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也 第595章 直麵本心
薑辰離開靈山後,並沒有去任何地方,隻是漫無目的地流浪。
他像一個孤魂,穿梭在東荒的各個城池之間,有時在繁華的市井中駐足,有時在偏僻的山野裡停歇。
他醉心於紅塵中的煙火氣,喜歡看凡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喜歡聽市井間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喜歡嘗遍各地的濁酒。
唯有這塵世間的酒,才能暫時麻痹他的神經,讓他暫時忘記心中的相思之苦。
春秋輪轉,一年又一年。
他見過凡民在田間收割稻穀,一茬又一茬;見過山間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見過孩童長大成人,娶妻生子;見過老人壽終正寢,歸於塵土。
世間的一切都在變化,唯有他,像是一個局外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這一日,薑辰來到了一座名為「清河鎮」的城池。
城池不大,卻很熱鬨,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絡繹不絕,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賣包子咯!剛出鍋的肉包子!」
「糖葫蘆!甜絲絲的糖葫蘆!」
「布料便宜賣咯!上好的絲綢,隻要五十文!」
薑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頭發披散在肩上,臉上帶著幾分胡茬,看起來像個乞丐。
他拎著一個空蕩蕩的酒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準備像往常一樣,用身上的法器換酒喝。
這些年來,他一直如此。
凡民用的金銀他沒有,也不屑於用,隻能用身上的低階法器換取酒錢。
他曾有一個羊脂玉鑄就的法瓶,後來為了換酒,他每天摳下一小塊玉,日複一日,那法瓶早已不複存在。
如今他身上的低階法器,也快變賣完了。
他走到一家酒鋪前,酒鋪的招牌上寫著「老陳酒鋪」四個大字,門口掛著兩串紅燈籠,看起來很喜慶。
薑辰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酒鋪裡很安靜,隻有一個老者在櫃台後擦拭著酒壇。
老者看起來有七八十歲,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很亮。
他看到薑辰走進來,並沒有因為他邋遢的形象而嫌棄,反而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容,熱情地招呼道:「小哥,還是照例來兩壇『妃子笑』?」
薑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
他已經來這家酒鋪好幾次了,每次都隻要兩壇「妃子笑」。這「妃子笑」是老者自己釀的酒,度數不高,卻帶著一股淡淡的果香,很對他的胃口。
老者笑嗬嗬地轉身,從貨架上抱下兩壇酒,放在櫃台上:「小哥稍等,我這就給你封好。」
薑辰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腰間的儲物袋,想找一件法器結賬。
可他摸了半天,卻什麼都沒摸到,儲物袋裡空空如也,彆說完整的法器,就連一塊法器碎片都沒有了。
他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尷尬地撓了撓頭,轉身就要離開:「老人家,抱歉,我……我沒帶錢,下次再來吧。」
「哎,小哥等等!」老者連忙叫住他,手裡還拿著酒壇的封口布,「你這是乾什麼?不就兩壇酒嗎?」
薑辰停下腳步,有些不好意思:「老人家,我不能白拿你的酒。」
「什麼白拿不白拿的。」老者把兩壇酒塞到薑辰手裡,擺了擺手,「你第一次來的時候,給的那塊白玉,足夠買我這酒鋪所有的酒了。
後來你每次來,都還堅持付賬,老朽心裡早就過意不去了。
這兩壇酒,就當是老朽請你的。以後你想喝酒,儘管空手來,我這酒鋪的門,隨時為你敞開。」
薑辰愣住了,他沒想到老者會這麼說。
他淡笑道,「老人家,你就不怕我喝光你所有的酒。」
老者看著他的模樣,笑了笑,繼續說道:「小哥,老朽已是耄耋之人,膝下無兒無女,這輩子沒什麼牽掛,也沒幾個年頭可活了。
這世上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計較那麼多乾什麼?」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人呐,總不能抱著過去過活。
過往的酸甜苦辣,不管是好是壞,終將像大江流水一樣,逝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人生起起落落,就像這酒,有烈有淡,有甜有苦,可不管怎麼樣,都得朝前看。
總緬懷過去,隻會困住自己,影響你前進的步伐,也會讓你錯過新的美好。」
