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春入舊年------------------------------------------,像一把被慢慢展開的摺扇。,冇有畫麵。,不會在走路時讓裙襬不拖地,不會辨認那些密密麻麻的茶具——哪個是蓋碗,哪個是茶杯,哪個又是聞香杯。她甚至不會用正確的手勢端茶,手指總是扣在杯沿上,被教養嬤嬤用戒尺輕輕敲了三回才記住。“姑娘從前是在哪裡生活的?”嬤嬤問這話時冇有惡意,隻是純粹的困惑。。她隻是把手縮回去,把指腹貼在杯壁上,感受那點微燙的溫度。,用粗瓷碗喝水,用竹筒裝茶,冬天裡捧著熱紅薯在雪地裡跑,燙得左手倒右手,柳娘在後麵喊“慢點兒慢點兒”。那些日子像一壺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的,讓人看不清裡麵的東西。現在水涼了,她纔看見壺底沉著什麼——是灰燼。。,是第一個敢走過去的人。,但客氣裡有種小心翼翼的疏離。他們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小姐”是什麼來路,隻知道老爺親自吩咐收拾了東廂最好的院子,撥了四個丫鬟兩個婆子,還把從前老夫人留下的那套赤金頭麵翻出來重新打了給她。這陣仗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在觀望。。,上頭冇有兄長,下頭冇有弟弟,獨一個。蘇老爺中年得子,寵得不行,但寵歸寵,教得也嚴。蘇景玉五歲開蒙,七歲習武,十二歲跟著府裡的護衛長練騎射,到了十四歲,已經是個眉目清朗的少年,個子躥得飛快,衣裳穿不了半年就短一截。,是在她到蘇府的第三天。,手裡捧著本書,是《唐詩三百首》。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認,遇到不認識的就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寫,寫完了看一會兒,再用袖子擦掉。。,爬了一半看見隔壁院子裡有個陌生姑娘,就忘了鳥窩的事。他趴在那兒,胳膊肘撐著牆頭,兩條腿掛在牆這邊晃盪,像一隻蹲在牆頭的橘貓。
“你在看什麼?”他問。
蘇筠抬頭,看見牆頭上探出一顆腦袋,頭髮上還沾著兩片樹葉。
她冇說話,把書舉起來給他看封麵。
蘇景玉歪著頭看了看:“《唐詩三百首》?這我三歲就背完了。”
蘇筠把書放下來,繼續看。
“你讀到哪首了?”
蘇筠用手指點了點麵前那一頁。
蘇景玉伸長了脖子看,差點從牆上滑下來。他穩住身子,眯著眼辨認了半天:“《錦瑟》?李商隱的?”
蘇筠點頭。
“這首詩不好懂,”蘇景玉說,“先生講了三遍我才明白。你明白了嗎?”
蘇筠沉默了一會兒,說:“明白了一些。”
“明白什麼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她念得很慢,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就是說,有些東西,等過去了才知道珍貴,但當時在的時候,人都是糊塗的。”
蘇景玉趴在牆頭上,難得地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怎麼說話像個小老太太?”
蘇筠冇理他。
“哎,你叫什麼名字?”
“蘇筠。”
“蘇筠?你也姓蘇?”蘇景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咱們是本家啊。我叫蘇景玉,風景的景,玉石的玉。你那個筠是什麼筠?”
“竹筠的筠。”
“竹筠?就是竹子皮?”蘇景玉想了想,“這名字好聽。誰給你取的?”
蘇筠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
“我娘。”
蘇景玉冇追問。他隻是哦了一聲,然後從牆頭上翻了過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差點摔進花圃裡。他站穩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走到蘇筠麵前,認認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高,”他說,語氣裡帶著點不服氣,“你多大了?”
“十四。”
“我也十四。你幾月生的?”
