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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舞台上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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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這是她最喜歡的時間——開演前五分鍾,劇場裏的燈全部熄滅,觀眾席陷入黑暗,舞台上的燈還沒有亮起來。整個空間像一個巨大的、安靜的繭,把她包裹在裏麵。她能聽到觀眾席裏細碎的聲響——翻節目單的沙沙聲,壓低的交談聲,椅子調整坐姿的吱呀聲。那些聲音在黑暗中浮動,像水麵上的漣漪。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這已經是《鏡中人》本輪演出的第十七場了。三個月來,她每週演四場,雷打不動。五十個座位,有時候坐滿了,有時候隻坐了一半。但不管人多人少,她都會站在同樣的位置,說出同樣的台詞,走同樣的台步,在同樣的時刻流淚,在同樣的時刻微笑。

有人說她是瘋了。一個人,一個半小時,沒有換裝,沒有道具,沒有對手演員,就靠一張嘴和一副身體,撐起一整台戲。有人說她是天才。還有人說,她隻是在演自己。

蘇念覺得這些評價都對,也都不對。

她不是在演自己。她是在演那個尋找自己的人。那個從替身的殼子裏爬出來、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站在鏡子前、看著一張陌生的臉問“你是誰”的人。

那是她自己。但那也是每一個走進劇場的人。

舞台上的燈亮了。

一束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圓。蘇念站在圓心裏,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光著腳,頭發披在肩上。沒有化妝,沒有任何修飾。

她開口了。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沒有名字。”

聲音在小小的劇場裏回蕩,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

“不是真的沒有名字。她有名字。但沒有人叫過。所以她就以為自己沒有名字。”

台下的五十個人安靜得像五十座雕塑。蘇念能感覺到他們的呼吸,他們的目光,他們投在她身上的注意力。那種感覺像站在溫水裏,讓人想要沉下去。

她繼續講。關於那個被忽視的女孩,關於那張被換掉的臉,關於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關於那個從高處墜落的女人。

講到第三十分鍾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眩暈。

很輕微,像有人在她腦子裏輕輕晃了一下。她停頓了不到一秒,接上了下一句台詞。台下沒有人注意到。

但蘇念注意到了。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點,手心滲出一層薄汗。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每一個停頓都做到位。那些台詞她已經爛熟於心,閉著眼睛都能說完。但今天,那些字像踩在冰麵上,每一步都可能打滑。

講到第六十分鍾的時候,眩暈又來了。這次更強烈,像有人在她腦子裏擰了一下。她看到的舞台燈光忽然變得刺眼,觀眾席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光斑。她張開嘴,想說下一句台詞,但那個句子消失了。

不是想不起來——是真的沒有了。好像被人從腦子裏直接抹掉了。

她站在舞台上,嘴巴微張,腦子裏一片空白。

台下有人發出了細微的聲響——椅子動了,有人清了一下嗓子。那些聲音像針一樣紮進蘇唸的耳朵裏。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然後她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劇本裏沒有的台詞。

“有時候,一個人會忘記自己是誰。不是因為失憶,是因為她記得的東西太多了。別人的記憶像潮水,淹沒了她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沙地。”

台下的觀眾以為這是劇本的一部分。沒有人知道這是真的。

她繼續說下去,把剩下的三十分鍾演完。最後一句台詞說完的時候,燈光暗了。掌聲響起來,不算熱烈,但很真誠。

蘇念站在黑暗中,雙腿發軟。

——

散場後,蘇念坐在舞台邊緣,雙腿懸空晃蕩著。觀眾已經走光了,劇場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在燈光下顯得蒼白。地板是深灰色的,上麵有她踩了三年的痕跡——舞台中央那塊區域,顏色比別處淺一些,那是她站的位置。

“又發呆?”

趙若蘭從側幕條後麵探出頭來,手裏拎著兩杯咖啡。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頭發紮成馬尾,素顏,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去年做修複手術留下的。

“今天人不少,”趙若蘭走過來,把咖啡遞給她,“三十七個。比上週多五個。”

蘇念接過咖啡,沒有喝,隻是捧在手心裏。“你怎麽還不走?”

