狠刺入趙鈺心口。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雪地上,像一朵朵驟然綻放的紅蓮。
趙鈺猛地睜眼,眼底沒有恨,隻有一片空茫的錯愕。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淚流滿麵的花瀾月,嘴唇動了動,卻隻溢位一口血沫。
他到死,都沒能再對她說一句對不起。
沒能告訴她,那些狠心絕情,全是因為不能愛。
“鈺兒!”柳意涵抱住軟倒的兒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雪莊,“我兒——!”
花瀾月渾身僵住,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怔怔看著心口染血的趙鈺,眼淚無聲滑落。前一刻他還是她同母異父的兄長,下一刻,便成了劍下亡魂,死在自己親哥哥手裏。
“哥!你幹什麽!”花瀾月崩潰尖叫。
花錦明抽回長劍,血順著劍尖滴落。他狀若瘋魔,目光死死盯著柳意涵懷中還殘留著紅蓮餘溫的趙鈺,厲聲嘶吼:“紅蓮是我雪莊之物!憑什麽給他?憑什麽讓你們用它來逍遙?!我要紅蓮,我要複生素兒”
他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
信義、親情、血脈、對錯,全都被這朵紅蓮燒得幹幹淨淨。
“花錦明!”趙晉目眥欲裂,周身戾氣暴漲,“你敢殺我兒!我今日定要血洗雪莊!”
他揮手就要召外圍大軍,柳意涵卻抱著趙鈺逐漸冰冷的身體,緩緩站起身。
方纔的慌亂與悲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輕輕放下趙鈺,從他懷中拿起那朵紅蓮,指尖撫過兒子毫無生氣的臉,聲音輕得像雪,卻帶著萬劫不複的寒意。
“我答應過你,不動雪莊。”
她抬眼,看向花錦明,眼神裏沒有半分溫度,“可他,殺了我的兒子。”
花寒風看著瘋魔的長子,又看著慘死的趙鈺——那也是柳意涵的骨血,心口猛地一抽,可是難道三個孩子不是她的骨肉嗎,都是冤孽啊。
“錦明,你……你糊塗啊!”
花錦明卻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他提劍再次衝來,眼中隻有紅蓮:“把紅蓮給我!給我!”
柳意涵側身避開,眼神冷得像冰。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沒有再顧念半分舊情。
“花寒風,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她抬手,紅蓮之力在掌心流轉,“今日,我不毀雪莊。”
“但他,必須給鈺兒陪葬。”
u0027u0027娘,難道我不是你兒子嗎,如今你要為了你的兒子殺了你另一個兒子嗎?u0027u0027
風雪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蘇璃緊緊抱住崩潰的花瀾月,閉上眼不敢再看。
地上趙鈺的血漸漸凝固,那朵被爭搶不休的紅蓮,終究還是以最慘烈的方式,染紅了又一條人命。
花錦明的瘋魔,柳意涵的絕望,花寒風的遲暮,花瀾月的心死……
這一場紅蓮劫,終究沒有贏家,隻剩下滿地屍骨與無盡悔恨。
長劍穿心,趙鈺的身軀重重倒在雪地裏,氣息瞬間斷絕,溫熱的鮮血漫過雪地,將純白的雪浸染成刺目的紅。柳意涵癱倒在地,抱著兒子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趙晉震怒之下欲召大軍血洗雪莊,花錦明持劍瘋癲地撲向紅蓮,花寒風麵色慘白地嗬斥長子,場麵徹底陷入混亂,嘶吼、哭喊、兵刃相向攪成一團。
蘇璃死死護在渾身顫抖、幾欲暈厥的花瀾月身邊,眼見局勢徹底失控,再耽擱下去,花瀾月必定會被這場血海恩怨波及,甚至丟了性命。她眼神一厲,趁著眾人纏鬥無暇顧及,一手扶住崩潰失神的花瀾月,另一手奮力撥開混亂的侍衛,快步衝到趙鈺屍身旁,咬牙將人背起,不顧周身飛濺的鮮血,朝著雪莊側門狂奔而去。
“蘇璃!”花寒風瞥見,失聲呼喊,可眼前被暴怒的趙晉纏住,根本無法脫身。
花錦明想要追趕,卻被柳意涵拚死攔住,喪子之痛早已讓她耗盡所有溫情,招招狠厲地朝著花錦明殺去,誓要為兒子報仇。
蘇璃背著趙鈺,拽著失魂落魄的花瀾月,一路狂奔至雪莊後山的隱秘山洞,才終於停下腳步。將趙鈺輕輕放在地上,看著他毫無生機的麵容,又看向一旁淚流滿麵、喃喃自語的花瀾月,蘇璃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她從懷中取出一朵品相稍弱、卻同樣靈力充沛的紅蓮——這是她當初從宗師手中求得,宗師曾私下傳她一套逆天複生秘法,告誡她此法耗損自身內力,且違逆天命,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
