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殘夢錄 第4章
-鐵門裂開的縫隙裡,那枚玉鈴靜靜躺在門檻前,鈴口朝上,彷彿在承接某種無形的召喚。程無咎的手仍抵在門環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冷意順著掌心直透骨髓。他冇有收回手,也冇有再推——方纔那一聲“叮”,不是迴響,是應和,是活物般的迴應。
他低頭,斷劍橫於臂前,缺口處的“程”字沾了門外雨水,濕漉漉地映著門內透出的幽綠微光。他忽然將劍尖收回,反手一轉,劍柄抵地,借力向前一撐,整個人如弓般貼地滑入。
門內毒霧翻湧,綠得發暗,吸入一口,喉頭便如被砂紙磨過。他屏息閉脈,足尖點地,避開地麵交錯的符文。每一步落下,腳下石板都微微發燙,似有熱流自地底滲出,順著足心竄入經絡。
第三步踏出,左腳正落在一處七角符文交彙點。刹那間,一股酸腐之感自腳底炸開,直衝膝蓋。他悶哼一聲,斷劍疾插地麵,劍身震顫,竟將那股毒意引向自身。詭異的是,劍身表麵浮起細密血絲,如蛛網般蔓延,毒霧隨之稀薄一瞬。
他心頭微震,目光掃過那些血絲——走向竟似某種胎記紋路,又像極了人腹中胎兒蜷縮的輪廓。他未及細想,耳後九鈴忽地輕顫,玉鈴那枚最溫潤的,竟隔著衣料發燙起來。
“原來是你。”他低語,聲音在毒霧中散得極快。
前方霧中,一道石台浮現,台上七碗毒液依次排開,顏色各異,氣味卻皆刺鼻。正中一卷竹簡以黑繩捆紮,封皮上三個硃砂字:“七絕經”。
他一步步走近,斷劍始終貼身而行。待到石台前三尺,他忽覺胸口一緊,彷彿有鐵箍勒住心脈。竹簡自動解開,黑繩落地即化為灰燼,經文緩緩展開,字跡如蟲爬,卻字字滲血。
“第一日,七毒入體,不得運功相抗,不得昏厥逾刻,違者,心脈**。”
他冷笑一聲:“好一個‘試煉’。”
話音未落,身後鐵門轟然閉合,震得石台微顫。七碗毒液同時泛起漣漪,最左側那碗,墨黑如漆,表麵浮著一層腐肉般的泡沫。
他伸手取碗,指尖觸及碗沿,皮膚竟發出輕微“滋”聲,冒出一縷白煙。他不避不讓,仰頭飲儘。
毒液入喉,五臟六腑如遭蟲噬,胃中翻攪,喉頭腥甜。他咬牙強壓,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滑下。斷劍橫於膝上,他將掌心貼住劍柄,引導體內毒素向劍身彙聚。劍上血絲微微跳動,似在吞嚥。
第二碗,灰白如乳,飲下後四肢發麻,指尖僵硬如石。他以斷劍刺地,借震動維持知覺,口中默唸一段殘調——正是昨夜鈴劍共鳴時浮現的《夜雨辭》。音不成曲,卻奇異地穩住心神。
第三碗,碧綠如翡翠,觸唇即燃。他剛嚥下,經脈如被火燎,皮膚泛起赤斑。他反手將斷劍橫咬口中,劍身竟微微發燙,血絲暴漲,將毒流緩緩吸納入內。
第四碗,紫霧氤氳,飲後眼前幻象迭起——母親在火中伸手,他持劍奔去,劍尖卻刺穿她的胸膛。他瞳孔驟縮,喉間發出一聲低吼,斷劍猛插地麵,劍鳴如裂帛,幻象潰散。
第五碗,漆黑如墨,名為“焚”。毒液入腹,五臟如焚,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冷汗浸透衣衫。他咬住斷劍,齒間滲血,劍身血絲密佈,竟如活物般蠕動,將焚毒一寸寸抽離經絡。
第六碗,銀白如霜,名為“墜”。飲下後,四肢百骸似被千斤重物拖墜,連呼吸都沉重如鐵。他以斷劍支地,一寸寸撐起身體,指甲在石板上劃出五道血痕。
第七碗,殷紅如血,名為“噬”。他盯著那碗,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考驗。
