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殘夢錄 第6章
-程無咎轉身步履加快,橋下流水映著天光,藥童手中的銀針在水波裡晃盪,彎鉤那枚與市集少女所佩如出一轍。他未再看第二眼,隻將斷劍在鞘中輕輕一頂,劍柄微顫,似有不甘,又被他壓住。
他行至城東岔道,風捲起塵土,吹散額前碎髮,右眉骨至耳際的火焰狀胎記裸露片刻,隨即被他抬手一抹,炭灰覆上,顏色由紅轉褐,像燒儘的餘燼重新蒙塵。他換下月白長衫,粗布短褐裹身,玄色腰帶纏緊九鈴,唯留一枚空殼繫於外袍,輕搖無聲。懷中漆黑銅鈴被布巾層層裹住,斷劍藏於袖內,刃口朝外,隻待出鞘一線。
趙員外府邸高門闊戶,朱漆大門半開,仆役往來端盤遞盞,今日設宴款待江南商賈,正是刺殺良機。他低頭混入人群,肩挑茶擔,腳步沉穩,目光掃過廳前守衛——七人,皆佩短刀,站位呈雁翅,卻無一人察覺茶博士袖中藏劍。
行至廳前,守衛伸手攔下,查驗腰牌。他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偽造文書,指尖微動,一縷極淡的青紫血痕自頸側滲出,順喉滑落,在粗布領口凝成一點暗紋,形如火焰底座,刻線四道,比昨夜多出一道。
守衛接過文書,正欲細看,忽一陣風起,吹亂程無咎額發。炭灰簌簌脫落,火焰胎記在日光下灼灼浮現,宛如活物。
“你——”守衛瞳孔一縮,手已按上刀柄。
程無咎不退反進,肩頭微沉,茶擔前傾,滾燙茶盞順勢潑出,直覆對方麵門。水未落地,儘數潑上那人雙目,皮肉滋響,慘叫未起,喉間已是一涼。
斷劍自袖滑出,細如髮絲,柔若無骨,劍鋒貼著茶水餘溫掠過咽喉,七人圍立廳前,皆是埋伏殺手,此刻卻無一人出聲。劍過處,傷口未潰,血未溢,隻因茶水高溫瞬凝血脈,如絲線縫合,外不見痕,內脈已斷。
七具身軀緩緩軟倒,姿態各異,或舉手欲拔刀,或轉身欲呼救,皆定格於刹那。程無咎收劍入袖,茶盞歸位,彷彿方纔隻是尋常上茶。
廳內絲竹未停,賓客談笑依舊。他低頭退步,正欲抽身,忽覺頸側血痕猛然一燙,斷劍在袖中輕震,如有所警。
簷角黑影一閃,黑袍無風自動,袍角半片楓葉紋在日光下清晰可辨,似燃未燃。來人立於瓦脊,不言不動,卻如山壓頂。
程無咎止步,右手按劍,左手緩緩撫過右眉胎記。炭灰剝落,胎記全露,他不遮不避,反倒抬眼直視。
黑袍客躍下,落地無聲。他未拔劍,隻抬手,劍光乍現,如電劈空。程無咎未動,髮帶應聲而斷,烏髮散落,垂於肩前,恰好遮住胎記。
“下次,”黑袍客收劍入鞘,聲音冷如鐵石,“他們認的不是胎記,是你的命。”
話落,轉身離去,黑袍飄動,楓葉紋隱入日光。
程無咎立於原地,髮絲垂麵,頸側血痕仍在發燙,斷劍在袖中微顫。他抬手,將散落的發彆至耳後,動作緩慢,卻未再遮掩胎記。
他轉身步入府中,茶擔依舊,腳步未亂。廳內賓客正舉杯祝酒,趙員外起身答謝,滿麵春風。
程無咎上前,躬身奉茶。
趙員外接過,笑道:“這位小哥,手穩眼明,倒是個人才。”
他低頭,聲音平靜:“小人隻是個茶博士。”
“茶博士?”趙員外輕啜一口,忽覺喉間一緊,茶水嗆入氣管,劇烈咳嗽,“這……這茶怎的如此燙?”
“火候剛好。”程無咎仍低著頭,“小人怕涼了,多煮了一刻。”
趙員外咳得麵紅耳赤,手中茶盞跌落,碎瓷四濺。他扶案欲起,卻覺雙腿發軟,喉間如被細線勒緊,呼吸艱難。
“你……你……”他瞪大雙眼,指著程無咎,手指顫抖。
程無咎緩緩抬頭,右眉胎記在廳內燭光下泛著暗紅,像沉入炭火的烙鐵。
“您說,”他輕聲道,“是茶燙,還是命短?”
趙員外張口欲呼,卻隻發出“嗬嗬”之聲,終是撲倒在桌,麵朝下,再不動彈。
廳內驟靜。
賓客驚起,有人大叫:“來人!護院!”
程無咎不慌不忙,放下茶擔,袖中斷劍微動,隻待突圍。可就在此時,廳外腳步紛至,護院未到,先入者卻是三名錦衣佩刀的官差,腰間懸著“千機閣”令牌。
為首一人目光如鷹,掃過廳內,落在程無咎身上,又移向趙員外屍身,最後定格在他右眉。
“拿下。”官差頭領冷冷道,“此人形跡可疑,與畫像相符。”
程無咎冷笑,正欲動手,忽覺懷中漆黑銅鈴一震,布巾竟被震裂一角,鈴舌微動,發出極輕一聲“叮”。
他心頭一凜。
鈴聲未落,廳外又是一陣騷動。一名老者拄杖而入,紫檀算盤掛於腰間,算珠黑亮,隱約泛著暗紅光澤。他目光掃過程無咎,又看向趙員外屍身,嘴角微揚。
“趙員外暴斃,死因不明。”老者慢悠悠道,“依律,須封府查案,所有在場之人,不得擅離。”
程無咎盯著那算盤,算珠顆顆圓潤,卻似浸過血,隱隱發腥。
老者走近,低聲道:“小兄弟,胎記遮不住,命也藏不住。你師父不來救你,便是已將你棄了。”
程無咎不答,隻將斷劍在袖中轉了個方向,刃口朝上。
老者輕笑,撥動算盤,珠聲清脆,如骨節斷裂。
“九鈴不響,胎記卻燃。”他眯眼,“你可知,這鈴為何隻認你一人?”
程無咎瞳孔微縮。
老者未等回答,轉身對官差道:“帶走,押入大牢,待千機閣主親自審問。”
官差上前,刀出鞘三寸。
程無咎緩緩抬手,按住劍柄。
就在此時,簷外忽有鐵筆劃石之聲,清脆刺耳,如骨上刻字。眾人皆是一怔。
老者臉色驟變,猛地回頭望向門外。
程無咎趁機後退一步,斷劍出袖三寸,寒光乍現。
門外空無一人,唯有一張焦黃紙片隨風飄入,落地時已被火舌舔舐邊緣,正緩緩燃燒。
紙上字跡猩紅,似以血寫就:
“程無咎,你殺的,從來不是仇人。”
紙片燃儘,灰燼飄散。
程無咎盯著那灰,頸側血痕突然劇痛,斷劍在袖中劇烈震顫,彷彿要自行出鞘。
他抬手,握住劍柄,指節發白。
廳內寂靜,官差刀鋒未收,老者算盤停轉。
程無咎緩緩抬頭,右眉胎記在燭光下如血燃起。
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那我殺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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