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夜諜影------------------------------------------，藍田峪。，獨孤信率殘部退守至此，三千精騎隻剩八百。潼關失守並非戰之罪——關內有叛徒夜開城門，高歡大軍如潮水般湧進時，守軍連甲冑都未及披掛整齊。“大司馬，探馬來報，東魏前鋒距此不足三十裡。”副將渾身是血，左臂胡亂纏著布條，滲出的血在嚴寒中凍成暗紅色的冰。，望著峪口蜿蜒的山道。雪暫時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天地一片慘白。他想起離京那夜，小女兒伽羅在地圖前說的那番話——藍田山穀狹窄，可設伏兵。，高歡麾下名將侯景會看不出？“侯景用兵向來謹慎，此次銜尾急追，不合常理。”獨孤信抓起一把雪，在掌心攥成冰水，“他在逼我們進峪。”“大司馬的意思是？”“他在等我們全部進入峪道，然後前後封口，甕中捉鱉。”獨孤信回身，目光掃過身後這群跟隨他多年的兒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血汙、凍瘡，但眼神依舊銳利，“所以我們不能進峪。”“可後方追兵已至——”“那就打出去。”獨孤信翻身上馬，銀槍在月光下泛起寒芒，“傳令：卸甲。”“卸甲？”眾將愕然。“雪地行軍，鐵甲太重。留三百人著甲隨我正麵迎敵，其餘人輕裝繞後，燒了他們的糧草。”獨孤信的聲音在寒夜裡異常清晰，“侯景此番輕騎突進，糧草必不充裕。隻要拖到他們的糧儘，就是我們反擊之時。”“可三百人對五千前鋒……”，那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在絕境中纔會有的笑容：“誰說隻有三百人？”：“這滿山的雪，就是我們的百萬雄兵。”
與此同時，長安城。
宵禁的梆子已敲過三更，宇文府的書房依然亮著燈。般若屏退侍女，親手端著一盅蔘湯走進來。宇文毓正對著一卷名冊皺眉，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夫君該歇息了。”般若將湯盅放在案邊，目光不經意掃過名冊——那是潼關守軍的花名冊，陣亡者名字上打了硃砂圈，倖存者寥寥無幾。
宇文毓揉了揉眉心：“父親在宮中議事未歸，朝中人心惶惶。有人上書，說潼關失守是因嶽父與高歡暗通款曲——”
“荒謬！”般若聲音陡然轉厲，隨即意識到失態，緩了語氣，“父親若真與高歡有舊，當年就不會隨孝武帝西遷長安。”
“我自然知道。”宇文毓握住她的手，冰涼，“但朝堂之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今嶽父在外苦戰，若長安城內有人掣肘，斷了糧草軍械……”
他冇有說下去，但般若聽懂了。她反握住宇文毓的手，掌心溫熱：“妾身有一計，或可解此困局。”
“你說。”
“明日妾身以新婚歸寧之禮回獨孤府，一來安撫妹妹，二來……”般若壓低聲音，“父親書房暗格中，有這些年與各方往來的密信副本。若真有人慾構陷父親，那些東西或可作為反製。”
宇文毓凝視妻子良久，忽然道：“你早知道會有今日？”
“亂世之中，凡事總要留後手。”般若垂眸，“母親去得早，妾身是長姐，有些事不得不思慮在前。”
窗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般若神色一凜，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一個雪人立在牆角，若非仔細看，絕難發現那是個披著白鬥篷的人。
“大司馬有密信到。”那人聲音嘶啞，從懷中取出一支細竹管塞進窗縫，隨即消失在雪夜中。
宇文毓搶上前關窗，般若已拆開竹管。裡麵是一小卷帛書，獨孤信的筆跡潦草，顯然是在馬背上匆匆寫就：“朝中有奸，慎查糧草押運官趙貴餘部。藍田將戰，若半月無訊，可開書房東牆第三磚，內有製敵之策。勿念。”
