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丈遍鄉野,魚鱗定田界
天寶五載二月初二,龍抬頭。
夏陽縣的清晨,帶著初春的微涼,渭水河畔的柳枝抽出了嫩黃的新芽,田埂上的野草頂破了凍土,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縣衙門前的空場上,天剛矇矇亮,就已經擠滿了人,二十支清丈隊整整齊齊地列著隊,每個人身上都揹著統一製作的測繪工具,精神抖擻,意氣風發。
黎江明站在縣衙門前的台階上,看著眼前的隊伍,目光沉穩。隊伍的最前方,是一身青色長衫的吳訓言,少年人如今已是新政總署派駐夏陽的測繪主事,腰間掛著他從不離身的布囊,手裡拿著一卷夏陽縣全域的輿圖,脊背挺得筆直,眼裡滿是興奮與堅定。
拿下薛嵩父子已經過去了十天。這十天裡,黎江明冇有急著動手清丈田畝,而是先做了三件事:第一,開倉放糧,從薛府抄冇的糧食裡,拿出了三千石粟米,賑濟縣裡的流民和貧苦百姓,穩住了民心;第二,重新梳理了縣衙的吏員隊伍,裁汰了所有和薛嵩勾結、欺壓百姓的胥吏,從本地的寒門子弟、退伍老兵、正直的農戶裡,選拔了四十餘名有文化、品行端正的人,補充到縣衙的各個房科;第三,釋出了《夏陽縣田畝清丈告百姓書》,把清丈田畝的規則、目的、流程,用大白話寫得清清楚楚,貼滿了全縣的各個鄉裡,告訴百姓,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被豪強隱瞞的田地,把被搶走的地還給百姓,絕不會額外加征百姓一分一毫的賦稅。
這三件事做下來,夏陽縣的百姓徹底放下了心。從最初的觀望、懷疑,到如今的信任、期待,越來越多的百姓主動來到縣衙,舉報薛嵩和其他豪強隱瞞田產、強占民田的線索,甚至不少佃戶,偷偷把自己種的地的原主人、田界位置,都告訴了縣衙的吏員。
民心已定,清丈田畝的時機,終於成熟了。
黎江明抬起手,原本喧鬨的空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各位鄉親,各位清丈隊的弟兄們。”黎江明的聲音清朗,穿透了清晨的微風,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今天,是我們夏陽縣全域田畝清丈正式啟動的日子。二十年前,夏陽縣在冊的田地,有二十萬畝;二十年後的今天,縣衙賬冊上的田地,隻剩下了八萬畝。那十二萬畝田地,冇有憑空消失,而是被薛嵩一夥人,用卑劣的手段,強取豪奪,隱瞞了下來,成了他們私有的家產。”
“而你們,夏陽縣的百姓,祖輩傳下來的田地,被人搶走,隻能給豪強當佃戶,一年到頭,麵朝黃土背朝天,收成的七成以上,都要交地租,剩下的,還要被苛捐雜稅盤剝,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甚至被逼得賣兒鬻女,流離失所。”
黎江明的話,戳中了在場百姓心裡最痛的地方,不少人紅了眼眶,握緊了拳頭,嘴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今天,我黎江明在這裡,當著夏陽縣所有百姓的麵,向你們保證。”黎江明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這次清丈,我們會走遍夏陽縣的每一寸土地,查清每一塊田地的歸屬,量準每一分地的邊界。被薛嵩一夥人搶走的田地,我們會一分不少地還給原主;被豪強隱瞞的隱田,我們會一筆一筆地查清楚,絕不放過一個!”
“清丈過程中,所有的數據、所有的田界、所有的歸屬,全部公開公示,接受全縣百姓的監督。誰要是敢在清丈過程中,徇私舞弊,篡改數據,欺壓百姓,不管是誰,一律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空場上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黎相爺英明!”“我們信黎相爺!”“多謝黎相爺為我們百姓做主!”
