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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的聲音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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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站在公司樓下的吸菸區,深深吸了一口煙,讓尼古丁暫時麻痹他緊繃的神經。三十五歲的程式員,頭頂已經隱約可見稀疏的跡象,眼鏡後麵的眼睛佈滿血絲。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林曉,他的妻子,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即將成為前妻的女人。

周明!你死哪兒去了小傑的老師又打電話來了,說他在幼兒園打人!這就是你教育的好兒子!電話那頭,林曉的聲音尖銳刺耳,即使隔著手機,周明也能想象她扭曲的麵容和飛舞的唾沫星子。

我馬上回去。周明簡短地回答,掛斷電話前,他聽到林曉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什麼物價上漲、鄰居吵鬨、自己命苦之類的話。這些抱怨已經成為他們家的背景音,像一台永遠關不掉的收音機,日複一日播放著同樣的內容。

回到家門口,周明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潛入深海一般。鑰匙轉動的聲音剛落,林曉的抱怨就如預料般撲麵而來。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六點半!小傑四點就放學了,你知道我一個人應付他有多累嗎林曉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身上的睡衣沾著油漬,頭髮胡亂紮成一個馬尾,這孩子跟你一個德行,不聽話、冇出息!

周明沉默地放下公文包,走向縮在沙發角落的小傑。三歲的男孩抱著膝蓋,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看到爸爸,小傑張開雙臂,周明將他抱起來,感受到兒子小小的身體在輕微顫抖。

發生什麼事了周明輕聲問。

小明搶我的玩具,我推了他...小傑囁嚅著說,眼淚又湧了出來,我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跟他爸一樣暴力!林曉從廚房裡喊道,鍋碗瓢盆被她摔得砰砰響,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攤上你們這對父子!

周明抱著小傑走進臥室,關上門,將林曉的聲音隔絕在外。他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告訴爸爸,為什麼推小明

他說...說媽媽是瘋婆子,整天罵人...小傑抽泣著說,我不想彆人說媽媽...

周明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他親吻兒子的額頭,下次有人這麼說,你告訴老師,不要自己動手,好嗎

小傑點點頭,靠在爸爸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周明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第一次認真思考起離婚的可能性。

晚餐時,林曉的抱怨仍在繼續。她數落著菜價如何貴,抱怨周明工資低,指責小傑不聽話,甚至對電視裡的新聞主播也評頭論足。周明機械地咀嚼著食物,味同嚼蠟。小傑低著頭,幾乎把臉埋進碗裡。

你啞巴了整天就知道吃!林曉突然把筷子摔在桌上,瞪著小傑,跟你爸一樣,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小傑嚇得一哆嗦,碗裡的湯灑在了桌上。

夠了!周明終於爆發了,他還是個孩子,你能不能有點耐心

耐心林曉的聲音陡然提高,我每天伺候你們吃穿,還要我有耐心你怎麼不問問自己給這個家帶來了什麼就你那點工資,連個像樣的學區房都買不起!

周明感到一陣眩暈。這樣的爭吵在過去三年裡幾乎每週都會上演,每次都以他的沉默和林曉的勝利告終。但今晚,看著兒子驚恐的眼神,他決定不再退讓。

林曉,我們需要談談。周明儘量保持聲音平穩,你最近情緒很不穩定,也許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你纔有病!林曉尖叫起來,我嫁給你真是瞎了眼!彆人老公升職加薪買彆墅,你呢整天對著那破電腦,連句話都不會說!

她抓起桌上的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濺。一塊碎片劃過小傑的小腿,留下一道血痕。孩子疼得大哭起來。

這一刻,周明的心徹底冷了。他抱起小傑,徑直走向門口。

你去哪兒林曉在後麵喊,有本事彆回來!

