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秋雨總是來得突然。
陸遠收起黑色長柄傘，在"博古軒"門前的水泥台階上頓了頓腳。傘尖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暈開，像極了父親筆記裏描繪的唐代墓葬星象圖——那些用硃砂點出的星辰位置，在發黃的宣紙上洇出毛邊。
門楣上的青銅鈴鐺發出清越的聲響。店內光線昏黃，博古架上的瓷器在陰影中泛著幽光，空氣中漂浮著檀香與舊紙張混合的氣息。
"陸先生來得正好。"櫃台後的老周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算計。他轉身從多寶格最上層取下一個紫檀木匣，動作小心得像在捧著一團火。"昨兒個鄉下收來的，您掌掌眼。"
木匣開啟的瞬間，陸遠聽見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躺在暗紅色絲絨上的青銅羅盤不過巴掌大小，邊緣蝕刻著精細的二十八宿星圖，盤麵布滿孔雀藍色的銅鏽，卻在北鬥七星的位置裸露出原本的金屬色澤——那凹陷的七個小點明顯是人為磨損。
"能上手嗎？"陸遠的聲音有些發緊。
老周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當指尖觸到冰涼的青銅時，陸遠右眼皮猛地一跳。這羅盤的形製與父親失蹤前繪製的草圖幾乎一致，就連盤角那個形如飛鳥的缺損都分毫不差。
"賣家說是耕地時從土裏翻出來的。"老周用絨布擦拭著鏡片，"不過我瞧著，倒像是..."他刻意頓了頓，壓低聲音："倒像是從墓裏剛請出來的明器。"
陸遠翻轉羅盤，在盤底銅鏽的間隙中，一道細如發絲的人工刻痕組成一個特殊符號——那是父親獨創的標記，形如北鬥七星穿過太極圖。
窗外驟然傳來輪胎摩擦地麵的尖嘯。透過雕花窗欞，陸遠看見一輛改裝過的黑色豐田普拉多粗暴地停在巷口，濺起半人高的水花。三個穿著同款衝鋒衣的男人正朝店裏張望，為首者手腕上纏著一串醒目的血珀珠子。
"我要了。"陸遠將羅盤塞進內袋，動作快得幾乎失禮，"現金還是轉賬？"
老周報了個離譜的數字，見陸遠眉頭都不皺就掏錢包，又意味深長地補充："那夥人半小時前來過，指名要收u0027青銅星盤u0027。"他搓了搓手指，"陸先生，這物件燙手啊。"
交易剛完成，店門就被猛地推開。潮濕的風卷著雨絲撲進來，帶得櫃台上的計算器紙張嘩嘩作響。
"這位先生。"為首的男子緩步走近，他約莫五十出頭，修剪精緻的短須間夾著幾絲銀白，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觸目驚心的白玉扳指。"冒昧打擾，我對您剛收的青銅器很感興趣。"他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港腔，每個字都像在舌根上仔細打磨過才吐出來。
陸遠本能地按住胸口，羅盤的棱角隔著衣料硌著掌心。"抱歉，這是家父舊物，不便轉讓。"
短須男臉上公式化的微笑紋絲不動，他身後那個足有一米九的壯漢卻突然上前半步，登山靴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聲響。
"梁爺跟你好商量，別不識抬舉。"壯漢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直接擠出來的。
老周悄悄往櫃台下摸去，陸遠聽見金屬碰撞的輕響——八成是那根傳聞中的電擊棍。
"阿坤。"短須男抬手製止手下，從鱷魚皮錢包裏抽出一張燙金名片，"鄙人梁天衡，香港星象研究會理事。若您改變主意，隨時聯係。"他忽然壓低聲音，"對了，替我向陸教授問好。"
陸遠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父親失蹤那年，帶隊進山的向導就叫梁天衡。據官方報告，正是這個人的錯誤判斷導致勘探隊誤入未探測區域，引發塌方。
雨勢漸猛，豆大的水珠砸在櫥窗上，像無數急躁的手指在叩門。陸遠攥緊名片衝出店門，梁天衡的聲音如附骨之疽追上來：
"陸先生，您知道為什麽北鬥七星的位置特別光滑嗎？因為真正的使用者，每天都要用食指蘸著硃砂..."
後麵的話語被突如其來的雷聲吞沒。陸遠在巷口的電線杆下刹住腳步，借著路燈昏黃的光，他看見羅盤背麵那些看似隨機的鏽斑間，隱約連成一條蜿蜒的線——那是秦嶺山脈某段等高線的形狀，線上七個針眼大小的人工鑿點，正好對應北鬥七星方位。
父親筆記最後一頁的潦草字跡浮現在腦海："天樞位，藏風聚氣；搖光處，龍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