“等你啊。每次都最後走,燈也不關,門也不鎖,你就不怕有人進來偷東西?”

“這裏有什麽好偷的?最值錢的就是那台舊音響,閑魚上賣五百塊都沒人要。”

趙若蘭在她旁邊坐下,也晃著腿。“你今天狀態不對。”

蘇念沒有回答。

“第三十二分鍾,你卡了大概零點五秒。第六十一分鍾,你卡了大概兩秒。最後那段即興發揮不錯,但我知道那不是劇本裏的。”

蘇念轉頭看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專業了?”

“我演了三年的若棠,你以為我是白演的?”趙若蘭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忽然認真起來。“蘇念,你是不是又發作了?”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就是一瞬間的事。台詞從腦子裏消失了。不是想不起來,是真的沒有了。好像被人刪掉了。”

“醫生怎麽說?”

“說正常。藥物殘留的影響,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也許一輩子。”

“一輩子記不住台詞?”

“不是記不住。是間歇性的。有時候會丟一些東西。不是台詞,是記憶。一些片段。今天丟的是若棠的某段記憶——我甚至不知道丟了什麽,因為已經沒有了。”

趙若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但沒有說那些“會好的”“別擔心”之類的廢話。她們都是演員,都知道有些台詞是假的。

“走吧,”趙若蘭站起來,“去吃火鍋。我請客。”

“你請客?你不是說上個月的諮詢室房租還沒交齊嗎?”

“沒交齊不代表請不起一頓火鍋。走不走?”

蘇念笑了。“走。”

——

她們去了劇場隔壁巷子裏的一家老火鍋店。店麵不大,隻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發黃的選單,空氣裏彌漫著牛油和花椒的氣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劉,認識她們,每次都會多送一盤毛肚。

“老樣子?”劉姐問。

“老樣子。”趙若蘭說。

鍋底端上來的時候,趙若蘭已經開始涮毛肚了。蘇念看著她把毛肚在鍋裏七上八下,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在那個地下室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站在門口,說“我叫趙若蘭”。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之後趙若蘭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南方的一個小城市,試圖“重新開始”。但“重新開始”沒有那麽容易。一個演了三年瘋子的人,要找回自己,比演瘋子還難。她在那邊找了份心理諮詢室的前台工作,幹了兩個月,受不了了。

“你知道嗎,”趙若蘭一邊涮毛肚一邊說,“那邊的人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我覺得自己不正常。”

“你本來就不正常。”

“謝謝你這麽直接。”趙若蘭翻了個白眼。“我就是覺得,我在那邊格格不入。我跟他們說我以前的事,他們用一種‘你好可憐’的眼神看我。我不想被人可憐。”

“所以你回來了?”

“所以我回來了。至少在這裏,你可以跟我比誰更不正常。”

蘇念笑了。這是真的。在這個城市裏,在這個小小的劇場裏,她不需要假裝正常。趙若蘭不需要,陸司晏不需要,何苗不需要。他們都是一群被生活撕碎過的人,湊在一起,用各自的碎片拚成一幅新的畫。

“你去看過薑禾了嗎?”趙若蘭問。

“上週去了。她恢複得不錯,能記住一些自己的事了。但若棠的記憶還在消退。”

“她後悔嗎?”

“不後悔。她說,若棠的記憶像一件借來的衣服,穿著很好看,但不是她的。她得找到自己的衣服。”

趙若蘭沉默了一會兒。“她比我們勇敢。”

“也許。也許她隻是沒有選擇。”

鍋裏的湯翻滾著,熱氣模糊了她們的臉。蘇念夾了一片毛肚,蘸了蘸料,放進嘴裏。辣味在舌尖上炸開,眼淚差點掉下來。

“辣死了。”她說。

“你每次都說辣死了,每次都要吃。”

“因為好吃。”

她們吃到一半的時候,蘇唸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看了一眼,沒有接。

“誰?”