周明冇有回答,輕輕關上了門。夜風拂過他的臉,小傑的哭聲漸漸變小,最終在他懷裡睡著了。周明站在小區門口,突然意識到自己無處可去。

他撥通了大學好友張偉的電話。半小時後,張偉開車來接他們,看到周明懷裡熟睡的孩子和蒼白的臉色,什麼也冇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我那兒住幾天吧。張偉說。

在張偉的公寓裡,周明輕輕將小傑放在客房的床上,為他蓋好被子。回到客廳,張偉遞給他一杯威士忌。

又吵架了張偉問。

周明搖搖頭,不隻是吵架那麼簡單。林曉她...已經完全變了。整天抱怨,對孩子冇有一點耐心,今天甚至...他指了指小傑腿上的創可貼。

張偉皺起眉頭,你考慮過離婚嗎

每天都在想。周明苦笑,但我擔心...

擔心孩子

也擔心林曉。周明喝了一口酒,火辣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她那張嘴,離婚後肯定會到處說我壞話。而且她性格那麼強勢又敏感,一個人生活會很艱難...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老周,你不能因為怕彆人說什麼毀了自己和孩子的生活。你兒子才三歲,長期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心理會出問題的。

周明知道張偉說得對。過去一年,小傑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變得膽小內向,經常做噩夢,有時還會無意識地模仿林曉抱怨的語氣和話語。

我有個地方,張偉突然說,青山那邊有個小民宿,是我朋友開的,現在淡季冇什麼人。你要不要帶小傑去住段時間清靜一下,好好想想。

周明抬頭看著老友,感到一絲希望。也許,暫時的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三天後,當林曉發來資訊說她要回孃家住幾天時,周明知道這是個機會。他請了年假,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帶著小傑踏上了前往青山的旅程。

爸爸,我們去哪兒小傑坐在火車上,好奇地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我們去山裡住幾天,就像探險一樣。周明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那裡有好多樹,有小溪,還能看到星星。

媽媽也去嗎

周明頓了頓,媽媽...有事,這次就我們兩個人去。

小傑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靠在周明身上,小聲說:我喜歡和爸爸在一起。

這句話讓周明的眼眶濕潤了。他摟緊兒子,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無論如何,他都要保護這個孩子,哪怕這意味著徹底改變他們的生活。

青山的民宿比周明想象的要好。一座木質結構的兩層小樓,周圍是鬱鬱蔥蔥的樹林,遠處能看見青山的輪廓。老闆姓李,是個六十多歲的退休教師,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張偉說你們需要安靜,李老師領著他們去房間,最邊上那間,視野好又安靜。吃飯可以來餐廳,也可以自己做,廚房隨便用。

房間簡單但乾淨,一張大床,一個小書桌,窗外正對著一片竹林。小傑興奮地在床上蹦跳,已經忘記了腿上的傷和家中的不愉快。

周明打開窗戶,山間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多年來第一次感到呼吸如此順暢。

晚飯後,周明帶著小傑在民宿周圍散步。夕陽將山巒染成金色,林間傳來不知名鳥兒的啼叫。小傑跑在前麵,撿起一片又一片形狀各異的落葉,像發現寶藏一樣向周明展示。

爸爸,這裡真好。回房間的路上,小傑仰著臉說,冇有人大聲說話。

周明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在家裡,媽媽大聲說話,你害怕嗎

小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媽媽總是生氣...我害怕她摔東西...

周明將兒子摟入懷中,心如刀絞。他想起林曉曾經的樣子——七年前他們相識時,她是個愛笑的女孩,喜歡畫畫,會為路邊的野花駐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成了一個滿腹怨氣的陌生人是生育後的抑鬱冇有得到及時疏導是生活壓力太大還是他作為丈夫的失職

夜深人靜,小傑在身旁熟睡,周明輕輕起身,來到陽台上。山裡的星空格外明亮,銀河像一條閃爍的絲帶橫貫天際。他拿出手機,看到林曉發來的十幾條資訊,從質問到威脅再到哀求。他冇有回覆,隻是靜靜望著星空,思考著未來的路。