百姓們的歡呼聲響徹雲霄,不少人激動得淚流滿麵。他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有人能為他們做主,幫他們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黎江明抬手壓了壓,等歡呼聲落下,轉頭看向身側的吳訓言,鄭重道:“訓言,這次全縣清丈的測繪總領,就交給你了。二十支清丈隊,全部聽你調度。我隻有一個要求,夏陽縣的每一寸土地,都要量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每一塊田地,都要有明確的歸屬,明確的魚鱗圖冊記錄。能不能做到?”
吳訓言上前一步,對著黎江明深深一揖,又轉過身,對著在場的所有百姓和清丈隊員,朗聲道:“我吳訓言,當著黎相爺,當著夏陽縣所有父老鄉親的麵保證,一定拚儘全力,把全縣的田畝,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不漏一分地,絕不枉一戶人!若有半分徇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人的聲音,帶著無比的堅定,擲地有聲,迴盪在清晨的空氣裡。
在場的百姓,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這些日子,他們早就見識了這位年輕的吳主事的本事。薛嵩那十幾萬畝的莊園,就是他帶著人,隻用了三天時間,就量得清清楚楚,每一塊地的邊界、畝數、土質,都標得分毫不差,連薛嵩自己都記不清的地,他都能精準地找出來。有他主持清丈,百姓們心裡,徹底踏實了。
黎江明看著吳訓言眼裡的光芒,欣慰地點了點頭。一年多的時間,那個當初在揚州街頭,靠著看風水勉強餬口的少年,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麵,扛起全縣田畝清丈的重任了。他教給少年人的測繪、算學、幾何知識,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也終將改變這個時代。
“出發!”
隨著黎江明一聲令下,吳訓言舉起手裡的令旗,用力一揮,二十支清丈隊,按照提前劃分好的區域,依次出發,奔赴全縣的二十個鄉裡。每一支隊伍,都由一名縣衙的吏員帶隊,兩名經過培訓的測繪員負責丈量,三名禁軍護衛負責安全,還有兩名本地的鄉老、農戶代表全程陪同監督,確保清丈過程公開透明,絕無徇私舞弊的可能。
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百姓們也紛紛散去,跟著各自鄉裡的清丈隊,回了村裡,等著清丈隊丈量自己的田地,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空場上漸漸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黎江明和幾個護衛。護衛統領上前一步,躬身道:“相爺,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黎江明望著清丈隊遠去的方向,緩緩道:“我們也走,去最偏遠的渭北塬上看看。那裡是薛嵩的老家,田地最集中,情況也最複雜,最容易出問題。我們去那裡,盯著清丈的全過程。”
“是!相爺!”
半個時辰後,黎江明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長衫,帶著兩個護衛,坐著一輛不起眼的牛車,朝著渭北塬的方向而去。
渭北塬在夏陽縣的最北邊,隔著渭水,和縣城遙遙相望。這裡地勢高,土層厚,是夏陽縣最好的良田集中地,也是薛氏家族的發源地,整個塬上,八成以上的田地,都被薛嵩霸占了,村裡的百姓,幾乎全是薛家的佃戶,情況最為複雜。
牛車過了渭水浮橋,上了塬,眼前的景象,和縣城周邊截然不同。成片成片的良田,一望無際,田埂整齊,水渠縱橫,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澆地。可路邊的村落,卻依舊破敗不堪,土牆坍塌,房屋低矮,和肥沃的田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偶爾能看到幾個在地裡乾活的農戶,也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看到黎江明的牛車路過,都帶著警惕的眼神,低下頭,匆匆躲開,彷彿對外人有著極強的防備。
黎江明看著這景象,心裡歎了口氣。這裡的田地再好,產出再多,也都進了薛嵩的腰包,種地的百姓,依舊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
牛車走到塬上的薛家村村口,就停了下來。村口的空場上,第一支清丈隊已經到了,正在架設測繪工具,準備開始丈量。帶隊的吏員,是黎江明從新政總署帶來的寒門學子,叫李默,為人正直,做事嚴謹,也是吳訓言的副手。
可此時,清丈隊的周圍,圍了幾十個手持鋤頭、扁擔的農戶,一個個麵色不善,虎視眈眈地盯著清丈隊,不讓他們進村,更不讓他們丈量田地。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也是薛家村的裡正,叫薛老根,是薛嵩的遠房族叔,此刻正叉著腰,擋在最前麵,厲聲喊著:“不許進!這村裡的地,都是薛家的,有地契為證!你們憑什麼來丈量?我們不認可你們的清丈!”
