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酥率先發現了這束不友善的目光,輕輕提醒正要簽字的紀青儀,“娘子,三娘子來了。”
沒等她做出反應,掌櫃先一步熱情地迎上去,語氣殷勤:“杜大娘子,您來啦,今日看點什麽?”
“今日我是來收租的。”
“娘子您稍等,我讓人去取。”掌櫃轉而拿起剛要收下的青瓷盞獻給趙語芳,“您看這瓷盞可入得了您的眼?”
趙語芳餘光瞥了一眼,陰陽怪氣,“大姐姐的東西,我可不敢收。”她走上前,從桌上拿起那張契文,“才一貫錢,掌櫃你莫不是看不上我大姐姐的東西。”
“怎麽會呢。”掌櫃小心翼翼地詢問,“杜大娘子您說多少合適?”
趙語芳拿起筆,將那‘一’字後麵添了幾筆,寫下一個‘百’字。
“一百貫!”掌櫃驚地嘴都合不上了,隻得訕訕道:“紀娘子的瓷價高,小店著實吃不下,還請另尋他店。”
紀青儀起身說道:“掌櫃,這瓷器是我的,我說賣多少就多少,一貫錢一套,可以長期合作,我再讓一成利給您,如何?”
“這......”掌櫃十分為難,他左看看趙語芳,右看看紀青儀。
等夥計將租錢遞了上來,趙語芳藉此機會開口,“掌櫃的,這租錢減免三成。”
掌櫃一聽,立刻來勁兒了,斬釘截鐵地拒絕了紀青儀,“紀娘子,您還是走吧,另尋別家。”
紀青儀知道這生意是做不成了,隻好抱著瓷盞離開,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趙語芳的話:“紀青儀,別白費力氣了,這萬金巷是沒人會收你瓷器的。”
“你有你的手段,我有我的出路。”紀青儀不甘示弱,吵架就沒輸過,“聽說新婚第一日杜岩就丟下你去了千香樓,有這時間,還是先管好你的一畝三分地吧。”
“你!你休要胡言!”趙語芳惱羞地將手裏的帕子朝她丟去。
“既然是胡言,你又何必生氣。”紀青儀朝她淡然一笑。
這一笑,徹底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
“紀青儀!我看你能逞強到何時!”
離開陶珍閣,她們問了一圈,萬金巷確實沒有人願意收她的瓷器,即使有也是提出九一分成的苛刻條件。
三人走了一天,腿也酸了,肚子也餓了。
找了個沒人的巷子坐下歇息。
苔枝氣鼓鼓地撅著嘴,“你說是誰告訴三娘子咱們要賣瓷器?”
“我猜是付姨娘。”桃酥從挎在身側的布包裏摸出一塊餅子,掰成三份,遞給紀青儀和苔枝。
苔枝脾氣上來,狠狠咬下一大口餅子,“三娘子仗著杜家,是不打算給咱們留活路了!”
紀青儀依舊沉穩,慢慢嚼著餅,道:“除了萬金巷,還有青石巷、盛水巷......咱們一家一家去試。若實在不成,那我便親自上杜家討個說法。”
正吃著餅,巷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爭吵聲。
起先隻是幾句拌嘴,隨即越吵越兇,一聲高過一聲.
苔枝和桃酥同時“嗖”地一下站起來,手裏的餅子都給忘在一邊,脖子探得老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
連剛才的委屈和煩悶,也一時被拋到了腦後。
苔枝膽子大,小跑著上前看熱鬧去了。沒一會兒,她又蹬蹬蹬跑了迴來,眼裏全是興奮,“娘子!前麵好像是客人和店主吵起來了!”
紀青儀問:“是什麽店?”
“我瞧著也是賣瓷器的。”
桃酥一時好奇,“誰贏了?”
“瞧架勢,那店主要輸了,他實在不會吵架。”
聽到是瓷器店,紀青儀站起身,“走,去看看。”
順著巷子走出一段,在一處門臉不大的老店前停下,門楣上的匾額寫著“兩忘齋”三個字。
門邊一個須發濃密的大鬍子男人正拽著店主的衣領,將人死死按在牆上。
店主看模樣不過十六七歲,比紀青儀還要小上兩歲,五官清秀端正,不似商人,倒像是個書生。
此刻他被扯得有些狼狽,臉漲得通紅。
大鬍子男人兇神惡煞地瞪著他,嗓門又粗又高,“你今天不賠錢,就別想罷休!”