第二天早晨,周明被鳥鳴聲喚醒。小傑還在熟睡,小臉上是久違的平靜。周明輕手輕腳地起床,來到民宿的公共廚房準備早餐。

早啊。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周明轉身,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正在煮咖啡。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齊肩的黑髮隨意紮在腦後,素顏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早上好。周明禮貌地迴應,我是昨晚到的,周明。

蘇雨。她伸出手,我來這裡一週了,你是帶兒子來的昨晚看到你們散步。

周明點點頭,有些驚訝她知道小傑的存在。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蘇雨笑著說:李老師告訴我的,這裡冇什麼秘密。你兒子很可愛。

謝謝。周明不自覺地微笑,他需要...換個環境。

蘇雨冇有追問,隻是遞給他一杯咖啡,嚐嚐,我自己帶的豆子。山裡早晨有點涼,咖啡能讓人暖和起來。

周明道謝接過,兩人沉默地準備著各自的早餐。這種安靜而不尷尬的相處讓周明感到久違的舒適——冇有抱怨,冇有指責,隻是簡單的共處。

早餐後,周明帶著小傑去山間小徑散步。孩子像出籠的小鳥,歡快地跑在前麵,不時停下來觀察昆蟲或采摘野花。周明跟在後麵,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感到肩上的重擔似乎輕了一些。

爸爸,看!小傑突然指著一棵大樹喊道。周明走近,發現樹乾上有一個小小的樹洞,裡麵有幾隻剛出生不久的鳥兒,張大嘴巴等待著父母餵食。

它們好小啊。小傑小聲說,生怕驚擾了這些脆弱的小生命。

周明蹲下身,和兒子一起觀察這個微小的生命奇蹟。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時候逃離不是懦弱,而是給自己和所愛之人一個重生的機會。

回到民宿已是中午,周明看到蘇雨坐在門廊的搖椅上看書。她抬頭微笑,山裡好玩嗎

發現了一窩小鳥。小傑興奮地說,完全冇有了往日的怯懦,它們的嘴巴是黃色的!

真的嗎蘇雨放下書,認真地問,你能畫下來給我看看嗎

小傑點點頭,跑進屋裡找紙筆去了。周明感激地看了蘇雨一眼,謝謝你對他這麼耐心。

孩子很可愛。蘇雨說,我是兒科醫生,職業習慣吧。她頓了頓,如果你不介意我問...你們是來度假還是...

周明猶豫了一下,但山中清新的空氣和蘇雨真誠的眼神讓他卸下了防備。算是...逃避現實吧。家裡情況不太好,我妻子...我們之間有些問題。

蘇雨點點頭,冇有追問細節,有時候距離能讓人看清很多東西。我去年結束了一段十年的感情,也是來山裡靜思後才明白,有些關係就像病入膏肓的器官,切除比勉強維持更健康。

周明驚訝於她的直白,但也感到一種奇怪的共鳴。他們聊了一會兒,發現竟在同一棟寫字樓工作過,隻是不同公司。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小。

下午,周明帶著小傑在民宿的後院玩耍。孩子用樹枝在地上畫畫,講述著自己想象中的冒險故事。周明坐在一旁,思緒卻飄回了城市裡的家。他應該回去麵對林曉嗎還是該考慮徹底結束這段婚姻如果離婚,林曉會怎樣對待小傑她那張利嘴會在親友間如何描述他

爸爸!小傑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看我畫的!這是我們的小鳥!

周明走過去,看到地上用樹枝勾勒出的簡單圖案——一棵樹,一個樹洞,幾隻張著嘴的小鳥。在樹旁,小傑畫了三個小人,兩大一小。

這是誰周明指著那個明顯比其他兩個小一些的人形問。

是我呀!小傑笑著說,然後指著另外兩個,這是爸爸,這個是...媽媽。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變小了,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

周明的心揪緊了。無論他和林曉之間發生了什麼,小傑依然渴望一個完整的家。他抱起兒子,想媽媽了

小傑把頭埋在周明肩上,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又搖頭,但我不想媽媽生氣...不想她摔東西...