“不知道。”
蘇景玉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地說:“那你肯定比我小,我正月生的。你得叫我弟弟——不對,我比你小?你十四,我也十四,你幾月你不知道,那就按見麵算,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今天幾月幾?三月十二。好,以後三月十二就是你生日。”
蘇筠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景玉已經自顧自地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寫字:“你看,這是你的筠,這是玉,我的玉。咱們倆的名字都是竹字頭和王字旁——不對,你這個是竹字頭,我這個是王字旁,不一樣。但讀音一樣啊,都是jun。先生說過,這叫緣分。”
他抬起頭,衝她咧嘴一笑。
蘇筠看著那個笑,忽然想起柳娘說過的一句話。柳娘說,有些人天生就是暖的,像灶膛裡的火,不用特意去燒,自己就熱乎乎的。
蘇景玉就是這種人。
此後的日子,蘇景玉就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
他每天下了學就跑到東廂來,有時候帶一碟點心,有時候帶一本閒書,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寫功課。他寫功課的時候不老實,一會兒轉筆,一會兒歎氣,一會兒把紙揉成團扔出去,一會兒又把紙團撿回來展開看看,覺得還能再用用。
蘇筠就在旁邊看書。
蘇老爺給她請了西席,從《三字經》《百家姓》開始教。蘇筠底子薄,認字不多,但記性好得出奇,一篇文章讀三遍就能背下來。西席先生起初以為她是死記硬背,考了幾次才發現,她是真的懂了。那些詩句裡的意思,她不用人講,自己就能品出來。
讀到“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的時候,她停下來,把書合上,過了很久才重新打開。
讀到“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時候,她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蘇景玉在旁邊看見了,什麼都冇說。他隻是第二天帶了一本《王右丞集》來,放在她桌上,說:“先生說他寫得最好,你多看看。”
蘇筠翻開,看見扉頁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蘇景玉藏書,偷者不追究,但請告知。”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蘇景玉在旁邊看見了,也跟著笑了,笑得很得意,好像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習武的事是蘇筠自己提出來的。
那天蘇景玉在院子裡練劍,一套“春江劍法”耍得虎虎生風,收勢的時候劍尖一挑,把一片落葉劈成兩半。蘇筠站在廊下看著,忽然說:“你能教我麼?”
蘇景玉收劍轉身,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學劍?”
“嗯。”
“為什麼?”
蘇筠想了想,說:“不想再跑。”
她冇有多解釋。但蘇景玉聽懂了。
他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認認真真地看了她一眼,說:“好。但你得從紮馬步開始,很無聊的。”
蘇筠說:“沒關係。”
從那以後,每天清晨,蘇筠都在院子裡紮馬步。一開始隻能撐一盞茶的時間,腿抖得像篩糠。蘇景玉在旁邊糾正她的姿勢,一會兒拍她的背說“挺直了”,一會兒按她的膝蓋說“沉下去”,一會兒又繞到她前麵說“眼睛看前麵,彆低頭”。
“低頭認輸,”他說,“我爹說的。”
蘇筠就把頭抬起來,看著遠處的屋簷。
屋簷上有一排小小的脊獸,她一個一個地數,數到第七個的時候腿就不抖了。後來她紮馬步的時候就開始背詩,從“床前明月光”背到“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從“春眠不覺曉”背到“同是天涯淪落人”。背完了就從頭再來,一遍一遍地背,直到汗水把後背的衣裳浸透。
蘇景玉有時候陪她練,有時候就在旁邊打拳。他的拳法是府裡護衛長教的,剛猛的路子,一拳出去帶風。蘇筠在旁邊看著,覺得他打拳的時候和平時判若兩人——平時他是個笑嘻嘻的少年,打拳時卻像一柄出鞘的刀,眉眼裡全是認真。
“你以後想做什麼?”有一天蘇筠問他。
蘇景玉收了拳,喘著氣說:“從軍。”
“為什麼?”
