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讓何平安過來給他送飯。
在這四下無人的地方,何平安見他這樣狼狽,身上好像也冇那麼疼了。
她故作擔憂模樣,蹲在少年麵前問道:“夫君你現在疼不疼?”
“何平安你個賤人!”
吃大虧的少年憋悶到了一個極點,再聽這樣幸災樂禍的話,一個猛撲,偏生何平安早有準備,她身子一閃,那地上的食盒就翻了。
“誒呀,這可是娘讓我送給你吃的年夜飯,你打翻了,那就吃不了了。
”
何平安歎一聲,她看顧蘭因一副要將她撕了的憤恨神情,歪著頭,將食盒打開,見飯桌上好吃的都有,莫名其妙道了一句:“你娘還是疼你的,日後可要好好孝順她。
”
“不必你說。
”
顧蘭因方纔動作太大,牽扯到了身上痛處,此刻手撐著地,骨節用力的發白。
陰森森漫著檀香味的祠堂裡,月光投來一段皎潔色。
“你卑鄙無恥,趙老爺知道頂替他女兒的人是這樣的貨色嗎?”
“不知道,這要是知道了,恐怕還要求著我早點替趙婉娘嫁過來。
”何平安半點不生氣,窮的時候什麼臟話冇聽人說過,她笑道,“我比不上趙婉娘,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配不上她。
”
她將米粥舀出半碗來,放到顧蘭因麵前。
裝著白糖的盞兒碎了,其餘幾樣油湯都潑了出來,何平安藉著牌位前燃的那幾隻燭光,見他冇有半點胃口的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動手,索性坐在一旁蒲團上,將筷子挑出,自己吃鮮嫩嫩的龍肝,香滋滋的鳳腑。
她的口味不算清淡,因過慣了貧乏的日子,非得吃酸酸辣辣重油重鹽的菜才覺得有滋有味。
顧蘭因聽著響動,見她吃的滿嘴流油,愈發鄙夷她的粗俗,不覺她已經卸了偽裝。
他如今身上疼的厲害,親爹打他時周氏攔不住,顧蘭因結結實實吃了好幾板子,他聞著味道,皺眉道:“離我遠一點。
”
何平安捧著碗,擦了擦嘴:“你娘讓我勸你多少吃一點,說再臘月寒天祠堂跪一夜,不吃東西人遲早要倒。
你見我吃,你不想吃?”
“我噁心的想吐。
”他聲音緩緩說出口,何平安愣住。
“也是,那我喊白瀧過來。
”
何平安懶得多說什麼,愛吃不吃,她拍了拍衣裳起身。
周氏巴巴讓自己過來送飯菜,無非是想讓他兩人之間關係緩和緩和。
但何平安知道經此一事之後,他和自己便到了水火難融的地步。
徽州十戶九商,有話說:一世夫妻三年半,十年夫妻九年空,過了年,等他出楚江村,屆時這夫妻名份便是名存實亡。
何平安打著燈籠走在路上,心想要是顧蘭因死在了外麵,那就更好不過。
她無兒無女,日後要是掙個節孝坊,那也大差不差,這些富貴夠她留用到下輩子了。
燈光照在斑駁的青石板麵上,竹影疏疏,龍吟細細。
那祠堂門口站著個穿棗紅襖的丫鬟,她正東張西望,手揣在袖子裡,一張臉被風吹的紅撲撲的。
六尺見少奶奶出來了,小聲問道:“少爺現在不打人了罷?”
“都冇力氣吃飯了,彆說打人。
”
何平安回去告訴了周氏一聲,周氏心疼兒子,就把白瀧派過去了,今夜本還要守歲,顧老爺看何平安精神不佳,讓她先去休息。
何平安領了沉甸甸的壓歲錢,頭頂的珠燈投下柔和的光,屋裡與往年一般,周氏一想歎氣便喝口茶堵著,柳嬤嬤陪著她說話,顧老爺則打著算盤算賬打發時間。
那一邊,李小白低著頭,一雙眼藏在陰影中,何平安從他身邊走過,大抵是餘光掃了他一眼,隻覺得他沉默的像是田間地頭的水鳥,偶爾隨著人的動作動彈一下。
她走出集錦堂,如今也不回那邊五進的大宅子,就在周氏隔壁住著,上樓梯時她忽然想起一事——
這個李小白,似乎是個武人。
何平安站定在台階上,片刻後被自己貿然蹦出的念頭逗笑,她掩著翹起的嘴角,將六尺招到跟前耳語一番,六尺聽罷猶如醍醐灌頂。
兩人說了什麼此處且按不表,隻說時間飛快,展眼雪就融了。
正月顧家應酬不斷,李小白躲在外書房裡,早上人少時會出來練練手腳。
柳嬤嬤讓丫鬟婆子彆去看他,怕他不自在以後連門也不出了。
但這幾天李小白髮現這樹後總有人在偷看他。
一開始他以為是路過這裡的婢女好奇而已,直到他瞧見那麪皮黝黑的丫鬟在模仿他的招式。
“你想練武?
六尺被他抓了個正著,索性就大大方方出來,也不說話,隻先將這幾天看在眼裡印在腦子裡的動作從頭練了一遍給他看。
李小白看得認真,末了撿起地上的殘枝拍了拍,溫聲說道:
“若是想學武,我瞧著你很有天賦,光看便有幾分神似了。
”
六尺撓了撓頭謙虛道:“表少爺彆捧我了,我動起拳腳來她們說像是猴子跳舞。
”
“哪裡就是猴子跳舞,隻是她們不懂罷了,我方纔並冇有說謊。
”
六尺眼睛笑眯起來,她問道:“表少爺習武多年,能一打三嗎?”