周明親吻兒子的頭髮,不知該如何迴應。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林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周明!你把我兒子帶哪兒去了林曉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來,即使在青山清新的空氣中,依然帶著熟悉的尖銳,我已經報警了!你這是綁架!

清晨的山霧還未散儘,周明就被小傑輕輕搖醒。

爸爸,我們去看小鳥好嗎孩子趴在床邊,眼睛亮晶晶的,早已穿戴整齊,手裡捏著昨天李老師給的幾片麪包,我給小鳥帶了早餐。

周明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機——才六點半,山裡的人們起得真早。螢幕上顯示著林曉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和幾十條資訊,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到枕頭底下。

好,我們去看小鳥。周明起身,迅速洗漱完畢,帶著小傑悄悄出了民宿。

山間的晨露打濕了他們的褲腳,空氣中瀰漫著鬆針和泥土的清香。小傑走在前麵,小心翼翼地捧著麪包屑,時不時回頭確認爸爸跟在身後。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孩子柔軟的髮梢上,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就是這裡!小傑在一棵粗壯的鬆樹前停下,指著離地約一米高的樹洞,壓低聲音說,它們還在睡覺呢。

周明蹲下身,與兒子平視那個小小的樹洞。裡麵確實有一窩雛鳥,五隻粉嫩的肉團擠在一起,閉著眼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樹洞邊緣有些羽毛和乾草,顯然是父母鳥精心佈置的巢。

它們真小。小傑用氣音說,生怕驚擾了鳥兒的美夢,比昨天更大了點。

周明驚訝於兒子的觀察力。的確,那些雛鳥比昨天看到時羽毛更豐滿了些,喙邊的黃色也更為明顯。他摟住小傑的肩膀,它們是山雀,等長大了會很漂亮。

爸爸怎麼知道

大學時上過鳥類學選修課。周明輕聲回答,突然意識到這是多年來第一次提起自己學生時代的興趣。那時的他熱愛自然,曾夢想成為野外生物學家,卻在現實壓力下選擇了更實用的計算機專業。

小傑崇拜地看著他,爸爸真厲害!

一陣撲棱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一隻頭頂有著明顯黑斑的小鳥落在附近的樹枝上,嘴裡叼著一條蟲子。它警惕地觀察著周明父子,黑色的小眼睛閃爍著警覺的光芒。

是鳥媽媽!小傑興奮地小聲說,隨即想起什麼似的,趕緊捂住嘴巴。

周明拉著兒子後退幾步,給鳥媽媽讓出空間。那隻山雀猶豫片刻,最終對幼崽的愛戰勝了恐懼,迅速飛向樹洞,將食物餵給其中一隻張大嘴巴的雛鳥。

為什麼它隻喂一隻小傑疑惑地問。

可能其他寶寶還不餓。周明解釋,或許它一會兒會再帶食物回來。

果然,不到五分鐘,鳥媽媽又飛回來了,這次帶著一隻小蜘蛛,餵給了另一隻雛鳥。就這樣來回數次,直到所有雛鳥都得到了食物。

鳥爸爸呢小傑突然問。

周明一時語塞。他確實冇看到另一隻成年山雀。也許...去找更多的食物了,或者...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孩子解釋自然界中雄性常常不參與育雛的現實。

就在這時,另一隻體型稍大的山雀飛了過來,喙裡塞滿了小蟲子。它與第一隻鳥短暫交流般互相鳴叫了幾聲,然後輪流餵食雛鳥。

看,鳥爸爸來了!小傑高興地拍手,隨即又趕緊停下,怕嚇跑鳥兒。

周明注視著這對山雀夫婦默契的合作,心中泛起一絲苦澀。這兩隻小鳥尚且能為了後代和諧共處,為何他與林曉就不能為小傑維持一個溫暖的家

爸爸。小傑靠在他身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鳥媽媽不罵小鳥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沉重地刺入周明的心臟。他低頭看著兒子仰起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困惑和隱約的期待。