“保家衛國啊。”他說這話的時候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底下最不用想的事,“我爹說了,男兒誌在四方,不能窩在家裡當一輩子米蟲。”
蘇筠冇說話。
蘇景玉擦了一把汗,忽然湊過來問:“你呢?你想做什麼?”
蘇筠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說,“先活著吧。”
蘇景玉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你放心,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鄭重,不像開玩笑。蘇筠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冇哭,隻是點了點頭,說:“好。”
蘇景玉就又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吃飯去。今天廚房做了紅燒魚,再不快點就被我吃光了。”
蘇老爺是在蘇筠到府一個月後才正式與她長談的。
那天他把她叫到書房,關上門,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上麵刻著纏枝花紋,打開來,裡麵是一遝信。
“這是你娘寫給我的。”蘇老爺的聲音有些啞。
蘇筠冇有伸手去接。她隻是看著那些信,看著信紙上已經泛黃的邊角,看著最上麵那封上麵娟秀的字跡——是柳孃的字。她認得。
蘇老爺自己把信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了。
“她走的時候,”他說,“我不知道她有了孩子。”
他冇有說那個孩子是蘇景玉。但蘇筠知道。她在來蘇府的路上就猜到了——柳娘讓她找姓蘇的人家,柳娘這輩子隻愛過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喜歡溫庭筠的詩。蘇老爺的書房裡就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
一切都對得上。
“我派人去找過她,”蘇老爺說,“找了很多年。找不到。”
蘇筠沉默著。
蘇老爺歎了口氣。他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的樣子。但此刻他坐在椅子裡,肩膀微微塌著,忽然顯出了幾分老態。
“你恨我嗎?”他問。
蘇筠搖頭。
她不恨他。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恨他。柳娘從來不提這個人的名字,也從來不抱怨那段往事。她隻是安安靜靜地活在桃花村,種菜、養雞、教柳筠認字。好像那段過去隻是一場雨,下過了就下過了,太陽出來,地上乾了,什麼都不剩。
但柳娘把玉佩留下來了。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焐著,焐了很多年,最後塞進柳筠手裡,讓她來都城。
柳娘還是希望她來的。
不是因為恨,也不是因為不甘。是因為柳娘知道,這個世界太大太冷了,一個人活不下去。她需要一個屋簷,需要一個身份,需要一個能讓她站住腳的地方。
蘇老爺給了她這個屋簷。
“從今天起,”他說,“你是我的女兒。將軍府嫡出的大小姐,幼時體弱,養在莊子上,如今接回來。”
他頓了頓,又說:“你的生母……就說是府裡早逝的姨娘。我知道這不公平,但——”
“沒關係。”蘇筠說。
蘇老爺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和她不一樣,”他說。
蘇筠不知道這是好話還是壞話。她隻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柳娘留給她的那塊,她從桃花村一路攥到都城,二十六萬步,一刻都冇有鬆開過。
現在,她把它放在了桌上。
“這個,”她說,“還給您。”
蘇老爺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在玉麵上輕輕劃過,像是劃過一段很舊的時光。
“你留著,”他說,“她給你的。”
蘇筠把玉收回來,重新攥在手心裡。
那塊玉還是溫的。
春日宴定在三月初三。
蘇老爺發了許多帖子,都城裡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上寫的是:小女久居鄉野,今接回府中,特設薄宴,與諸君同樂。
措辭客氣,但分量不輕。蘇家是將軍府,蘇老爺雖然已經不在軍中任職,但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這一脈在都城裡根基深得很。他說“薄宴”,冇人敢當真。
訊息傳出去之後,都城裡議論紛紛。
“蘇傢什麼時候有個女兒了?”
“聽說是養在莊子上的,從小體弱,接回來養病。”
“什麼來路?”
“誰知道呢。蘇家的事,向來捂得嚴。”
洛府的訊息最靈通。洛常秋從父親那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書房裡臨帖。
“蘇家有個女兒?”他放下筆,抬起頭。
“嗯。”洛相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盞茶,“蘇硯山親自發的帖子,看來是當真的。”
“養在莊子上?”洛常秋想了想,“蘇硯山隻有一個兒子,什麼時候多了個女兒?”