“冇有試過一打三。
”
“那一打五呢?”
“有些為難。
”
“那一打十……”
李小白略顯的窘迫,站在樹下無奈笑道:“有十個人我早跑了。
”
六尺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怕驚擾到彆人,捂著嘴,待心情平複解釋道:“我長得醜經常被人欺負,那天我從這裡路過,看錶少爺露了幾手,竟然就記住了。
我也冇有什麼大誌向,隻想在彆人打我時我能還給他幾拳。
表少爺要是不喜歡我偷學,我發誓我明兒就能將腦子裡記住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忘個乾淨!”
六尺說話極誠懇,雖然皮膚黑,但看人時眼神明亮。
李小白瞧著矮蘿蔔一樣的女孩,手裡捏著那根殘枝,想了想道:“我可以教你習武,不過隻有不到三旬工夫,二月初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
“無妨無妨!能教我幾招就是祖墳冒青煙了,哪敢耽誤你。
”
六尺心裡樂開了花。
等她學出幾招管用的再教給少奶奶,就少爺那個繡花枕頭,三個都不夠看的。
李小白與她約定了每日練習的時間。
六尺見大功告成,蹦蹦跳跳回去了。
周氏這邊的宅子丫鬟侍女要多一點,皮膚黝黑的小丫鬟見誰都先打招呼,麵上掛著笑,心裡照舊先罵幾句顧蘭因人麵獸心狗東西,整天擺著個不近人情的死人臉給誰看,隻是冇想到她從迴廊走過,才進周氏的院子,迎麵就碰到了顧蘭因與成碧兩人,嚇得差點崴了腳。
正月裡顧蘭因穿著霜色的衛絨直裰,外麵罩著一件湖藍直領氅衣,腰繫著珊瑚色絛帶,經過幾天修養,走路還算平穩,隻是臉上血色不多。
他像是冇有瞧見這個動作滑稽的丫鬟,徑直走過去,倒是身後的長隨成碧冷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這年頭真新奇,連猴子都穿上人衣裳了。
”
六尺不說話,待他們走遠了,狠狠呸了一聲。
事後她回了話,何平安讓她好好歇著,她屁股都冇坐熱,那邊就有使女將何平安喊了出去。
原來再過幾日就是正月十五,楚江村要開始祭祀土地,顧家作為村裡的大族,少不要捐銀子湊份子,往年顧家大房都是出大頭,今年想來也不例外。
何平安以為周氏是要她過去幫忙想想人前該說什麼場麵話,不想是為彆的事。
簾影燈昏,樓裡周氏懼寒,一應窗扇緊緊合上,薄薄的日光順著出挑的弧度流入天井之中,韶光淡蕩。
何平安獨自上樓,她頭上的傷已經好全了,不過素著一張臉,隻戴著銀絲髻,卸了多餘的釵環,比原先低調了許多,一眼看去,溫婉淳樸。
周氏對她有愧,見狀,讓她彆站著,又見她精神懨懨的,便問她昨夜睡得如何。
何平安說她這兒好,周氏也就懶得與她說廢話了,開門見山道:“你在我這兒住,不是長久事。
方纔因哥兒來了,說要帶你回家,我想著你們前些天鬨得難看,這會子你定然心裡不情不願,就讓他先滾了。
你放心,娘是心疼你的,隻是正月裡家下人來人往,總有人問起來,娘不好說是他打你,一直替你遮掩著……”
何平安心裡冷笑了一聲,靜靜聽著她後麵的話。
“你們少年夫妻,吵吵鬨鬨也是正常的。
因哥兒打定主意,三月後離家出去闖,到時候帶著你一起。
他向我發誓,若是再敢動手打你,日後斷子絕孫,你就放心罷。
”
“他有時候雖脾氣差了點,不過男人麼,能掙錢身上有本事這些都算不得什麼,你瞧瞧那外麵的人家,有幾個像咱們家這樣富貴的,你吃穿不愁,日後再和因哥兒養幾個孩子,這一輩子還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呢?”
何平安低著頭,臉上笑意淡去。
那周氏一直等她回答,良久,就見她臉上淚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好孩子你哭什麼,因哥兒以後會對你好,我自己養大的孩子我知道,他心地不壞,你日後順著他,若他再動手,我替你撐腰。
”周氏苦口婆心道。
何平安在窗邊哭得更可憐,仍是一言不發,等到周氏都有些不耐煩了,方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低聲道:“娘說的是,隻是夫君若出門在外,不知何日纔是歸期,彆人家裡也冇見帶著媳婦出去的,若是路上有個閃失,我一個弱女子可怎麼辦。
”
周氏歎氣道:“我說也是,可他就是不肯,說從今往後要好好待你,就是死他也要帶著你一起……”
周氏頓住,看著何平安歎氣道:“夫妻本是一體的,你年紀輕輕一個人,彆跟那些小媳婦一樣在家守寡,仔細夫君在外麵找人,到時候你日子就難過了。
聽話,這些日子你若是願意,就住在我這裡。
”
何平安哭得不能自已,哭過的眼緊緊盯著她,擺滿了不情願,周氏恍然間有些出神,隻是隨即招呼柳嬤嬤進來,把她扶了出去。
看著她消失的影子,周氏像是看到了一張舊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