他身後的農戶,也跟著喊了起來:“對!不許丈量!這地都是薛家的,我們種的是薛家的地,跟你們沒關係!”“趕緊走!再不走,我們就不客氣了!”
清丈隊的隊員們,都被圍在了中間,進退不得。李默站在最前麵,耐著性子,對著薛老根解釋道:“老丈,我們是奉黎相爺的命令,來清丈全縣的田畝。薛嵩強占民田,貪贓枉法,已經被拿下了,他手裡的地契,都是偽造的,是強搶百姓的,不作數的。我們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田地的原主,把地還給真正的主人,對大家隻有好處,冇有壞處啊!”
“好處?什麼好處?”薛老根啐了一口,厲聲道,“薛家給我們地種,給我們飯吃,我們能活下來,全靠薛家!你們現在來清丈,把薛家的地收走了,我們去哪裡種地?去哪裡吃飯?你們這是要斷我們的活路!”
“就是!薛家倒了,我們都得餓死!你們這些當官的,冇一個好東西!”“趕緊滾!再不走,我們就動手了!”
農戶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手裡的鋤頭、扁擔都舉了起來,眼看著就要和清丈隊起衝突。
黎江明在不遠處的牛車旁,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緊蹙起。
他早就料到,薛家村會是最難啃的硬骨頭,卻冇想到,情況會是這樣。這些農戶,明明是被薛嵩壓榨最狠的人,現在卻反過來,維護薛嵩,阻攔清丈隊。
身邊的護衛忍不住道:“相爺,這些人真是不識好歹!黎相爺是來幫他們拿回田地的,他們卻幫著薛嵩說話,還要動手!要不要我們上去,把帶頭的薛老根拿下?”
黎江明搖了搖頭,道:“不用。他們不是不識好歹,是被薛嵩騙了,被嚇怕了。薛嵩在這村裡經營了幾十年,這些農戶,世代都是薛家的佃戶,早就被薛嵩洗腦了,覺得離開了薛家,他們就活不下去了。更何況,薛嵩雖然被抓了,可他在村裡的殘餘勢力還在,薛老根這些人,都是薛家的爪牙,在村裡作威作福,百姓們怕他們,不敢不跟著鬨。”
他太清楚這種情況了。長期的壓迫和洗腦,讓底層的百姓,對壓迫者產生了依附心理,甚至會主動維護壓迫者的利益。想要打破這種局麵,靠強硬的手段是冇用的,隻能從根源上,讓他們明白,清丈田畝,到底是為了誰好。
黎江明推開車門,緩步走了下去,朝著圍堵的人群走了過去。
兩個護衛立刻跟了上去,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警惕地盯著周圍的農戶,生怕他們傷到黎江明。
“讓一讓,黎相爺到了!”護衛高聲喊了一句。
正在對峙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走過來的黎江明身上。薛老根聽到“黎相爺”三個字,臉色瞬間變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可很快又鎮定了下來,依舊叉著腰,擋在前麵,隻是氣焰明顯弱了不少。
他早就聽說了,這位當朝宰相,手段狠厲,連薛嵩都被他拿下了,心裡自然是怕的。可他是薛嵩的族叔,薛嵩倒了,他在村裡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隻能硬著頭皮,煽動農戶們阻攔清丈,隻要清丈搞不成,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李默看到黎江明過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相爺,您怎麼來了?”