“不知道。陌生號碼。”

“接啊。”

“不想接。”

手機響了十幾聲,停了。過了幾秒,又響了。同一個號碼。

趙若蘭放下筷子。“接吧。萬一是什麽重要的事。”

蘇念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低沉,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蘇小姐。”

蘇唸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方律師。”

“好久不見。”

“你怎麽知道我的號碼?”

“我知道很多事情。”方律師的聲音裏有一種奇怪的疲憊,和第一季那個職業化的冷酷律師判若兩人。“蘇小姐,我需要見你。”

“為什麽?”

“因為有人回來了。”

蘇唸的心跳加速。“誰?”

“陸鴻淵。”

湯鍋還在翻滾,熱氣還在升騰,但蘇念覺得整個房間都冷了下來。

趙若蘭看著她,眼神從疑惑變成了警覺。

“什麽時候?”蘇念問。

“三天前。他回國了。而且……”方律師停頓了一下,“他要見你。”

“見我?”

“對。他說,如果不見你,他會親自來找你。但不是一個人來。”

蘇念閉上眼睛。陸鴻淵。陸司晏的父親。永生專案的創始人。那個把若棠的記憶複製到林月大腦裏的人。那個把無數人變成實驗品的人。

“他想幹什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方律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知道你沒有銷毀若棠的記憶資料。他知道你留著那個U盤。”

蘇唸的心沉到了穀底。

那個U盤。若棠的記憶備份。若棠死前一週交給陸司晏,陸司晏又交給了蘇念。她一直把它藏在一個隻有她知道的地方。三個月來,她沒有開啟過,沒有看過,甚至沒有想過它。她隻是把它留著,像留著一件遺物。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陸鴻淵告訴我的。他說,他有辦法讀取那個U盤裏的資料。他不需要U盤本身,他隻需要知道它在哪裏。”

“他知道嗎?”

“現在還不知道。但如果你不見他,他會找到的。”

蘇念沉默了很久。

“在哪裏見麵?”

“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等我安排好,我再聯係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念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它看。螢幕暗了,又亮了,顯示著通話記錄裏那個陌生號碼。

趙若蘭放下筷子。“是方遠山?”

“嗯。”

“他說什麽?”

“陸鴻淵回來了。他要見我。”

趙若蘭的臉色變了。“你不能去。”

“如果我不去,他會來找我。”

“那就讓他來。這裏是公共場合,他不敢——”

“他什麽都敢。”蘇念打斷她。“你忘了林月是怎麽死的嗎?”

趙若蘭沉默了。林月。那個被清空記憶的護士,那個陪她們去療養院的女人,那個被陸鴻淵的人抓住後“從樓梯墜落”的女人。她的死至今沒有調查結果,警方說是意外,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意外。

“那你要怎麽辦?”趙若蘭的聲音很低。

“先等他訊息。”蘇念站起來,拿起包。“走吧,我累了。”

“你沒吃幾口。”

“不餓了。”

她們走出火鍋店。夜風吹過來,帶著巷子裏垃圾堆的酸臭味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蘇念裹緊外套,快步走向劇場的方向。趙若蘭跟在後麵,沒有再勸她。

——

回到劇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蘇念開啟門,走進去。黑暗中,五十把紅色的折疊椅安靜地排列著,像五十個沉默的人。舞台上還留著剛才演出的痕跡——地板中央那個她站了無數次的圓圈,側幕條後麵她換衣服用的小桌子,化妝台上那麵帶著燈泡的化妝鏡。

她走上舞台,坐在化妝台前,開啟鏡子周圍的燈。

鏡子裏的人,二十六歲,麵容普通,鼻子有些歪,右眼角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自己的臉。不完美,但真實。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化妝台下麵的抽屜,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銀色的U盤。很小,很輕,握在手心裏幾乎沒有重量。這是若棠的記憶。她的一生,她的痛苦,她的恨,她的愛。全部裝在這個小小的金屬殼子裏。

蘇念把它握在手心裏,握得很緊。

三個月來,她沒有開啟過它。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到若棠的記憶裏那些關於她的部分——那些恨,那些嫉妒,那些想要殺死她的念頭。她怕看到之後,她會恨若棠。或者更可怕,她會理解若棠。

