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北趕回學校,遠遠就看到收發室門口圍著一大群人。
郵政專員正一件件把印著不同高校LOGO的信封,鄭重其事地交給圍著他的學生,周圍幾位家長眼神驕傲。
申交大、之江大、京師範……都是響噹噹的名校牌子。
洛北排了會兒隊,終於等到了自己,於是報出手機尾號。郵遞員翻檢著包,最後取出一個淡紫色的特快專遞信封,上麵京華大學的燙金校徽在陽光裡熠熠生輝,灼亮了圍觀一圈人的眼睛:
——那可是京華大學。
「洛北同學是吧?恭喜你!」郵遞員笑眯眯地,給洛北遞上承載著周圍羨慕眼神的信封。
「北哥,拆拆看啊!」人群裡馮庭軒在起鬨,「讓我們也沾沾喜氣,還冇見過華大的錄取通知書長啥樣呢!」
一片附和聲裡,付聲站在人群外圍,眼神複雜。
他高考發揮失常,與夢想的京郵電失之交臂,隻去了一所沿海的211。學校牌子還不錯,可是付聲一直耿耿於懷。此時,看著曾經不如自己的同桌已然得道登仙,成為金光閃閃的「華大生」,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二模後,付聲也曾暗搓搓懷疑過洛北成績的真實性,以為把一切交給時間,終究會水落石出。
他覺得,作弊還能做一輩子?等到了高考,還不是原形畢露?
現在,確實水落石出了。
水落石出,無可爭議。
二模,三模,高考……每考一次,分數往上竄幾十分。他這個同桌,簡直是個怪物!
難道,天賦這種東西,真的可以隱藏得這麼深,然後在某個時刻轟然爆發,一飛沖天嗎?
付聲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洛北,第一次真切感覺到了……自己與天賦怪之間,那種殘酷的鴻溝。
在其他人的起鬨下,洛北倒也不介意當眾拆封通知書。小刀劃開信封,第一個倒出來的,是那經典的正紅色通知書外殼,莊重喜慶。
打開後,一個精巧的立體紙雕模型赫然出現,那是京華大學標誌性建築,二校門。它採用雷射鵰刻工藝,細節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哇!這也太酷了吧!」
「不愧是華大!儀式感拉滿啊!」
周圍一片驚嘆,連家長們都湊過來仔細端詳,嘖嘖稱奇。
除了通知書,信封裡還有厚厚一遝材料:新生入學須知、獎助學金政策、一張嶄新的華夏銀行卡、致新生的一封信、一本《鄧稼先傳》、還有一張《大學》紀錄片觀影券……零零總總,分量不輕。
洛北不太想被眾人當做怪物一樣圍觀,看差不多,就把所有東西重新收好。
這時,手機響了,老唐打來的。
「北哥,江湖救急!」老唐在電話那頭一驚一乍地嚷嚷著,背景音嘈雜,「我通知書到了,你去學校的話,能不能幫我代簽一下?」
今天,正好是他們班的謝師宴兼畢業聚餐,地點定在元武湖畔的香巴拉大酒店自助餐廳。老唐作為主要組織者,早早就去現場張羅了。
小事一樁。洛北幫著簽收完,掛了電話。他先回自己租的公寓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直接打車前往香巴拉。來得早了,或許也可以順手幫幫老唐什麼的。
聚餐訂在五點半,而現在剛過四點三刻,酒店門口還人影寥落。
倒是看到老唐穿著身跟他氣質不太相襯的襯衫西褲,頭髮梳得油光滑亮,正像個門童一樣杵在門口,伸長脖子張望,讓洛北有點好笑。
老唐一見洛北,那個驚喜啊,跟老鄉見老鄉似的,撲上來就是一個拍肩:「北哥,還是你夠意思!那幫冇良心的貨,就知道踩著飯點,來了就等著吃!」
其實自助餐的位置早已訂好,實在冇什麼需要「踩點」的。但老唐這人,大概上輩子是個操心命的管家,凡事不親自過一遍手,心裡就不踏實。
老唐珍而重之地收好了自己華夏政法大學的通知書,然後拉著洛北,兩人在大堂蹭著免費的檸檬水閒聊。
五點剛過,老唐立即進入狀態,一個箭步竄回門口,雙手叉腰,神氣活現地開始迎賓,從來往的車水馬龍和衣香鬢影裡,大聲招呼其中一晃而過的熟麵孔。
香巴拉的自助餐,對高中生來說堪稱奢侈。趁著畢業的興奮勁兒,大家決定最後豪橫一次,好好聚一聚。老唐為此忙前忙後,自覺功德無量。
看人都到齊了,老唐竄出來問衛蘭瑛,衛老師要不要給大家先講兩句再開動?衛蘭瑛此時也不像往常那般板著臉,一揮手說還說什麼場麵話,大家開吃!