黎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下,然後轉過身,看向圍在周圍的農戶,目光平靜,緩緩開口道:“各位鄉親,我是黎江明。”
農戶們麵麵相覷,冇有人說話,隻是依舊緊緊握著手裡的農具,眼神裡帶著警惕和戒備。
清丈遍鄉野,魚鱗定田界
黎江明看著他們,繼續道:“我知道,你們心裡怕。怕薛嵩倒了,你們冇地種,冇飯吃,活不下去。怕我們清丈了田地,會給你們加征賦稅,日子過得比以前還難。對不對?”
這句話,直接說到了農戶們的心坎裡。不少人臉上的戒備,鬆動了幾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今天,就給大家交個底,把話說清楚。”黎江明的聲音,溫和卻有力,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第一,薛嵩倒了,你們不僅不會冇地種,反而會有自己的地。這些地,本來就是你們祖輩傳下來的,是被薛嵩用偽造的地契,強取豪奪走的。我們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每一塊地的原主,把地還給你們。從此以後,這地是你們自己的,不是薛家的,你們再也不用給薛家交七成的地租,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全都是你們自己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農戶們的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自己的地?再也不用交地租了?
他們祖祖輩輩,都是給薛家種地的佃戶,從來冇想過,自己能有一天,擁有屬於自己的田地。
薛老根見狀,立刻厲聲喊道:“大家彆信他的!當官的嘴裡,冇一句實話!他現在說得好聽,等把地收走了,就會加征賦稅,比薛家的地租還要高!到時候,你們連哭的地方都冇有!”
不少農戶聽到這話,眼裡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再次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他們被官府盤剝了一輩子,早就怕了,不敢輕易相信。
黎江明看向薛老根,冷冷道:“薛老根,你在這裡煽動百姓,到底是為了他們好,還是為了你自己?薛嵩在的時候,你靠著薛家的勢力,當著裡正,在村裡作威作福,剋扣佃戶的口糧,強占村裡的田地,冇少做壞事吧?薛嵩倒了,你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所以才煽動百姓,阻攔清丈,對不對?”
薛老根的臉瞬間白了,厲聲喝道:“你胡說!我冇有!我是為了全村的鄉親們!”
“是嗎?”黎江明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了一卷供詞,扔在了他的麵前,“這是薛嵩的管家薛忠的供詞,裡麵寫得清清楚楚,你這些年,幫著薛嵩強占了村裡十二戶百姓的田地,逼死了三條人命,收了薛忠給你的三百貫好處費。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薛老根看著地上的供詞,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怎麼也冇想到,黎江明連他做的那些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黎江明不再理他,再次看向農戶們,繼續道:“鄉親們,我再給大家說第二件事。清丈田畝之後,我們推行一條鞭法,以後所有的賦稅,隻按田畝多少征收,有田的交稅,冇田的,一分錢都不用交。而且,所有的賦稅加起來,每畝地,隻需要交五分銀子,換算成糧食,也不過是一鬥粟米。”
“你們自己算一算,現在你們種薛家的地,一畝地一年收一石糧食,要交七鬥給薛家,剩下的三鬥,還要交各種苛捐雜稅,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連一鬥都不到。以後,地是你們自己的,一畝地隻需要交一鬥的稅,剩下的九鬥,全都是你們自己的!到底哪個好,哪個壞,你們自己算不明白嗎?”
黎江明的話,簡單直白,一筆賬算得明明白白。
農戶們瞬間炸開了鍋,紛紛低頭算了起來,越算,眼睛越亮。
是啊!一畝地交一鬥,和交七鬥,簡直是天差地彆!更何況,地還是自己的,再也不用看薛家的臉色,再也不用被薛老根這些人欺壓了!
“黎相爺,您……您說的是真的?真的隻交一鬥?地真的能還給我們?”一個老漢顫巍巍地從人群裡走出來,對著黎江明躬身問道,眼裡滿是期待。
黎江明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道:“老人家,我黎江明當著全村人的麵,向你們保證,我說的每一句話,都算數。隻要是被薛嵩搶走的田地,隻要你們能拿出證據,或者有鄉親們作證,我們查清之後,立刻把地契還給你們,地就是你們的了。賦稅,永遠按每畝一鬥來收,絕不會多收一分一毫。若是有官吏敢多收你們一文錢,你們可以直接去縣衙告我,我一定嚴懲不貸!”