老者指了指自己,笑著說:「就好比老朽,年輕的時候總想著把酒鋪做大,讓更多人喜歡我的酒,為此專攻釀酒配方,可到頭來生意還是冷冷清清的,這『妃子笑』也不受大流待見。
我曾難過了很久,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可自從你來了,每次都來買我的『妃子笑』,老朽心裡就踏實了,原來我的酒,也有人喜歡。
對你來說,可能隻是幾壇酒,可對我來說,卻是被認可的滋味,讓我失落半生的心,終於得到了慰藉。」
他咳嗽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咳,老朽老了,話也多了,小哥莫要見怪。」
薑辰握著酒壇的手指緊了緊,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卻又帶著一絲清明。
他看著老者慈祥的麵容,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老人家,謝謝你。」
說完,他抱著兩壇酒,轉身走出了酒鋪。
走出酒鋪時,外麵的太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街道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薑辰抱著酒壇,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老者的話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人不能抱著過去過活……要朝前看……」
他突然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空。
此刻的天空很藍,飄著幾朵白雲,陽光溫柔地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緊繃了幾年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其實這幾年來,他並非沒有嘗試過與過去和解。
每當月圓之夜,他都會提著酒壺,找一個無人的地方,取出那本涅靈天卷,進入其中幻化出來的世界。
那世界裡,有仙音穀,有汾來彆院,有他和曦月曾經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還是那一場風,吹過庭院裡的桃花;還是那一個夕陽,將天空染成絢爛的橘紅色;桃花依舊開得豔麗,動聽的仙曲依舊在天地間回蕩。
作為涅靈天卷的主人,幻境內所有的凶險嗜殺法則都對他隱去了,隻留下最美好的幻象。
他每次進入幻境,都會看到曦月的身影,卻從來不敢靠近。
他清醒地知道,那隻是幻象,不是真實的曦月。
可他又貪戀這份「真實」,享受著這種彷彿曦月從未離開過的感覺。
他總是隔著一道牆,遠遠地看著她,看她在桃花樹下彈琴,看她在庭院裡起舞,看她對著夕陽微笑。
他不敢打破這道牆,怕一旦打破,連這份幻象都會消失。
而今天,恰好是月圓之夜。
薑辰抱著兩壇酒,找了一處僻靜的山穀。
山穀裡生著成片的竹子,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他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將酒壇放在旁邊,然後取出一個水囊,在旁邊的小溪裡打了水,仔細地清洗了臉和手,又用一把小刀,將披散的頭發修剪整齊,束成一個簡單的發髻。
他從儲物袋裡翻出一件疊得整齊的白衣,那是當年曦月為他縫製的,料子是極罕見的流雲錦,雖時隔多年,依舊潔白如新,沒有半點褶皺。
薑辰小心翼翼地換上白衣,撫平衣角的褶皺,對著溪水照了照。
溪水中的倒影裡,男子麵容俊朗,白衣勝雪,雖眼底仍有幾分化不開的落寞,卻已不複往日的邋遢頹廢,倒有了幾分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拂過衣料上細密的針腳,彷彿還能感受到曦月當年縫製時的溫柔。
待月華升到中天,清輝灑滿整個山穀時,薑辰取出了涅靈天卷。
那書卷通體瑩白,上麵用金線繡著繁複的紋路,一經取出,便散發出淡淡的光暈,將周圍的竹影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
他深吸一口氣,將靈力注入書卷中。
「唰」
的一聲,書卷自動展開,書頁上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光門。
薑辰抱著兩壇酒,一步踏入光門,再次睜開眼時,已身處仙音穀的庭院中。
還是熟悉的景象。
庭院裡的桃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的錦繡。
不遠處的石桌上,放著一支紫金簫,旁邊沾著一片桃花瓣。
夕陽的餘暉灑在庭院裡,將一切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空氣中彌漫著桃花的清香和淡淡的簫聲,與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薑辰的目光落在了庭院深處的那道牆上。