一聽都笑。
老唐特意訂了好幾張大桌,除了自助,還點了些炒菜,大家忙著來回夾菜,熱鬨得像是菜市場。
關係好的,自然而然地湊在一塊灌酒,感情深一口悶。就平日處得一般的,也互相走個一杯兒,紀念三年同窗——畢竟以後,大家海闊天空各奔東西,江湖再見不知何年。
班主任衛蘭瑛和呂炳春幾位老師,被學生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紅酒敬了一杯接一杯。雖然度數不高,但架不住學生們的熱情,幾位老師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呂炳春趕緊擺手:「同學們,多吃菜!揀貴的、好的吃!不然咱們這自助不就虧了嘛!」
就等這一聲呢。於是那邊廂,剛打完籃球飢腸轆轆的兄弟,對著一盤小龍蝦風捲殘雲狂風掃葉。這邊廂,特意畫了精緻妝容赴會的姑娘們,在一堆北極貝刺身和黃油焗澳龍之間美美自拍,先給朋友圈吃上了。
路行舟跟老師們坐一桌。本來這場合,他這個華大生,該是當仁不讓的紅人。
但現在,所有的風頭全被考出史無前例超高分的洛北,給搶走了。
老師們輪番和洛北碰杯,眼神裡的自豪幾乎要滿溢位來。這當然不單單是為學生驕傲,恐怕也是想到了年底豐厚的獎金,估計做夢都要笑醒。
雖然黑馬出世前,隻有呂炳春篤定洛北終會發光,但這並不妨礙此刻大家紛紛錦上添花。
「唉,活這麼大年紀,還冇進過京華園看看呢。」物理老師抿了口酒,感慨道。他笑眯眯地看著洛北,又看看路行舟,紅光滿麵,聲如洪鐘:
「小洛,行舟,等你們到了華大,別忘了給我們寄幾張明信片回來。我也好拿給家裡那個不成器的小子做個榜樣,讓他也沾點光!」
洛北知道老師是在客氣,隻是笑笑點頭。他本就不喜歡在熱鬨場合多話。
路行舟卻終於找到了展示機會,清了清嗓子,接過話頭:
「老師您放心,必須的!我聽三字班的師兄師姐說,除了明信片,還有校徽、紀念禮盒、定製水杯什麼的,到時候我一塊兒寄回來!」
他說華大的「黑話」,那叫一套一套的。此時,又不免要給各位師長同窗,好好解釋下什麼叫「X字班」。
其實,每年越城一中都會有幾個上北清、京華的學生。老師們的家裡,往屆學生寄回來的紀念品,估計都擺不下了。眼下不過說說場麵話而已。
但花花轎子人抬人不就是這回事麼,熱鬨場合就圖個大家高興,較真多冇意思。
「就是啊,小洛和行舟都去了華大,」英語老師也笑著湊趣,「到時候你倆正好結伴去報到唄?高中同窗三年,大學還能再做四年同學,這可是難得的緣分!」
「啊……是,是,確實是緣分。」路行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勉強笑道。
路行舟自然知道洛北也選擇了京華大學。招辦老師劉廣陵追在洛北屁股後麵,非要塞給他三十萬塊新生特別獎學金這檔事,當時就在一中傳得沸沸揚揚。
以洛北的736分,自然是良禽擇木而棲,愛去哪裡去哪裡了。但對路行舟來說,眼見著高中三年平平無奇的洛北,突然強勢崛起,不但有資格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風頭更勁,實在讓他很不舒服。
他們是宿敵!怎麼可能結伴同行?還勾肩搭背一起上學?想氣死他路某人嗎?
路行舟乾笑兩聲,敷衍幾句,趕緊揭過。
「誒,小洛,你怎麼坐那麼遠……」呂炳春顯然喝高了,老臉通紅,眯著醉眼四處尋找,「過來……陪老呂我喝兩杯!」
「洛北你啊,也太能藏了。」生物老師也笑著調侃,語氣親昵。
一直以來洛北的生物成績隻能說是普通,總分成績中上但也不太醒目,並不在她器重的學生之列。
但誰能想到,二模之後,畫風驟變,這小子在最後關頭一騎絕塵了呢?
黑馬出世,鐵騎突出刀槍鳴。
學校對帶出頂尖學生的科任老師獎勵豐厚,她此刻看洛北,自然是越看越滿意,早將他視為自己一直以來的得意門生。
洛北端起酒杯,走到生物老師身邊:「老師,敬您一杯。高中三年,辛苦您了。」
他知道自己並非生物老師的寵兒,也不習慣做出銘感五內的樣子。但平淡而真誠的祝酒詞,確實就是他的真心話。
走到呂炳春麵前,看著老頭兒滿麵的紅光,洛北露出笑容。老呂雖然平日是個直性子,暴脾氣,但洛北能感受到他對每個學生平等的關心。有時候相處久了,洛北甚至覺得,呂炳春更能讓他感受到笨拙卻真摯的父輩關懷。
呂炳春也確實是真欣賞洛北。不擅長和老師同學處好關係,在呂炳春看來算不得什麼。呂炳春自己年輕時,也是古怪學究的牛脾氣。
一老一少連著對乾了好幾杯,呂炳春笑嗬嗬地拍著洛北的肩膀。無需多說,目光交匯的一笑已經足夠。畢業宴也是離別筵,行將別離之際,大家都有點惆悵。
「我去上個洗手間。」洛北放下杯子說。
他在公共洗手檯邊洗了把臉,走出門,去看玻璃幕牆外漸黑的天色。
「哎呀,靚仔,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有人在他身後,故意用蹩腳的粵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