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若比鄰 一錘定音
一錘定音
驟雨初歇的午後,吳家老宅。
吳坤業端坐紫檀太師椅,蛇紋木柺杖斜倚手邊。吳賓翃和夫人、吳之晴與丈夫徐州分坐兩側,目光複雜地凝在老人身旁的纖弱身影上。若鄰正垂首沏茶,珍珠發夾在天光裡暈出柔輝。
“今日叫大家來,是說之遙和鄰鄰的事。”吳坤業呷了口茶,目光在眾人臉上掃視一圈,又回到茶盞。
看到其他人相互對視,麵麵相覷,他突然將手中的茶盞重重一放,“我準了!”
滿室俱靜。吳賓翃手中的核桃哢嗒落地。他站起身,滿臉的疑惑與不解:“三哥,你這是為什麼呢?”
吳坤業看也沒看他,隻是眉毛動了動:“為什麼?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他望向門外,食指拍打著椅子扶手,“之遙,是咱們吳家的驕傲,難道你們真捨得,他跟家族鬨到斷親那一步,從族譜上把名字劃掉?”
眾人不語。
他又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若鄰,“你們說說,鄰鄰這丫頭,那麼小一點兒就來到吳家。你們又捨得,看著她傷心受罪嗎?這丫頭的命苦不苦,你們是知道的。”
最後這句話牽動了吳家人的心絃,若鄰的眼淚更是忍不住掉落,媽媽和奶奶也跟著紅了眼圈。
“可是三哥,這不合規矩……”吳賓翃仍然不能接受。
“規矩?”老人冷笑,“之遙說得對,有些傳統該變通了。我們這些老骨頭,有時候,也該向時代看齊,多聽聽他們年輕人的想法。”
“但是……這種事情傳出去,先不說外人會怎麼講,就是本家的親戚,恐怕也……”吳老太太道出了所有人的焦慮。
“誰敢亂嚼舌根?我不管他姓甚名誰,但凡敢說半個不好聽的字,我這柺杖,第一個敲他的嘴!”吳坤業舉起他那象征著權威的蛇紋杖,“在蘇州城,我吳老三還算說得起話!”
見眾人不再有異議,他站起身,用勁鬆般的聲音宣佈:“我已經跟本家另一戶世交說定了,擇個日子,拜個乾親,就把鄰鄰的戶口遷過去。”
一聽到遷戶口,吳之晴和徐州就坐不住了。
“堂伯,鄰鄰都成年了,這戶口怎麼好遷到彆人家去?再說……”
“這就不用你費心了,我都安排好了。不過是場麵上的事,又不是真的要你們斷了親情。”
他目光轉向若鄰,語氣忽然緩和,“丫頭,你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養你一場,還不趁這個機會,給他們敬杯茶?感謝他們養育之恩、成人之美。”
若鄰連忙起身,分彆給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敬茶。她恭敬地跪在長輩麵前,茶湯在碗中晃出細碎金光。
“這遷戶口就是權宜之計,名分上的,又不是真的去彆人家了。”吳坤業撫著柺杖龍首,用難得一見的慈祥語氣安慰她,“再說了,將來你跟之遙結了婚,不也還是一家人嘛?”
老人笑著說罷,若鄰的臉倏地紅透,如同秋日熟裂的石榴。
其他人也隻好一一喝下這過於滾燙的茶湯。有些事情,也許冥冥中早就註定,無論他們怎樣做,都無法改變。
一天前。十全街的酒店內。
剛沐浴過的吳之遙裹著鬆軟的白色浴袍,發梢還滴著水。他隨手按下手機擴音鍵,周銘那帶著戲謔的嗓音立刻在房間裡漾開。
“老吳,要不說你們吳家基因裡就寫著‘開放’呢?”周銘在電話那頭笑得意味深長,“我今兒可算開了眼了。就你那個大侄子吳成允,眼光可是真毒辣!”
吳之遙擦頭發的動作停頓下來,有些疑惑:“成允?”他在記憶裡快速地搜尋這個名字,好半天纔想起,是堂伯吳坤業的長孫。“你怎麼認識他?他怎麼了?”
“喲,你是一點都不知道他的快樂生活?”
“我記得他上初中就出國了,後來很少回國。我很多年都沒見過他了。”
“嘿,你等著!”周銘的聲音帶著獻寶似的興奮,緊接著,吳之遙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幾張照片。
他點開一看,第一張是兩個年輕男子的合影。其中黑發亞裔麵孔的,依稀能看出幾分吳家人清俊的輪廓,應該就是吳成允。而他身旁緊緊摟著的,是一位笑容燦爛、五官深邃的金發帥哥,湛藍色的眼睛像愛琴海的海水,身材高大挺拔,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陽光健朗的氣息。
“怎麼樣?是不是白白淨淨,又高又壯?這藍眼睛,這大卷發,是不是比你還帥?”
吳之遙還沒來得及評價,周銘又發來第二波“轟炸”。
“再看看這個!重磅炸彈!”周銘的聲音更興奮了。
吳之遙指尖滑動,下一張照片躍入眼簾——還是那對璧人,但這次他們一人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兩三歲、卷發棕膚的小娃娃,兩個孩子都像洋娃娃般精緻可愛,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衝著鏡頭笑得無憂無慮。照片背景是充滿異國風情的街道。
“看見沒?”周銘在電話那頭幾乎要唱起來,“你們老吳家,不光兒子輩的敢為天下先,連第四代都走國際化路線了!這對混血雙胞胎,可愛吧?嘖嘖,你坤伯老爺子這曾孫、曾孫女來得有點突然,但架不住是真討人喜歡啊!”
吳之遙看著照片上那其樂融融、跨越了種族與文化的一家四口,先是愕然,隨即,一抹瞭然的笑意緩緩爬上他的嘴角。他幾乎能想象到,一向古板的坤伯看到這些照片時,會受到何等巨大的衝擊。
他對著手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看來,我們吳家‘離經叛道’的,不止我一個。這下,坤伯總該明白,什麼叫‘時代變了’。”
電話那頭的周銘爆出一陣大笑:“所以啊老吳,你這事兒,在你們吳家可能都排不上‘驚世駭俗’第一名了!趕緊趁熱打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