“你要的太多,我給不起。”少年側過臉去,唇角緊抿,隱隱透出倔強。
紀青儀看著兩人就那樣僵持著,向前走了兩步:“這位大哥,可是出了什麽事?”她抬手在大鬍子男人的胳膊上拍了拍,“有話好好說,先把人放下來。”
大鬍子男見有人出言,這才鬆手,店主整個人從牆上“滑”了下來。他看向紀青儀理了理衣襟,“多謝娘子相勸。在下是這兩忘齋的店主,林子逸。”
他走向櫃台,伸手指了指上麵一個被磕碎的蓮花紋天青釉瓷碟,“他來賣瓷,我瞧著還不錯就打算收了,誰知不慎碰壞了他的碟子,他竟然索賠三百貫。”
大鬍子男不等人說完便搶聲道:“這可是汝窯!”
紀青儀伸手將那幾塊瓷片捧在掌心,低頭仔細端詳,指腹輕輕摩挲著碎裂處的紋理,神色微變,“若真是汝窯,這一件的價錢,便是林掌櫃把這整家店賣了,也不夠賠。”
大鬍子男一聽,臉上立刻綻開笑意,“就是,娘子纔是識貨人!”
紀青儀語氣忽的一冷:“林掌櫃,報官吧。”
“嗯?”林子逸一時沒跟上她的思路,怔怔地望著她,“報官……抓我?”
“自然不是抓你。”紀青儀指向那大鬍子男,“是抓他。汝窯天青釉乃皇家禦用之物,尋常人家哪能輕易得到?誰知道是不是偷來的髒物?理當報官。”
大鬍子男原本還笑著,聽到“皇家”“髒物”“報官”幾字,臉色登時變了,辯解道:“這……這隻是我眼拙看錯了。其實這也就是個普通青釉瓷碟,可不管是什麽,他給我碰壞了,總該賠錢吧。”
“這會兒倒是說了句實話。”紀青儀將瓷片轉了個方向,抵到他眼前,“這不僅是普通青釉瓷碟,而且也不是他碰壞的。”
大鬍子男怒火噌地竄上來,虎著臉瞪她:“你們兩個是一夥的吧?唱雙簧呢!”
紀青儀直截了當戳穿,“你先將瓷器在水下擊碎,保持其完整度。再用骨膠定點粘合,看著天衣無縫,可一到了買家手裏,隻消輕輕一碰,暗縫就會順勢崩開,我說得可有錯?”
大鬍子男啞言,心虛之色寫在臉上。
“身懷寶瓷,為何不去萬金巷名頭大的瓷行?卻來到這行人罕至的老店、偏店?是為了更好訛錢吧。”紀青儀見他噤聲,看向苔枝,“苔枝,去報官!”
“好!”苔枝早看那大鬍子不順眼,這會兒領著話,便朝門外衝去。
大鬍子男一聽“報官”,連那碎瓷也不要了,一把推開門邊的苔枝,撒腿就往巷外狂奔而去。
一場危機就此化解,林子逸卻像是被定在原地,半天迴不過神來,隻愣愣地望著眼前的紀青儀,此刻她在林子逸眼裏猶如神仙姐姐一般。
紀青儀見他盯得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已經走了。”
“走、走了。”他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多謝娘子出手相助。”
紀青儀打量一眼鋪子,兩忘齋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雅緻,鋪子中央一整麵雕花木架,上麵擺滿了形製各異、色澤溫潤的瓷器。
像是行家所收,絕非粗製濫造之物。
她看向林子逸,語氣不解,“你是開瓷店的,怎麽不懂鑒瓷,隨隨便便就被騙了?”
林子逸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上個月家父過世,我才接手。”他提到“家父”二字時,聲音裏不自覺低沉,“實在是不太懂瓷,隻勉強認得個大概。”
“對不住,是我唐突了。”
“沒事。”他抬眼看向紀青儀,拱手道:“不知娘子如何稱呼?”
“紀青儀。”她報上名字。
林子逸目光往她身後掃去,隻見她身邊兩人懷裏都抱著瓷器禮盒。
“紀娘子也是賣瓷的?”他有幾分好奇地問。
“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紀青儀略一頷首,“想找一家店寄賣,隻是暫時還沒有人願意接收。”
“若是紀娘子不嫌棄在下店小,可放在兩忘齋寄賣,不收錢。”
紀青儀見林子逸眼神坦然,不是那種精於算計的商販,又有一份少見的知恩圖報。
思索片刻,她點了點頭,“那就太好了,隻是分成還得再議,你若不收錢,我可不敢放在這裏寄賣。”
“那便九一分,你九我一。”林子逸幾乎是脫口而出,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不知道娘子想賣多少價?”
“五百文一套。”紀青儀報出價碼。
“行,”林子逸應得幹脆利落,“我把價標上。”
說罷,他取出筆墨,在細長的價簽上認真寫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