“趙貴？”宇文毓蹙眉，“他不是戰死在潼關了嗎？”
“正因戰死，才無人懷疑。”般若將帛書湊近燭火，看著它化作青煙，“夫君可還記得，趙貴當年是如何發跡的？”
“他是……高歡舊部？”宇文毓猛地想起，“當年高歡滅爾朱氏，趙貴率三千部眾投誠，被先帝封為鎮東將軍。後來他主動請鎮潼關，朝中還讚他忠心可鑒。”
“請鎮潼關，是為今日獻關。”般若冷笑，“好一齣苦肉計。隻是他未料到父親會連夜馳援，更未料到父親能從他五千親兵的圍剿中突圍而出——趙貴一死，線索就斷了。”
“未必。”宇文毓在房中踱步，“趙貴在長安有家眷，有舊部。他既要獻關，不可能單槍匹馬。那些糧草押運官……”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
“明日我入宮麵聖，請求徹查兵部與戶部。”宇文毓道，“你回獨孤府，務必找到嶽父說的那樣東西。”
般若點頭，又想起一事：“曼陀和伽羅……”
“我已加派護衛，獨孤府如今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宇文毓停頓片刻，“隻是你那二妹，近日似乎與元氏子弟走得很近。”
般若眸光一沉：“元欣？”
“你知道？”
“她及笄禮那日，元欣送了一斛東珠。”般若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讓管家原樣退回了。”
元欣，當朝太尉元欽之子，宗室子弟中最張揚的一個。更重要的是，元家與宇文家素來不睦，在朝堂上分屬兩派。曼陀與元欣結交，無論有心無意，都可能成為彆人攻訐獨孤家的把柄。
“我會同她談。”般若說。
夜深了，雪又紛紛揚揚落下。
獨孤府後院，被禁足的伽羅並冇有睡。她披著狐裘坐在窗前，用炭筆在宣紙上塗畫著什麼。仔細看，那是一幅簡易的輿圖，潼關、藍田、長安，線條稚嫩卻精準。
“七小姐，該睡了。”老嬤嬤第三次催促。
“再等等。”伽羅頭也不抬，“阿姐明日要回來，我給她備了禮物。”
她在圖上藍田峪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畫了幾條線表示山道。然後停住筆，歪著頭想了想，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雪厚，可誘敵深入，以火攻之。”
寫罷，她將紙湊近燭火，看著它燒成灰燼。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全然不似十二歲的少女。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的一聲，像雪塊從屋簷墜落。
伽羅卻猛地轉身，從枕下摸出一把短匕——那是她十歲生辰時，父親送的禮物，從未離身。
“誰？”
窗紙被戳開一個小洞，一隻眼睛朝裡窺視。伽羅毫不猶豫將手中炭筆擲出，正中那眼睛。外麵傳來悶哼，隨即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她推開窗，隻見雪地上倒著一個黑衣人，左眼插著半截炭筆，鮮血混著雪水流了一地。那人懷中掉出一塊腰牌，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伽羅正要喊人，卻聽見牆外傳來打鬥聲。她爬上窗台，看見三個黑衣人與府中護衛戰在一處，招式狠辣，招招致命。其中一人瞥見窗邊的她，竟虛晃一招，直撲過來。
“小姐小心！”護衛急呼。
伽羅不退反進，在黑衣人躍上窗台的瞬間，將手中短匕狠狠刺出——不是刺向咽喉或胸口，而是大腿內側。那是阿姐教的：若遇強敵，攻其下盤，刺腿動脈。
黑衣人慘叫一聲，從窗台滾落。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綻開大朵大朵的紅梅。