“這就不清楚了。”洛相看了兒子一眼,“不過,既然是蘇硯山認下的,那就是蘇家的人。你去看看,摸摸底細。”
洛常秋應了一聲,低頭繼續臨帖。
他寫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像他的人一樣——溫潤,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瞭解他的人知道,越是挑不出毛病的東西,越要小心。
春日宴那天,天氣很好。
蘇府的園子裡搭了棚子,擺了二十幾桌。來的都是都城的世家子弟和名門閨秀,男的錦衣華服,女的環佩叮噹,往那兒一坐,像一幅工筆畫。
蘇筠坐在內院的花廳裡,隔著屏風能聽見外麵的喧鬨聲。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衫子,是府裡最好的繡娘趕了半個月做的。頭上戴的是一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麵,是蘇老爺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老物件,重新打了給她。丫鬟給她梳了雙螺髻,額前留了兩縷碎髮,襯得一張臉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剛開的梔子花。
蘇景玉跑進來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怎麼了?”蘇筠問。
“冇、冇什麼,”蘇景玉彆過頭去,耳朵尖紅紅的,“就是……你今天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他撓了撓頭,“就是……好看。”
蘇筠冇說話。
蘇景玉又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塞給她:“給你。”
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花瓣薄得透光。
“我讓人做的,”蘇景玉說,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你的名字裡不是有個筠嗎?筠是竹子,竹子旁邊長蘭花,先生說這叫……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很配的意思。”
蘇筠接過來,看了很久。
“謝謝。”她說。
“謝什麼,”蘇景玉又恢複了笑嘻嘻的樣子,“你是我姐姐,應該的。”
他轉身跑了出去,跑了兩步又回頭喊:“對了,一會兒要出去見人的,你彆緊張啊!就當那些人都是大白菜!”
蘇筠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把白玉簪插在了髮髻上。
春日宴的重頭戲是詩會。
蘇老爺在園子裡搭了一座小台子,台子上擺著筆墨紙硯,台子下麵的案上放著幾樣時令瓜果。詩會的規矩很簡單——蘇老爺出題,在座的各位都可以寫,寫完了由幾位老先生品評,評出最好的三首,蘇老爺有彩頭。
題目是蘇老爺出的,隻有一個字:“歸”。
蘇筠坐在屏風後麵,聽見外麵的少年們議論紛紛。
“歸?這題目太大了。”
“是啊,歸家、歸隱、歸鄉、歸心……什麼都能寫,什麼又都不好寫。”
“蘇老爺這是存心考人呢。”
她聽見蘇景玉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歸?這有什麼難的。看我的!”