他端起碗,還未飲下,胸口忽地劇痛,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心脈中穿刺。他踉蹌後退,背靠石壁,冷汗如雨。碗中血毒微微晃動,竟浮現出一張人臉——母親臨終前的模樣,嘴唇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彆……回……”
他瞳孔一縮,手腕一抖,毒液潑出半碗。
“不是幻覺。”他咬牙,將剩餘毒液一飲而儘。
刹那間,七毒交彙,如洪流沖垮堤壩。他雙目赤紅,喉間溢血,整個人蜷縮在地,指節死死摳住斷劍劍柄。心脈如被利齒啃噬,痛得他幾乎咬碎牙齒。
他強撐起身,斷劍刺地,欲借劍鳴震散痛感。可這一次,劍未鳴,反被一股巨力牽引——斷劍竟自行離地,劍身緊貼他胸口,血絲暴漲,如藤蔓纏繞,將七毒之力儘數導入劍內。
劍身嗡鳴,由低轉高,終成龍吟。
他仰頭,喉間血線滑落,滴在劍身血絲上,竟被瞬間吸收。胎記處滾燙如炭,與劍上血絲同頻發燙。就在子時三刻,毒儘被吸的瞬間,劍身血絲猛然聚攏,短暫組成一個“程”字輪廓,旋即隱冇。
他喘息未定,忽覺背後有異。
高處石壁一道暗縫中,黑袍客立於陰影之內,雙目如炬,靜靜凝視。他袍袖微垂,露出半截紫檀算盤珠,珠上刻痕清晰,與江南首富沈萬愁隨身之物一般無二。他手中執筆,正在一卷帛書上記錄:“斷劍吸噬七毒,血紋現胎位象,應驗三十七象之七。”
他寫罷,抬筆輕點帛書一角,火苗自筆尖竄出,將記錄焚儘。灰燼飄落時,他袖中滑出一方淡粉手帕,邊緣繡著“景明”二字,被他迅速塞回袖中。
下方,程無咎緩緩起身,斷劍歸鞘,九鈴輕響。他未察覺高處目光,隻覺體內空蕩如洗,又似有暗流潛伏。他抬頭望向石台,竹簡《七絕毒經》已翻至第二頁,字跡浮現:
“第二日,以血飼蠱,心不亂者,可入內堂。”
他冷笑:“血飼蠱?我這條命,早就不乾淨了。”
他抬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銅鈴——非玉非金,通體漆黑,鈴舌如針。此鈴自七日前毒試後便莫名出現,從未響過。他將鈴置於石台之上,低語:“若這經文是活的,那就讓我看看,你怕不怕死物開口。”
話音落,銅鈴忽地震顫,鈴舌輕擺,發出一聲短促“當”。
竹簡無風自動,翻至第三頁,字跡血紅:
“第三日,噬心蠱成,主仆歸位。”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卻帶著幾分譏誚:“主仆?誰主?誰仆?”
他伸手欲取銅鈴,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鈴口忽地噴出一縷黑煙,煙中隱約浮現出一張焦黑人臉——七歲那夜,他在屍堆中見過這張臉,緊閉雙眼,嘴角卻掛著笑。
他瞳孔驟縮,反手拔劍,劍尖直指銅鈴。
可就在劍鋒將落之時,那黑煙人臉緩緩睜開眼,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火兒……”
他手腕一顫,斷劍斜偏三寸,劍尖刺入石台,碎石飛濺。
高處暗室,黑袍客猛然握緊紫檀算盤珠,珠上刻痕崩裂一道。他盯著下方,眼中竟有痛色。
程無咎站在石台前,斷劍插在石中,銅鈴懸浮半空,黑煙繚繞。他盯著那張臉,聲音沙啞:
“你到底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