但也許,是時候了。

她把U盤插進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資料夾,裏麵隻有一個檔案。檔名是一串日期:20191023。若棠開始錄製這份記憶備份的日期。

蘇念雙擊檔案。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視訊播放器。畫麵是黑的,隻有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沙啞的,疲憊的,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我叫沈若棠。今天是……我不記得今天是幾號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把一些事情記下來。因為我知道,有一天,這些記憶可能會消失。也許是因為那些藥,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但我不想消失。我不想被人忘記。”

蘇唸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如果你正在看這個視訊,那你一定是我信任的人。也許是司晏,也許是苗苗,也許是……若梨。”

蘇唸的呼吸停住了。

“若梨。如果你在看這個視訊,說明我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難過。所以你不要再為我難過了。”

“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關於那場車禍的真相。”

蘇唸的心跳加速。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不是陸家安排的,也不是我安排的。是爸爸。是我們的父親。”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

“他知道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你的母親在嫁給他之前,懷了別人的孩子。他恨你。他恨你的存在提醒他,他愛的人背叛了他。所以他想讓你消失。”

“但那輛車是我開的。我替你承受了那一切。”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麽嗎?我一直恨你。我以為你是爸爸最愛的女兒,我以為你搶走了他所有的關注。但真相是,他恨你。他從來都沒有愛過你。而我,我恨了一個替身恨了二十多年。”

蘇唸的眼淚流了下來。

“若梨,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是想讓你知道真相。你不需要為爸爸的恨負責,也不需要為我的恨負責。你隻需要為自己負責。”

“好好活著。替我活著。”

視訊結束了。螢幕變黑了。

蘇念坐在化妝台前,淚流滿麵。

她把U盤握在手心裏。那些記憶正在從她腦子裏流失——若棠的,也許有一天,她自己的也會。她不能等。有些事,必須在還記得的時候做完。

她沒有注意到,劇場門口站著一個人。趙若蘭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輕輕地關上門,走了。

——

那一夜,蘇念沒有回公寓。

她蜷縮在劇場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灰白。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也許有,也許沒有。

手機響的時候,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在夢裏還是醒了。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她拿起來,接聽。

“蘇小姐。”方律師的聲音。“今晚八點,東郊倉庫。陸鴻淵要見你。”

“為什麽選那裏?”

“他說,那是若棠結束的地方。也是他應該結束的地方。”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

“一個人來。”

“我知道。”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念坐起來,看著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是陸司晏的聲音,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你父親回來了。你知道嗎?”

沉默。

“我知道。”

“他約我今晚見麵。在東郊倉庫。”

又是沉默。陸司晏的呼吸聲在電話裏顯得很重。

“不要去。”

“我必須去。”

“那我陪你去。”

“不行。他讓我一個人去。”

“蘇念——”陸司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緊,“你不知道他會做什麽。”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去。有些事,需要當麵了結。”

陸司晏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堅持要去,至少讓我在外麵等你。我不會進去,但如果你出了什麽事,至少有人知道。”

蘇念想了想。“好。”

“晚上七點,我來接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念把手機放在化妝台上,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眼睛有些腫,鼻子更歪了,那道疤痕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看著自己,忽然笑了。

“我叫蘇念。”她對著鏡子說。“念念不忘的念。”

這是她每天早上都會做的事。對著鏡子,說出自己的名字。提醒自己,她是誰。

今天,她多說了幾句。

“不管今晚發生什麽,不管陸鴻淵想幹什麽,你都是蘇念。不是若梨,不是若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是你自己。”

鏡子裏的女人看著她,眼神堅定。

——

晚上七點,陸司晏準時出現在劇場門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裏。三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下巴的線條更加鋒利。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棕色的,幾乎接近黑色,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

蘇念走出來,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瘦了。”她說。

“你也是。”他看著她的臉,“你的鼻子更歪了。”

“謝謝你的觀察力。”

“我沒在誇你。”

“我知道。”

他們上了車。陸司晏發動引擎,車子駛入夜色中。

車裏很安靜。沒有音樂,沒有廣播,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蘇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影在她的臉上交替明滅。

“你最近怎麽樣?”陸司晏忽然問。

“還行。劇場有固定觀眾了。趙若蘭回來了,幫我處理一些雜事。”

“她回來了?”