因為...鳥類天生就知道怎麼愛自己的孩子。周明艱難地回答,撫摸著小傑的頭髮,不是所有的媽媽都...都懂得表達愛。

小傑思考了一會兒,又問:那鳥媽媽會摔東西嗎會罵鳥爸爸冇用嗎

周明感到喉嚨發緊。他把兒子摟進懷裡,不知如何回答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小傑在他懷中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輕掙脫,繼續觀察樹洞裡的鳥兒。

我喜歡小鳥的家。小傑突然說,它們不吵架,也不摔東西。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周明的心防。他背過身去,假裝整理鞋帶,實則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當他轉回來時,發現蘇雨站在不遠處的小徑上,手裡拿著素描本,顯然看到了剛纔的一幕。

早。蘇雨走近,輕聲打招呼,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了

蘇阿姨!小傑興奮地招手,來看我們的小鳥!

蘇雨蹲下身,與小傑一起觀察樹洞。她熟練地在本子上勾勒出鳥兒一家的輪廓,不時詢問小傑細節。它們的嘴巴是什麼顏色的有幾根羽毛豎起來了這些問題讓小傑覺得自己是個重要的小專家。

周明站在一旁,看著蘇雨與小傑互動的溫馨畫麵。她對待孩子的方式與林曉截然不同——耐心、尊重、充滿鼓勵。小傑在她麵前放鬆而自信,不像在家裡時那樣戰戰兢兢。

畫好了。蘇雨將素描本遞給小傑,送給你。

小傑接過本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哇!好像真的小鳥!他指著畫上山雀夫婦餵食的場景,這是鳥媽媽,這是鳥爸爸,它們一起照顧寶寶。

蘇雨微笑著看向周明,很有愛的家庭,不是嗎

周明點點頭,心中五味雜陳。陽光漸漸強烈,樹洞裡的雛鳥開始不安分地蠕動,張大嘴巴發出細微的叫聲。成年山雀更加忙碌地往返覓食。

它們在長身體,需要很多營養。蘇雨解釋道,再過一週左右,這些雛鳥就會嘗試離巢了。

離開家嗎小傑問,那它們還會回來嗎

有些會,有些不會。蘇雨溫柔地說,但父母鳥已經教會了它們生存的本領,它們會在廣闊的天空中找到自己的路。

小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觀察鳥兒。周明與蘇雨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默契地走到稍遠處,讓小傑有獨處的空間。

他很敏銳。蘇雨低聲說,那些關於鳥媽媽的問題...

家裡的情況比他表現出來的更糟。周明歎息,林曉——我妻子——她的情緒很不穩定,經常...失控。

蘇雨冇有立即給出建議,隻是問:你來這裡是為了做決定

周明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我來這裡是為了呼吸。在家裡,每一口空氣都像是被林曉的抱怨汙染了。小傑變得越來越膽小,經常做噩夢...他停頓了一下,但看到這些鳥兒,我突然意識到,即使是動物也知道保護幼崽遠離危險。

自然界確實如此。蘇雨輕聲說,當環境不適合幼崽成長時,許多鳥類會選擇遷徙。

遷徙...周明喃喃重複這個詞,彷彿第一次理解它的含義。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觀察著小傑。孩子現在正趴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土上臨摹蘇雨給他的畫,時不時抬頭確認樹洞裡的鳥兒還在。

作為兒科醫生,蘇雨謹慎地選擇著詞語,我見過太多在不健康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孩子。他們中的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治癒童年。

這句話像鐘聲一樣在周明腦海中迴盪。他想起自己辦公室裡那些看似成功卻鬱鬱寡歡的同事,想起那些用酒精和遊戲麻痹自己的朋友,他們是否也都是某種童年傷痛的產物

爸爸!蘇阿姨!小傑突然跑過來,手裡舉著什麼,看我發現的小羽毛!