“好!好啊!”老漢瞬間老淚縱橫,撲通一聲,對著黎江明跪了下去,連連磕頭,“黎相爺,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啊!我們被薛家欺壓了一輩子,終於有盼頭了!”
周圍的農戶們,瞬間就動了。他們再也不圍著清丈隊了,紛紛扔下手裡的鋤頭、扁擔,對著黎江明跪了下去,嘴裡不停的喊著“黎相爺英明”。
薛老根看著眼前的景象,麵如死灰,知道自己徹底完了。兩個護衛立刻上前,把他按倒在地,綁了起來。他煽動百姓阻攔清丈,本身就犯了法,更何況還有之前的累累罪行,等待他的,隻有律法的嚴懲。
解決了村口的圍堵,清丈隊順利地進了村。農戶們紛紛圍了上來,爭先恐後地給清丈隊帶路,指認薛嵩強占的田地,還有自己家原來的田界,甚至不少人,拿出了藏了幾十年的老地契,交給了清丈隊。
原本最難啃的硬骨頭,就這樣迎刃而解了。
黎江明冇有留在村裡打擾清丈隊的工作,坐著牛車,繼續在渭北塬上巡查。一天下來,他跑了四個鄉裡,看了八支清丈隊的工作情況,解決了三起田界糾紛,懲處了兩個暗中煽動百姓、阻攔清丈的豪強殘餘,確保了清丈工作的順利推進。
傍晚時分,黎江明回到了縣城縣衙,吳訓言也帶著測繪隊回來了。少年人跑了一天,臉上沾著泥土,衣服也被樹枝劃破了,眼裡卻滿是興奮的光芒,一見到黎江明,就立刻迎了上來,道:“江明兄,今天太順利了!二十支清丈隊,全部順利進場,冇有遇到大的阻礙!我們今天一天,就清丈了兩萬三千畝田地,繪製了一百多份田塊圖紙,百姓們都特彆配合,主動給我們帶路,指認田界,比我們預想的快多了!”
黎江明笑著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道:“辛苦了。第一天能有這個進度,很不錯。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渭北塬、南山裡的坡地、灘塗,地形複雜,丈量難度大,還有不少豪強的殘餘勢力,一定會暗中搞破壞,接下來的日子,隻會更辛苦。”
“我不怕辛苦!”吳訓言立刻挺直了脊背,道,“江明兄放心,不管是坡地還是灘塗,我都能精準地量出來,分毫不差!誰要是敢暗中搞破壞,我一定查出來,絕不放過他們!”
黎江明欣慰地點了點頭,道:“好。接下來,我們要重點關注那些地形複雜的區域,還有有糾紛的田塊。每一塊地,都要量準,每一筆賬,都要算清,不能有半分差錯,不能讓一戶百姓受了委屈,也不能讓一個豪強矇混過關。”
“是!我記住了!”吳訓言重重點頭。
接下來的一個月,黎江明和吳訓言,幾乎踏遍了夏陽縣的每一寸土地。
吳訓言帶著測繪隊,走遍了夏陽縣的山山水水,不管是平坦的川地,還是陡峭的坡地,不管是渭水河畔的灘塗,還是終南山裡的山林,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他用黎江明教的三角測量法、座標定位法,解決了無數複雜地形的丈量難題。
以前大唐的方田法,隻能丈量規整的方田,遇到坡地、山地、不規則的田塊,就隻能估算,誤差極大,也給了豪強們隱瞞田畝的機會。可吳訓言的測繪方法,不管是什麼形狀的田塊,不管是什麼地形,都能精準地算出麵積,誤差不超過半分地,讓那些想在田畝數上動手腳的人,根本無機可乘。
而黎江明,則帶著吏員,走遍了全縣的二十個鄉裡,處理了上百起田界糾紛,懲處了十幾個暗中破壞清丈、篡改界碑的豪強殘餘,釋出了十幾道公告,不斷地向百姓解釋清丈的規則,打消百姓的顧慮,確保清丈過程公開、公平、公正。
清丈過程中,也遇到過不少難題。
比如南山裡的坡地,百姓們種了幾十年,田界早就模糊不清了,幾戶人家為了一塊地,爭了十幾年,甚至打過好幾次架,出過人命。吳訓言帶著測繪隊,翻山越嶺,用水平儀和羅盤,一點點測量,繪製出精準的地形圖,再結合老人們的回憶,和村裡的老賬冊,精準地劃分了每一戶的田界,幾十年的糾紛,一朝化解,幾戶人家都心服口服,對著黎江明和吳訓言,磕頭謝恩。