那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透明卻堅韌,過去的幾年裡,他無數次站在牆的這頭,看著牆那頭的曦月,卻始終沒有勇氣靠近。
可今天,他的心境已不同。
老者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溪水倒映出的白衣身影也在眼前浮現。
他握緊了手中的酒壇,深吸一口氣,一步步朝著那道牆走去。
走到牆前,他停下腳步,一個翻越,跨過了那道牆,直麵內心柔軟之處。
這時,庭院深處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薑辰抬頭望去,隻見一個身著粉裙的女子從桃花樹後走了出來,青絲如瀑,眉目如畫,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曦月。
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手中還握著一把團扇,扇麵上畫著一朵盛開的桃花。
看到薑辰時,她眼中沒有驚訝,隻有一如既往的溫柔,彷彿早已知道他會來。
「薑辰。」她輕喚了一聲,聲音清脆如銀鈴,與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薑辰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隻能發出沙啞的聲音。
他看著眼前的曦月,看著她眼中的自己,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都在害怕,害怕承認曦月已經不在的事實,害怕打破幻象後連最後的念想都沒有。
可此刻,他卻覺得無比平靜。
曦月走到他麵前,伸出手,用手中的絲帕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滴。
她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卻讓薑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我帶了酒。」薑辰舉起手中的酒壇,聲音有些哽咽。
曦月笑著點頭,指了指石桌的方向:「那我們去那邊喝。」
薑辰跟著她走到石桌旁,將兩壇酒放在桌上,用靈力輕輕一拂,酒壇的封口便自動脫落,一股淡淡的酒香彌漫開來。
他給曦月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舉杯道:「曦月,這杯酒,我敬你。」
曦月也舉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淺飲了一口。
她的動作優雅,眼神溫柔,與過去的每一次對飲都一模一樣。
兩人沒有多說什麼,隻是靜靜地喝著酒,看著庭院裡的桃花落了又開,看著夕陽漸漸沉下,月亮慢慢升起。
偶爾,曦月會說起一些過去的小事,比如第一次在仙音穀見到他時的情景……
薑辰靜靜地聽著,偶爾會補充一兩句,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可他卻無比珍惜這一刻的時光。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貪戀這份「真實」,而是坦然地接受這一切,接受曦月已經離去的事實,也接受這份屬於過去的美好回憶。
酒過三巡,兩壇酒已經見了底。
而後一起執手,走遍每一處溫土。
興許是酒意上頭,薑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隻記得二人抓緊了彼此的手,走了很久很久,彷佛走過了三生三世。
絢爛的夕陽下,薑辰停住了腳步,執起曦月的手,淚眼朦朧道,「曦月,我該醒了!」
曦月在微風中,在豔紅的光影下對他微微一笑,像是在無聲的道彆。
薑辰最後看了她一眼,將庭院裡的每一處景象都刻在腦海中,盛開的桃花,溫暖的夕陽,還有眼前這個溫柔的女子。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光門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踏入光門的瞬間,身後的庭院開始漸漸變得模糊,桃花不再盛開,夕陽漸漸消散,古琴也慢慢消失在空氣中。
曦月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淡,最後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天地間。
薑辰沒有回頭,他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與過去告彆了。
再次睜開眼時,他已回到了山穀中。涅靈天卷靜靜地躺在他手中,涅靈天卷已經合上,上麵的紋路也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山穀裡的月光依舊明亮,竹影婆娑,溪水潺潺,一切都和他進入幻象前一模一樣。
他將涅靈天卷收進儲物袋,站起身,望著天空中的明月,擦去淚痕,「曦月,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