然後是一陣笑聲。有人打趣說:“蘇小將軍,你彆又把‘歸’寫成‘龜’了啊。”又是一陣笑。
蘇筠聽著那些笑聲,慢慢地蘸了墨。
她想起柳娘。
想起桃花村。
想起那場大火。
想起二十六萬步。
想起雪地裡那句“活下去”。
她在紙上寫:
大雪埋深徑,孤身入帝鄉。
二十六萬步,一步一斷腸。
故園焚作土,新火煮成湯。
莫問歸何處,心安即吾鄉。
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把最後一句改了一下,改成:
歸處不在遠,隻在心所安。
然後把筆放下,把紙摺好,讓丫鬟送了出去。
外麵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掌聲,是真真切切的、被什麼東西打動了之後的掌聲。蘇筠聽見有人輕聲念那幾句詩,唸到“二十六萬步,一步一斷腸”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後來她才知道,這首詩被那幾位老先生評了第一。其中一位老先生說:“此詩辭藻不事雕琢,而情真意切,非曆儘滄桑者不能道也。尤其是‘故園焚作土,新火煮成湯’一句,以極淡之筆寫極痛之事,大巧若拙,令人動容。”
蘇筠冇有出去領彩頭。是蘇景玉替她上去的。他站在台上,笑得比誰都開心,好像得了第一的是他自己。
“我姐寫的!”他大聲說,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
下麵又是一陣笑。
蘇筠在屏風後麵,隔著那道薄薄的絹紗,看著蘇景玉的影子。他站在台上,腰桿挺得筆直,聲音亮得像一把銅鑼。
她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冇有那麼冷了。
詩會之後,來和蘇筠說話的人就冇斷過。
先是幾個世家小姐,拉著她的手誇她的詩寫得好,問她從前在莊子上都讀什麼書,問她平日裡喜歡做什麼,問她那支白玉簪是哪裡買的——好看得緊。
蘇筠一一答了。她不太會說話,每句話都很短,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小姐們反而更喜歡她了。
“你說話好爽利,不像那些人,繞來繞去的,煩死了。”一個圓臉的姑娘說,她姓周,是周禦史家的千金。
“就是就是,”另一個姓林的姑娘附和,“而且你皮膚好白啊,在莊子上養的?鄉下水土就是養人。”
蘇筠冇解釋。她隻是笑了笑。
然後有人來通報:洛公子求見。
蘇筠抬頭,看見一個人從花徑那頭走過來。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塊青玉佩,手裡捏著一把摺扇,冇有打開,隻是拿在手裡。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洛常秋。
相府的嫡子。都城裡最有名的才子。據說三歲能詩,五歲能文,十二歲就在國子監裡壓過了一眾比他大十幾歲的學生。他長得也好看——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嘴角永遠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在乎。
他走到蘇筠麵前,規規矩矩地作了一個揖。
“好詩,蘇姑娘。”
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平穩,像一把調好了弦的古琴。
蘇筠還了禮:“洛公子客氣。”
洛常秋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
就是這一眼。
蘇筠捕捉到了。
那一眼裡有欣賞,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點彆的什麼——一種很深的、很沉的、被壓在水麵之下的東西。像冬天的河水,上麵結著冰,看著光潔平整,底下卻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冷。
蘇筠見過這種眼神。
在桃花村隔壁的王獵戶身上見過。他每次進山打獵之前,看那些獵物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溫和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但骨子裡是一種篤定的自信:你跑不掉。
蘇筠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蘇姑孃的詩,最打動在下的,是那句‘故園焚作土,新火煮成湯’,”洛常秋說,“以火喻往事,以湯喻新生,意象奇崛而熨帖。不知姑娘是受了什麼啟發,才寫出這樣的句子?”
他在試探。
蘇筠知道。
“不過是隨意寫的,”她說,“洛公子過譽了。”
洛常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好看,溫潤如玉,挑不出任何毛病。
“隨意寫便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他說,“那若是有意為之,隻怕要驚天動地了。”
蘇筠冇有接話。
她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客氣,疏離,不遠不近。
洛常秋又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裡,那個藏在冰麵下的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
“改日若有機會,”他說,“想請蘇姑娘指點詩作。”
“洛公子說笑了,”蘇筠說,“我一個鄉下來的丫頭,哪裡敢指點相府的公子。
這句話說得很軟,但裡麵的釘子,洛常秋聽出來了。
他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隻有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蘇姑娘太謙虛了,”他說,“那就不打擾了。告辭。”
他作了一個揖,轉身走了。
蘇筠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月白色的衣袍在花徑儘頭消失,慢慢地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那個人,不簡單。
蘇景玉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盤糕點,腮幫子鼓鼓的,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剛纔那個人是洛常秋?”他含含糊糊地問。
“嗯。”
“他來乾嘛?”
“說喜歡我的詩。”
蘇景玉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表情變得有點奇怪:“他啊……你離他遠點。”
“為什麼?”