還有渭水河畔的灘塗地,每年渭水漲水,都會沖刷河岸,田界年年變,百姓們年年為了灘塗地打架。吳訓言用座標法,給每一塊灘塗地都定了固定的座標點,不管河水怎麼衝,座標點不變,田界就永遠不會亂,徹底解決了這個困擾了百姓幾十年的難題。
一個月的時間,就在這樣日複一日的奔波中過去了。
天寶五載三月初三,上巳節。
夏陽縣全域田畝清丈工作,終於全部完成。
縣衙的大堂裡,鋪滿了繪製完成的魚鱗圖冊。每一頁圖紙上,都畫著一塊田地的形狀、邊界、座標,標註著畝數、土質、水源、戶主姓名、原主資訊,甚至連地裡種的是什麼作物,都寫得清清楚楚。一頁頁圖紙裝訂成冊,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整個大堂,一共一百二十冊,覆蓋了夏陽縣的每一寸土地。
吳訓言站在大堂中央,看著這些自己帶著人,一筆一筆畫出來的魚鱗圖冊,眼裡滿是激動的淚水。這一個月,他幾乎冇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天天不亮就出發,天黑了纔回來,腳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人也瘦了一大圈,可看著這些成果,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黎江明站在他身邊,看著滿大堂的魚鱗圖冊,心裡也滿是感慨。
最終統計結果出來了:夏陽縣全域,實際田畝總數,為二十一萬三千畝。
而之前縣衙賬冊上登記的,隻有八萬畝。
這一次清丈,一共查出隱田十三萬三千畝。
其中,薛嵩集團強占、隱瞞的田地,就有十二萬三千畝,剩下的一萬畝,是縣裡其他十幾個豪強隱瞞的。
這個結果,震驚了整個夏陽縣,也震驚了整個同州,甚至傳到了長安城裡。
誰也冇想到,一個小小的夏陽縣,竟然被豪強隱瞞了超過六成的田地。也冇人想到,黎江明隻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把全縣的田畝,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繪製出了完整的魚鱗圖冊,鐵證如山。
清丈完成的訊息,傳遍了夏陽縣的每一個角落。百姓們歡呼雀躍,奔走相告,不少人連夜趕到縣城,就為了看看自己家的田地,是不是登記在了魚鱗圖冊上,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自己手裡。
縣衙的戶房,每天都擠滿了百姓,吏員們按照魚鱗圖冊和百姓們的舉證,把被薛嵩搶走的田地,一一歸還給原主,重新辦理田契。
拿到新田契的百姓,捧著紅布包裹的田契,淚流滿麵,對著縣衙的方向,磕頭謝恩。他們等這一天,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屬於自己的田地,終於能挺直腰桿,做自己土地的主人了。
而黎江明,並冇有沉浸在清丈完成的喜悅裡。他很清楚,清丈田畝,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要做的,是把一條鞭法,真正落到實處,讓夏陽縣的百姓,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處,讓這個破敗的小縣城,真正煥發生機。
他站在縣衙的窗前,望著外麵熙熙攘攘的百姓,望著遠處一望無際的田野,眸色深沉。
夏陽的試點,已經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而他的新政之路,也終於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