那是一根細小的灰白色羽毛,可能來自成年山雀的胸脯。小傑像捧著珍寶一樣小心地展示它,我可以留著嗎

當然可以。周明說,我們可以夾在書裡儲存。

我要送給媽媽。小傑認真地說,也許看到小鳥的羽毛,她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周明和蘇雨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孩子的純真與善良在此刻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周明蹲下身,平視著兒子,小傑,媽媽生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羽毛能改變的。有時候大人有自己的問題...

就像小鳥生病了那樣小傑問。

有點像。周明勉強微笑,但不像小鳥那麼容易治好。

小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羽毛小心地放進T恤的小口袋裡。這時,樹洞裡的雛鳥突然騷動起來,其中一隻竟然爬到了樹洞邊緣,撲扇著未長齊的翅膀。

它要飛了!小傑驚呼。

三人都屏住呼吸注視著這一幕。那隻勇敢的雛鳥在邊緣猶豫了幾秒,然後一躍而下——它撲騰著翅膀,竟然真的飛了起來!雖然飛行軌跡歪歪扭扭,但它成功降落在了幾米外的低枝上,驕傲地昂起小腦袋。

成年山雀立刻飛過去,圍著它歡快地鳴叫,似乎在慶祝這一重要時刻。

它做到了!小傑跳起來鼓掌,它飛走了!

不是飛走,蘇雨糾正道,是長大了。它還會回來幾次,直到完全獨立。

周明看著那隻初試飛翔的雛鳥,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勇氣。也許,就像這隻小鳥一樣,他也需要邁出那艱難的一步,才能給自己和小傑一個真正自由的生活。

回民宿的路上,小傑走在兩人中間,一手牽著周明,一手牽著蘇雨,喋喋不休地講述著小鳥的故事。周明冇有糾正兒子自然而然的親密舉動,甚至從中感受到一種奇異的、久違的完整感。

民宿的公共廚房裡,周明手忙腳亂地翻動著平底鍋裡的煎蛋。蛋黃破了,流得到處都是,他歎了口氣,用鍋鏟試圖挽救這個註定失敗的早餐。

需要幫忙嗎

蘇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周明轉身看到她倚在門框上,晨光透過她身後的窗戶,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冇有化妝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新。

我好像搞砸了。周明苦笑著指了指鍋裡一團糟的雞蛋,小傑喜歡吃半熟的,但我總是掌握不好火候。

蘇雨走近,自然地接過鍋鏟,火太大了。她調小了燃氣灶的火焰,煎蛋要小火慢熱,急不得。

周明站在一旁,看著她熟練地將破碎的蛋液整理成圓形。她的手腕纖細卻有力,動作乾淨利落,與林曉在廚房裡摔鍋砸碗的架勢截然不同。

你經常做飯周明問道。

一個人生活久了,總要學會照顧自己。蘇雨冇有抬頭,專注地盯著鍋裡的蛋,當醫生的時候經常加班,回到家能吃上一口熱乎的,是對自己最好的安慰。

周明想起林曉總是抱怨做飯是傭人的活,寧可叫外賣也不願下廚。他搖搖頭,驅散這些對比的念頭——這樣對林曉不公平,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事。

好了。蘇雨將完美半熟的煎蛋滑到盤子裡,配上吐司和牛奶,就是營養早餐了。

謝謝。周明真誠地說,小傑一定會很高興。

爸爸!正說著,小傑就衝進了廚房,頭髮亂蓬蓬的,睡衣上還沾著昨天畫畫留下的顏料,我聞到香味了!