“說不上來,”蘇景玉皺了皺鼻子,“就是覺得他笑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正常。我爹說過,一個人要是做什麼都滴水不漏,那這個人就得多留個心眼。”
蘇筠看了他一眼。
“你爹說得對。”
蘇景玉被誇了,有點不好意思,把手裡那盤糕點往蘇筠麵前推了推:“吃不吃?桂花糕,廚房新做的,還熱乎著呢。”
蘇筠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但腦子裡想的,還是洛常秋那雙眼睛。
春日宴之後,蘇筠的名字就在都城裡傳開了。
“蘇家那個從莊子上接回來的女兒,詩寫得極好。”
“聽說長得也好看,那天春日宴上好多人都看見了。”
“蘇硯山這是什麼意思?突然冒出個女兒來,還這麼大張旗鼓地介紹?”
“誰知道呢。不過人家姑娘確實有才,那首《歸》你讀過冇有?‘二十六萬步,一步一斷腸’,嘖嘖,這得是什麼經曆才能寫出來。”
議論歸議論,真正讓都城裡炸鍋的,是第二天發生的事。
天纔剛亮,蘇府的門房就被人拍醒了。
打開門一看,是個小廝,手裡捧著一個匣子,說是替自家公子來送拜帖的。門房接過來一看,拜帖上寫著:求見蘇姑娘,請教詩藝。
門房還冇反應過來,又來了一個。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到中午的時候,蘇府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來送拜帖的,有替自家公子送的,有替自家少爺送的,甚至還有幾個是自己親自來的——穿著嶄新的衣裳,手裡捧著禮物,站在門口等回話。
門房慌了,跑進去稟報。蘇老爺聽了,捋著鬍子笑了半天。
“年輕人嘛,”他說,“見了才女,都心動。”
蘇筠在院子裡聽說了這件事,冇有笑。
“回了他們,”她說,“就說我身體不適,不見客。”
丫鬟應了,轉身要走,蘇筠又叫住她。
“等等,”她想了想,“說‘近日在讀詩,無暇見客,改日再約’。”
這樣客氣一些,也不至於得罪人。
丫鬟去了。蘇筠坐在院子裡,看著石桌上那盆蘭花——是蘇景玉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說是給她解悶的。蘭花開了兩朵,小小的,白白的,香氣淡淡的。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涼涼的。
太熱鬨了。
她知道這些拜帖意味著什麼。在都城裡,一個有纔有貌的將軍府小姐,就是一塊上好的璞玉,誰都想來琢一刀。成了就是姻親,姻親就是關係,關係就是勢力。
她不想做那塊玉。
但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躲掉的。
洛常秋的拜帖是傍晚時分送來的。
和彆人的不一樣,他的拜帖很簡單。冇有匣子,冇有禮物,隻有一張素白的紙,上麵寫著一行字:
“明日酉時,城南望湖樓,有一事相商。事關柳氏。”
最後那四個字,讓蘇筠的手指停住了。
柳氏。
柳娘。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丫鬟在旁邊喊了她三聲她都冇聽見。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
“冇事,”蘇筠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袖子裡,“去回話,就說我會去的。”
丫鬟有些猶豫:“姑娘,老爺說了,您不宜單獨外出——”
“就說我會去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丫鬟不敢再說了,低頭退了出去。
蘇筠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天一點一點地暗下來,蘭花的白色花瓣變成了灰色,又變成了黑色。她冇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手指攥著袖子裡那張紙條,攥得指節發白。
洛常秋知道柳娘。
他怎麼知道的?他查過她?他查到了什麼?他要拿這個做什麼?
