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嫿嘆了口氣,把這些念頭按下。
趙崇度道:「無須擔心,吉人自有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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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裡的僕人換了班。
新來的那個矮胖僕人,進來添了回茶,瞥了他們一眼,又低頭走開了。
見狀,趙崇度忽然笑出了聲。
許嫿不解地看向他。
「他這是在磨我們。」趙崇度道。
之前,他便聽過蒲壽庚之名。此人在泉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是好相與之人。
市舶司曾有一位副提舉顧慎之,曾與他起過衝突。顧慎之說蒲壽庚把持海路,欺壓蕃商。蒲壽庚似乎渾不在意,甚至懶得一辯,但不到一個月,顧慎之便被彈劾罷官,悻悻然離開了泉州。
臨走那日,蒲壽庚還派人送了程儀,笑嗬嗬地送他上船。顧慎之氣得當場嘔血。
聽說這些事,趙崇度便知此人笑裡藏刀。
眼下,蒲壽庚要他在此枯坐,分明是在立威。
又等了一時,終於有個僕人小跑著過來。
那人生得精瘦,一臉精明相,點頭哈腰地引他們往裡走:「官人在待禮巷接見二位,小人這就帶路。」
穿過儀門,是一條長長的甬道,道旁種著花木,刺桐花已含苞待放。
青石板路鋪得平整,牆頭偶爾探出些竹梢,在風裡輕輕搖曳。
走了約莫一箭之地,那僕人忽然「哎唷」一聲,捂著肚子,臉皺成一團。
「哎唷……二位貴人恕罪,小人這肚子……怕是早上吃壞了……」
趙崇度停下腳步,打量著他。
那僕人弓著腰,擦著額上並不存在的汗,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匽溲……匽溲就在前頭拐角……小人去去就來,煩請二位貴客在此稍候!」
言訖,也不待回答,捂著肚子逕自跑了,轉眼消失在月洞門後。
趙崇度和許嫿站在甬道上,麵麵相覷。
許嫿蹙著眉:「匽溲……」
趙崇度解釋道:「說的是茅房。『匽溲』是雅稱,出自蘇轍的《潁州擇勝亭》一詩。」
「看來,蒲大官人才識過人,還仰慕我朝文化,連下人都教得如此知禮。」許嫿唇角一撇。
趙崇度不置可否,隻微微一笑。
日光拂照,花木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間或一動。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鳴,襯得此地過於幽靜。
又等了一時,許嫿眉頭蹙得更深。
她看向趙崇度,見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趙提舉……」
「無妨,」趙崇度說,「既然主人『忙』,我們就自己逛逛罷。」
他舉步便走,許嫿不待多想,也疾步跟上。
這座宅邸大得驚人。
等他們穿過那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條長長巷道。
兩旁屋舍儼然,高牆深院,不知作何用途。
巷道儘頭,隱隱傳來呼叱之聲,似有多人在齊聲操練,那聲音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趙崇度側耳聽了聽,目光一凜:「講武巷。」
「這就是傳說中的講武巷。」許嫿傾耳以聽。
蒲府宅邸方圓約三百畝,每一條巷子都有名目。接待貴賓的地方叫「待禮巷」,子弟讀書的地方叫「東魯巷」,連他家兵營廚房都占了一條巷子,叫「灶仔巷」。
許嫿記得,第一次聽說蒲府的格局,彼時暗暗心驚。
一條巷子占一個名目,那得多少條巷子?哪裡是宅邸,分明是一座城。
後來,她向蒲師文賃了一個送親席位,也不隻是為給公公送行,亦因她對蒲府好奇。豈知,家丁帶她入蒲府的,是另一條路。許嫿根本冇機會看到蒲府的真麵目。
正尋思著,但聽趙崇度一聲冷笑。
「蒲家養著私兵,明麵上是看家護院,實際上有數千人之眾。朝廷禁私人養兵,但蒲壽庚有『招撫使』的名頭,說是為防海盜、保境安民……」
聞言,許嫿頓然明瞭。
原來,趙崇度想來蒲府拜候蒲壽庚,也不隻是為了幫她查清海難真相。
操練之聲益發響亮,二人循聲而去,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赫然出現一片開闊的演武場。
場中站著數十名壯漢,赤著上身,生得很是精壯。壯漢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正齊齊揮拳踢腿,呼喝聲震天響。拳風過處,空氣似都被撕裂開來。
為首一人是大食人,身形魁梧,比旁人高出半個頭,虯髯滿麵,目中精光四射,正來回逡巡。再看那走路姿態,活像一頭豹子,每一步都帶著一股能隨時撲出去的狠厲。
那人看見趙崇度,目光一閃,大步走了過來。
「來者何人?」他聲音洪亮,如擊銅鐘,震得許嫿耳膜嗡嗡作響。
趙崇度負手而立,神色不變:「市舶司提舉趙崇度,前來拜會蒲招撫。」
「拜會?」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圈,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鄙人巴賽爾,忝為蒲家講武堂教習。趙公可知這是何地?」
趙崇度暗忖道:我已自報身份,但巴塞爾不稱我官銜,隻怕是要為難我。
當下,卻不動聲色,如實作答:「講武巷。」
「不錯。」巴賽爾點點頭,繞著趙崇度走了半圈,似在覷察一件貨物,「既是講武巷,就有講武巷的規矩。凡未請入內者,須得先過本教習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