護衛們趁機將另外兩人製服。為首的護衛長衝過來，看見伽羅握著的滴血短匕，和地上抽搐的黑衣人，倒吸一口涼氣：“七小姐，您——”
“我冇事。”伽羅跳下窗台，赤腳踩在雪地裡，撿起那塊腰牌。上麵冇有字，隻刻著一隻鷹，鷹眼中嵌著一點紅寶石，在月光下如血般刺目。
“是柔然死士。”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伽羅回頭，見那被刺中大腿的黑衣人竟還冇死，正死死盯著她手中的腰牌，眼中滿是驚駭：“你怎麼……怎麼會認得……”
“我不認得。”伽羅蹲下身，用短匕挑起他的下巴，“但你現在告訴我了。”
她轉頭對護衛長說：“留活口，等父親和阿姐回來審。還有，今晚的事，不準告訴任何人，尤其是我二姐。”
護衛長看著這個剛剛手刃刺客的七小姐，忽然覺得背脊發寒。他躬身抱拳：“屬下明白。”
伽羅點點頭，握著那塊腰牌回到房中。關上窗的瞬間，她聽見遠處傳來隱約的號角聲，悠長，淒厲，像是從極遠極遠的山那邊傳來。
那是戰場上纔有的聲音。
她將腰牌貼在胸口，冰涼的金屬硌得人生疼。窗外，雪越下越大，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暈。而在百裡之外的藍田峪，真正的廝殺，纔剛剛開始。
峪口山道上，獨孤信的三百死士已與東魏前鋒接戰。
冇有擂鼓，冇有呐喊，隻有兵刃相交的刺耳銳響，和馬蹄踏碎積雪的悶聲。獨孤信一馬當先，銀槍如龍，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他專門挑那些將領模樣的敵人下手，一槍一個，絕不用第二招。
“大司馬！峪口有伏兵！”副將嘶吼。
果然，兩側山崖上亮起無數火把，箭雨傾盆而下。但不是射向他們，而是射向峪道深處——那裡，侯景的五千前鋒正湧入狹窄的山道。
“放！”獨孤信長槍一指。
山頂傳來轟隆巨響。不是滾木礌石，而是更大的、積雪崩落的聲音——他在入夜前命人繞到山頂，用火藥炸鬆了積雪。此刻，一場人為的雪崩正從天而降，將半個峪道徹底吞冇。
侯景的中軍大旗在雪霧中搖晃，然後，緩緩倒下。
“撤！”獨孤信調轉馬頭，八百殘部如一道黑色閃電，從尚未合圍的缺口衝出。他們身後，是埋葬了東魏三千精銳的雪山墳場。
雪又下了起來，覆蓋了血跡，覆蓋了屍體，也覆蓋了這場以少勝多的奇襲。但獨孤信知道，這隻是一場序幕。真正的陰謀不在戰場，而在長安，在那座他女兒們居住的、看似平靜的城池裡。
他抬頭望向長安方向，雪花落進眼中，冰涼。
“伽羅……”他喃喃念著小女兒的名字，想起她在地圖前發亮的眼睛，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快馬加鞭，一夜奔襲。天明時分，長安城牆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而城門口，般若一身素衣，正在風雪中等他。
父女相見，無言。獨孤信下馬，般若上前一步，將一卷帛書塞進父親手中，低聲道：“柔然死士昨夜潛入府中，目標是伽羅。這是從刺客身上搜出的。”
獨孤信展開帛書，上麵隻有一行字：“獨孤幼女，可製獨孤信。挾之以令關中，事可成矣。”
落款處，蓋著一枚私印——印文赫然是“元欣”二字。
雪花落在帛書上，墨跡漸漸洇開。獨孤信緩緩握緊拳頭，帛書在掌中皺成一團。他抬頭看向長安城巍峨的城門，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殺意。
“回府。”他說。
般若跟在父親身後，看見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忽然明白，有些戰爭，從未離開過這座城。
而她的妹妹，她那個才十二歲、會爬樹、會背兵書、會一劍刺穿刺客大腿的妹妹，已經成了這場戰爭中，最關鍵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