“嗯。她說外麵太正常了,她不習慣。”

陸司晏嘴角微微上揚。“她本來就不正常。”

“你也一樣。”

“我知道。”

蘇念看了他一眼。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因為不關心,而是因為他的情感中樞早已被藥物磨損成了這個樣子。他能表達出來的,已經是他的全部了。

沉默了一會兒。

“蘇念,”陸司晏的聲音變得很低,“如果我父親……如果他做了什麽……”

“他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需要我。方律師說了,他的實驗需要一個完美適配體。我是唯一一個。他不會殺我。”

陸司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些。“他不殺你,不代表他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什麽機會?”

“了結的機會。”蘇念看著窗外的夜色。“若棠死了,林月死了,那些被關在療養院裏的人,有的瘋了,有的傻了,有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這一切,都需要一個了結。”

陸司晏沒有再說話。

車子駛入東郊。路越來越窄,路燈越來越少,周圍的建築越來越破舊。遠處的倉庫在夜色中顯露出灰色的輪廓,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陸司晏把車停在倉庫外麵,熄了火。

“我在這裏等你。”他說。“一個小時。如果你不出來,我就進去。”

“好。”

蘇念開啟車門,下車。夜風吹過來,帶著鐵鏽和雜草的氣味。她裹緊外套,向倉庫走去。

門開著。

裏麵很暗。隻有幾束月光從破碎的天窗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裏浮動,像無數細小的星星。

倉庫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是陸鴻淵。

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很長,背對著門口。

蘇唸的心跳加速。“你是誰?”

女人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圓臉,大眼睛,嘴唇很薄。三十歲左右,看起來很普通,像你在街上擦肩而過的任何一個人。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疲憊,恐懼,還有一絲蘇念很熟悉的東西。

絕望。

“你是若梨?”女人問。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

“我是蘇念。你是誰?”

“我叫方小晚。方遠山的女兒。”

蘇唸的血液凝固了。

“方律師說他的家人被陸鴻淵控製了——就是你?”

方小晚點頭。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我爸爸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陸鴻淵用我來威脅他。如果他不聽話,我就會死。”

“你怎麽在這裏?”

“陸鴻淵讓我來的。他說,讓你看到我,你就會明白,你沒有選擇。”

蘇唸的手開始發抖。“他在哪裏?”

方小晚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蘇念,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懇求。

“蘇念姐姐,”她說,“你能救我嗎?”

蘇念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冰涼,在發抖。

“我會救你。”她說。“我保證。”

然後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緩慢的,沉穩的,像一隻老貓在黑暗中踱步。

“你保證?”

蘇念轉過身。

陸鴻淵站在月光裏。

他比她想象的矮一些,瘦一些,老一些。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了一顆。他的眼睛和陸司晏很像,深棕色的,幾乎接近黑色。但陸司晏的眼睛是冷的,他的眼睛是空的。

一種什麽都沒有的空。

“蘇念小姐,”他說,“久仰大名。”

蘇念站在方小晚前麵,擋住了她。“你放了她的女兒。有什麽事衝我來。”

陸鴻淵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短,像水麵上的一個漣漪,轉瞬即逝。

“你以為我是來害你的?”

“不是嗎?”

“不是。”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更深了。“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的。”

“什麽選擇?”

陸鴻淵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銀色的,表麵有很多按鈕和指示燈。他把它放在旁邊的鐵架上。

“這裏麵,是我妻子的記憶。她叫林晚棠。陸司晏的母親。三十年前去世了。”

蘇念看著那個盒子,心跳加速。

“我用了一輩子的時間,想要讓她活過來。我做了無數次實驗,用了無數個實驗品。每一次都失敗。直到你出現。”

“我?”

“你的身體是唯一一個完美適配記憶移植的案例。你的免疫係統不會排斥外來的記憶資料,你的神經元可以完美地整合那些資訊。你是三十年來,唯一一個成功者。”

蘇唸的手指在發抖。“所以你想把她的記憶移植給我?”