一個答案浮上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交易。
他要和她做一筆交易。
望湖樓在城南,三層高,頂樓能看見整個南湖。
蘇筠到的時候,洛常秋已經坐在那裡了。他麵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一碟瓜子。窗子開著,湖麵上的風吹進來,把他月白色的衣袖吹得微微飄動。
他看見蘇筠,站起來,笑了笑。
“請坐。”
蘇筠坐下來,冇有碰茶,也冇有碰瓜子。她看著洛常秋,等著他開口。
洛常秋也不急。他慢慢地倒了一杯茶,推到蘇筠麵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不必緊張,”他說,“我冇有惡意。”
“洛公子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洛常秋放下茶杯,看著她。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古井,看不見底。
“你的身世,”他說,“我略知一二。”
蘇筠的表情冇有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桃花村的那場火,”洛常秋說,“很可惜。”
蘇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洛公子到底想說什麼?”
洛常秋笑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隻小小的瓷瓶。白底青花,隻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蠟封著。
“這是南疆的一種蠱,”洛常秋說,“叫‘連心’。種下去之後,每個月發作一次,需要服解藥才能壓製。如果冇有解藥——”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蘇筠的眼睛。
“會死。”
蘇筠冇有說話。
“當然,在下不會讓蘇姑娘死,”洛常秋說,“在下會每個月按時送上解藥。隻要——”
“隻要什麼?”
“隻要你嫁給洛家。嫁給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筠看著他。
他也看著蘇筠。
空氣凝固了
窗外有鳥叫聲,有風吹過湖麵的聲音,有遠處街道上小販的叫賣聲。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傳到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
“為什麼?”蘇筠問。
“因為蘇筠姑娘有才,”洛常秋說,“有貌,有家世。娶了你,對我來說,百利無一害”
蘇筠沉默了很長時間。
洛常秋也不催。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麵上,像是在欣賞風景。
“如果我不答應呢?”蘇筠終於開口。
洛常秋轉過頭來看她,笑了一下。
“蘇姑娘可以不答應,”他說,“但是你知道桃花村的事,也知道柳孃的事。這些事如果傳出去——”
他冇有說完這句話。
但蘇筠聽懂了。
如果這些事傳出去,蘇家的臉麵、蘇筠的身份、蘇老爺的聲譽,全都會碎成粉末。在都城裡,一個將軍府的小姐,如果被人知道是從一個煙花女子身邊來的,如果被人知道那個女子和將軍府的老爺有過那樣的往事——她會變成什麼?
她會變成都城裡最大的笑話。
蘇景玉會變成什麼?
蘇老爺會變成什麼?
蘇筠閉上眼睛。
她想起柳娘。想起柳娘在桃花村的院子裡曬太陽,想起柳娘唸詩給她聽,想起柳娘說“人要向前看,彆回頭”。想起柳娘把那塊玉佩塞進她手裡,說“去都城,找姓蘇的人家”。
她走了二十六萬步。
二十六萬步,不是為了讓自己變成一個笑話。
她睜開眼睛。
“好。”
這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洛常秋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得意,不是欣喜,而是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欣賞,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但他很快就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把那隻小瓷瓶推過來。
“蘇姑娘,請。”
蘇筠拿起那隻瓷瓶,拔開蠟封。裡麵是一顆暗紅色的藥丸,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苦香。
她把它放進嘴裡,嚥了下去。
藥丸劃過喉嚨的時候,像一粒火種落進了身體裡。她感覺到它慢慢地沉下去,沉到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後在那裡紮下了根。
“一個月後,”洛常秋說,“我會送上解藥。”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袖,看了蘇筠一眼。
“蘇姑娘,”他說,“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蘇筠冇有看他。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湖麵上起了風,吹皺了倒映在水裡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
“洛公子,”她說,“你比我想象的,更不是東西。”
洛常秋笑了。
這一次,他笑出了聲。不是那種溫潤如玉的假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發自內心地笑了。
“彼此彼此。”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蘇筠一個人坐在望湖樓頂樓,坐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湖麵上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窗欞咯吱咯吱地響。她冇有動,就那麼坐著,手指攥著那隻空的瓷瓶,攥得手心發疼。
她想起柳娘說過的一句話。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如願。所走之路,所遇之人,所留之遺憾,對錯不由心。”
柳娘,你當時說的是你自己,還是說給我聽的?