可眼下,趙鈺已死,花瀾月心神俱碎,這場因紅蓮而起的殺戮,唯有止住生死,才能徹底平息。
“瀾月,你信我嗎。”蘇璃按住花瀾月的肩膀,語氣堅定,隨即盤膝坐地,將紅蓮置於趙鈺心口,催動宗師所傳的秘法和內力。
周身內力源源不斷湧入紅蓮,灼灼紅光瞬間籠罩整個山洞,紅蓮的生機之力順著秘法紋路,一點點滲入趙鈺冰冷的身軀,修複他穿心的傷口,喚回他消散的魂魄。蘇璃臉色愈發蒼白,內力透支讓她嘴角滲出血絲,卻始終沒有停下。
片刻後,趙鈺胸口微微起伏,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緩緩睜開了雙眼,死而複生。
“鈺哥哥!”花瀾月瞬間撲到他身邊,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又喜又痛,滿心都是失而複得的慶幸。
趙鈺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花瀾月,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半空猛然頓住。血緣的枷鎖、兄妹的身份、之前狠心的決裂、方纔的生死離別,一遍遍在腦海中閃過,他眼底滿是痛苦與不捨,終究還是緩緩收回了手。
“瀾月,我沒事。”他聲音沙啞,卻帶著點疏離。
花瀾月身子一僵,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流幹了,她何嚐不知,可方纔親眼看著他死去,那份痛楚早已刻入骨髓,她捨不得,真的捨不得。
“嗯”花瀾月哽咽著。
轉頭看向虛弱的蘇璃,趕忙扶起將錦囊裏調整恢複內力丹藥塞到她嘴裏。
u0027u0027多謝蘇姑娘,隻是你將這珍貴紅蓮給了我,這份恩情無以為報,他日若有需要,我一定在所不辭u0027u0027
u0027u0027我是看在瀾月的份上救你的,不必相謝,若是沒事,趕緊起來,那邊還有事急需你處理u0027u0027
u0027u0027好u0027u0027說罷又看向失神的花瀾月。
這場劫難,因紅蓮而起,因恩怨而生,如今我活過來,一切都該了結了。我欠你的,欠花家的,此生無法償還,唯有從此遠離,再不相見,也許纔是對你最好的。
他站起身,強忍疼痛,眼神決絕。
這是一場必須做的訣別,他愛她,所以更不能耽誤她,不能讓兩人背負著世俗與血緣的指責,困在無盡的痛苦裏。
話音落下,趙鈺不再留戀,轉身朝著山洞外走去。此時趙晉與柳意涵也已尋來,看到死而複生的兒子,柳意涵喜極而泣,緊緊抱住他。
u0027u0027鈺兒,你沒事u0027u0027柳意涵有種失而複得的喜悅,連忙拉著他看起來。
u0027u0027母親,我沒事,多虧了蘇姑娘,她用她好不容易得來的紅蓮救了我u0027u0027
u0027u0027好好,好,多謝蘇姑娘,今後若有事,我柳意涵定會報今日之恩u0027u0027
u0027u0027娘u0027u0027花瀾月看著她,還是不能相信曾經記憶裏慈愛的娘如今成了別人的了,還是不能接受。
u0027u0027瀾月,你趕緊回去吧,你父親哥哥他們想來很擔心你,你,你好好保重,我不是一個好母親,你忘了我吧u0027u0027
說罷,柳意涵帶著趙晉和趙鈺離開了,隻留花瀾月眼含淚光在原地。
趙鈺看著爹孃,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花瀾月,那一眼,藏盡了所有未說出口的愛意與遺憾,隨後便再也沒有回頭,跟著趙晉、柳意涵,一步步朝著京都的方向離去。
花瀾月癱坐在地上,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終於放聲大哭,那道背影,終究消失在了山路盡頭,從此,山高水遠,再無相見之期。
蘇璃走到她身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耗盡靈力的虛弱與滿心的唏噓交織,輕聲安慰:“都結束了,瀾月,都結束了。”
紅蓮的紅光漸漸消散,這場糾纏了數年、染盡鮮血的紅蓮劫難,終究以一場痛徹心扉的訣別落幕。雪莊的恩怨歸於平靜,可那些愛過、痛過、錯過的痕跡,永遠留在了每個人心底,成了餘生無法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