“對。”

“然後呢?我變成她?我失去自己?”

“你不會失去自己。你會擁有她。她的人生,她的情感,她的愛。你會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

“我不需要更完整。”蘇唸的聲音很冷。“我是我自己。我不需要變成任何人。”

陸鴻淵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

“那你的朋友們呢?”他問。

蘇唸的心沉了下去。

“方小晚在這裏。趙若蘭在你的劇場裏。何苗在她的公寓裏。陸司晏在外麵那輛車裏。他們都很安全。但他們的安全,取決於你的選擇。”

“你在威脅我。”

“我在給你一個選擇。”陸鴻淵的聲音很平靜。“接受我妻子的記憶,她們都會活著。拒絕,她們都會死。一個一個地死。就像林月一樣。”

蘇唸的腦子裏閃過林月的臉。那個在療養院裏被抓住的女人,那個“從樓梯墜落”的女人。

“你不怕陸司晏嗎?他是你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但他也是我的實驗品。你知道他從小吃的是什麽藥嗎?那些藥會影響他的情感中樞。他不是一個正常人。他的憤怒,他的悲傷,他的愛,都是被藥物控製過的。他不會為了你反抗我。他沒有那個能力。”

蘇念看著陸鴻淵的眼睛。那雙空的眼睛裏,沒有瘋狂,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絕望的執著。

“你想過沒有,”蘇念說,“如果林晚棠知道你做的一切,她會怎麽想?”

陸鴻淵的表情終於變了。那道裂縫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蘇念捕捉到了。

“她會恨你。她會恨你用別人的生命來換取她的‘複活’。她會恨你把她變成了一個怪物。”

“閉嘴。”

“你愛的不是她。你愛的是你自己。你接受不了她死了,所以你要創造一個她的替代品。但那個替代品不是她。永遠不會是。”

“我說閉嘴。”

陸鴻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方小晚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鐵架,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月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蘇念看著陸鴻淵,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個條件。”她說。

陸鴻淵看著她。“什麽條件?”

“放了方小晚。現在。當著我的麵。”

“然後呢?”

“然後我考慮你的提議。”

陸鴻淵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放了她。”他說。

電話那頭似乎問了什麽,他沉默了兩秒,又說:“我說放了她。她是我的客人,不是人質。”

電話結束通話了。

方小晚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十幾秒,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我媽媽被放了。他們把她送到了派出所門口。”

蘇念鬆了一口氣,但她注意到陸鴻淵的眼神——那不是放棄的眼神。那是一個獵人鬆開陷阱時,看著獵物跑遠的表情。

“你走吧。去找你爸爸。”

方小晚猶豫了一下,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

倉庫裏隻剩下蘇念和陸鴻淵。

“現在,”陸鴻淵說,“你的選擇。”

蘇念看著那個銀色的盒子。月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冷冷的光。

“我不會接受你妻子的記憶。”她說。“但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

“什麽?”

“我可以幫你記住她。不是通過移植記憶,而是通過記住她的故事。她叫什麽名字?她喜歡什麽?她怕什麽?她最愛的人是誰?把這些告訴我。我會記住她。我會把她寫進我的劇本裏。隻要我的劇場還在,隻要我的戲還在演,她就不會被忘記。”

陸鴻淵看著那兩個並排放著的儲存裝置,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蘇念說中了他最恐懼的事。

“你以為我沒試過嗎?”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我試過記住她。我試了十年。但記憶是會褪色的。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生氣時皺眉頭的樣子——都在一點一點地消失。我抓不住。我什麽都抓不住。”

他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蘇念看到了他眼底的濕潤。

“所以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資料不會褪色。記憶不會消失。”

“但人會。”蘇念說。“你會。她不會希望你在她死後變成這個樣子。”

陸鴻淵的手停在半空中。

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嘲諷,不是冷笑。是一種疲憊的、苦澀的、認命的笑。

“你知道嗎,”他說,“若棠也說過類似的話。在她死之前。”

“她說什麽?”