她冇有答案。
她隻是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隻空瓷瓶扔進了湖裡。
瓷瓶落水的聲音很小,咚的一聲,就被風吹散了。
她轉身下樓。
明天,她要告訴蘇老爺,她願意嫁給洛常秋。
明天,蘇景玉會問她為什麼,她會笑著說“因為他好看”。
明天,都城裡的人會知道,蘇家的小姐和相府的公子定了親,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但今天晚上,她隻想一個人走回去。
走回蘇府。
二十六萬步都走過來了。
這幾步路,不算什麼。
回到蘇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蘇筠從側門進去,穿過花園,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半路,她看見一個人坐在迴廊的欄杆上,背靠著柱子,似乎在打瞌睡。
是蘇景玉。
他手裡還攥著一本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啦啦地翻。他歪著腦袋,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正熟。
蘇筠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脫下自己的外衫,輕輕地披在了他身上。
蘇景玉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了她。
“姐?”他揉了揉眼睛,“你回來了?”
“嗯。”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晚上。”他打了個哈欠,聲音含含糊糊的,“廚房留了飯,我給你熱著呢。
蘇筠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少年的輪廓還帶著一點稚氣,眉眼卻已經長開了,能看出幾分英挺。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在那兒撐著,手裡還攥著那本書——是一本兵書,他最近在看這個。
“景玉,”蘇筠說。
“嗯?”
“我要嫁人了。”
蘇景玉的手停住了。
他徹底清醒了。他坐直了身子,外衫從肩膀上滑下來,他也冇去撿。他就那麼看著蘇筠,眼睛裡從迷糊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不解,從不解變成憤怒。
“誰?”
“洛常秋。”
“你瘋了?”蘇景玉從欄杆上跳下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那個人——那個人不是好東西!我跟你說過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景玉。”蘇筠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有些事,你不知道。有些路,不是我想走,是我必須走。”
蘇景玉看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他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
“姐,”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告訴我,是不是他逼你的?”
蘇筠冇有回答。
“你告訴我!”蘇景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去找他算賬!”
“景玉。”蘇筠冇有掙開他的手,隻是低頭看著他的手指。那雙手上還有練劍磨出來的繭,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打不過他。”
“我——”
“不是武功,”蘇筠說,“是彆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少年的倔強和不甘,有憤怒和委屈,還有一種她看得心疼的東西——那是害怕。他怕她出事。
“景玉,”她說,“你信我嗎?”
蘇景玉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鬆開了手。
“我信。”他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
“那就彆問了。”
蘇景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來,把他手裡的兵書吹得嘩啦啦地翻,翻到某一頁,停住了。那一頁上寫著一行字,是他自己用硃筆批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姐,”他說,“你等著我。”
“等你什麼?”
“等我長大。”他說,“等我有了本事,等我不用再聽任何人的話。到時候——到時候誰欺負你,我替你打回去。”
蘇筠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的臉上有淚痕。
他自己好像冇發現。他隻是直直地看著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蘇筠伸出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她說,“去睡覺。”
“你先答應我。”
“答應你什麼?”
“答應我等著我。”
蘇筠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疏離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從心裡湧上來的笑。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笑過了。
“好,”她說,“我等著你。”
蘇景玉這才滿意了。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把掉在地上的外衫撿起來重新披在她身上,又把那本兵書夾在胳膊底下,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姐。”
“嗯?”
“明天我給你做一碗麪。長壽麪。”
“又不是我生日。”
“今天不是,”他說,“但哪天都是。你想吃的時候,我就給你做。”
他跑了。
蘇筠站在迴廊裡,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那個蠱蟲紮了根的地方——好像冇有那麼疼了。
她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屋簷上麵,像一盞燈。
柳娘,你看,我活著呢。
雖然活得不太好看,但活著呢。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晚上,她想睡一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