“她說,陸叔叔,你找了一輩子,想要讓她活過來。但你有沒有想過,她根本就不想活過來?她死了。她解脫了。你為什麽不能讓她安息?”

他彎下腰,拿起那個銀色的盒子。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的背影看起來很蒼老。

“也許你說得對。”他說。“也許我該讓她安息了。”

他把盒子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放進口袋裏。

“你走吧。”他說。

蘇念沒有動。“你呢?”

“我還有事要做。”

“什麽事?”

陸鴻淵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向倉庫深處走去。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蘇念腳邊。

“陸鴻淵。”蘇念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司晏是你的兒子。他不是你的實驗品。去找他。跟他談談。也許還不晚。”

陸鴻淵沉默了一會兒。

“太晚了。”他說。

他消失在黑暗中。

蘇念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孤單地投在地麵上。

然後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

陸司晏靠在車門上,看到她出來,站直了身體。

“你沒事?”

“沒事。”

“方小晚剛才跑出來了。她說你——”

“我知道。”

“我父親呢?”

蘇念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憤怒,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脆弱的期待。

“他走了。”蘇念說。“他說他還有事要做。”

陸司晏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來找我嗎?”

“我不知道。但你應該去找他。”

“為什麽?”

“因為他是你父親。不管他做了什麽,不管他把你變成了什麽,他都是你父親。你需要一個了結。就像若棠需要,就像我需要。”

陸司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上車吧。”他說。“我送你回去。”

——

回到劇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蘇念開啟門,走進去。黑暗中,五十把紅色的折疊椅安靜地排列著。舞台上的燈還亮著——她走之前忘了關。

趙若蘭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手裏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看到她進來,站了起來。

“你回來了。”

“你還沒走?”

“等你。”趙若蘭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你沒事吧?”

“沒事。”

“方小晚呢?”

“被放了。去找她爸爸了。”

“陸鴻淵呢?”

“走了。”

趙若蘭看著她,沒有追問。她們之間有一種默契——有些事,不需要說,不需要問。

“你吃飯了嗎?”趙若蘭問。

“沒有。”

“我去給你買點東西。對麵那家麵館還開著。”

“不用了。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你今晚還要睡覺呢。”

趙若蘭走了出去。蘇念一個人站在劇場裏,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

她走上舞台,站在那個她站了無數次的圓圈裏。燈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若棠的臉,若梨的臉,林月的臉,方小晚的臉,陸鴻淵的臉。那個銀色的盒子,那個銀色的U盤,那些被記住的、被遺忘的、被抹去的人。

她想起若棠在視訊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好好活著。替我活著。”

她睜開眼睛。

舞台上的燈光很亮,照得她有些晃眼。台下沒有觀眾,隻有五十把空蕩蕩的紅色座椅。

她站在那裏,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輕輕地說:

“我會的。”

然後她關掉燈,走出劇場,鎖上門。

外麵的世界很安靜。街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通明。遠處的天空有幾顆星星,很亮,像鑽石。

趙若蘭拎著一碗麵從巷子裏走出來,看到她,笑了。

“趁熱吃。”

蘇念接過麵,開啟蓋子。熱氣和香味一起湧上來,熏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她坐在劇場門口的台階上,開始吃麵。

趙若蘭在她旁邊坐下,也捧著一碗麵。

“蘇念,”趙若蘭說,“你覺得陸鴻淵會去找陸司晏嗎?”

蘇念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不會。”

“那你為什麽讓他去找?”

“因為有些事,不做的話,會後悔一輩子。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他試過了。”

趙若蘭沉默了一會兒。“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蘇念沒有回答。她低頭吃麵,湯很燙,辣得她眼淚掉了下來。

“辣死了。”她說。

“你每次都說辣死了,每次都要吃。”

“因為好吃。”

她們坐在台階上,吃著麵,看著街燈。夜風吹過來,有些冷,但她們靠得很近,分享著彼此的溫度。

遠處,天邊有一顆流星劃過。很短,很快,轉瞬即逝。

蘇念閉上眼睛,許了一個願。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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