看到蘇雨,小傑立刻放慢了腳步,有些害羞地躲到周明腿後,但又忍不住探頭看她手裡的盤子。

早上好,小探險家。蘇雨蹲下身,與小傑平視,聽說你喜歡半熟的煎蛋

小傑點點頭,眼睛盯著那個金黃色的蛋,比爸爸做的好看。

周明和蘇雨同時笑了起來。陽光灑滿廚房,鍋裡的餘熱蒸騰著淡淡的白氣,這一刻出奇地溫馨,像極了一個普通家庭再平常不過的早晨。

早餐後,蘇雨拿出她的素描本和水彩顏料,邀請小傑一起畫畫。他們在民宿後院的木桌上鋪開畫具,周明坐在一旁,看著蘇雨耐心地教小傑如何握筆、調色。

看,這樣畫樹葉,先畫輪廓再填色。蘇雨的手覆在小傑的小手上,引導他完成一片楓葉的形狀,對,就是這樣,你學得真快。

小傑全神貫注地跟隨著她的指導,小臉因專注而微微發紅。周明從未見過兒子如此安靜投入的樣子——在家裡,林曉要麼忽視小傑的存在,要麼不耐煩地打斷他的任何活動。

爸爸,看我畫的!小傑舉起畫紙,上麵是一片稚嫩但充滿生機的樹林,中間有一棵大樹,樹洞裡隱約可見幾隻小鳥。

太棒了!周明由衷讚歎,這是我們昨天看到的小鳥一家嗎

小傑點點頭,指著畫中樹下的三個小人,這是我們。然後又指著遠處一個模糊的人影,這是媽媽。她在看我們,但是很遠。

周明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蘇雨,發現她也正注視著他,眼中帶著理解的憂傷。

小傑,蘇雨輕聲問,你想媽媽了嗎

孩子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想...但是不想回家。他低頭擺弄著畫筆,媽媽總是生氣,家裡好吵。這裡安靜,爸爸也笑了很多。

周明走過去,將兒子摟進懷裡。小傑身上的顏料味和洗髮水香氣混合在一起,讓他想起嬰兒時期那個總是咯咯笑的小傢夥。從什麼時候開始,笑聲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我們可以請媽媽來這裡玩。周明聽見自己說,看看小鳥,呼吸新鮮空氣,也許...他冇有說完,不確定自己在承諾什麼。

小傑抬起頭,眼睛一亮,真的嗎我可以給媽媽看我畫的畫,還有...他小心地從口袋裡掏出那片珍藏的羽毛,這個送給她。

周明喉嚨發緊,隻能點點頭。蘇雨適時地轉移了話題,教小傑如何畫一隻展翅的小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周圍灑下跳動的光斑。

午後,小傑跟著李老師去菜園摘蔬菜,周明終於有時間獨自思考。他坐在門廊的搖椅上,閉上眼睛,聽著山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

手機震動打破了寧靜。是林曉的簡訊:周明,我知道你在哪兒。張偉那個混蛋告訴我了。明天我就過去,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周明的手指懸停在螢幕上,不知如何回覆。最終,他隻回了一個好字。

壞訊息蘇雨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她遞給他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林曉明天要來。周明接過茶杯,茉莉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張偉告訴了她我們的位置。

蘇雨輕輕嗯了一聲,冇有立即發表意見。這種不急於評判的態度讓周明感到難得的輕鬆。

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周明坦白道,這幾天我甚至不敢看她的資訊。每次想到要回去,回到那種生活...他的聲音哽住了。

蘇雨望著遠處的山巒,你害怕什麼

我怕...周明深吸一口氣,怕她的指責,怕她的眼淚,怕她再次說服我一切都會變好。每次爭吵後她都會道歉,承諾改變,但不出三天又回到原樣。我怕自己再次心軟,然後...

然後小傑繼續生活在那種環境中。蘇雨輕聲補充道。

周明點點頭,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但離婚...孩子還這麼小。而且林曉會瘋的,她會用儘一切手段爭取撫養權,然後在憤怒中毀掉我們三個人。

你試過婚姻谘詢嗎

提過,林曉拒絕了。她說問題都在我身上,我需要改變,而不是她。周明苦笑,也許她是對的。如果我能賺更多錢,如果我能更體貼,如果...

周明。蘇雨打斷他,你知道不是這樣的。我見過很多家庭,問題從來不是單方麵的,但健康的關係需要雙方都願意麪對和改變。

周明沉默地看著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模糊。蘇雨的話讓他想起大學時心理學選修課上的一個概念——受困的妥協,指人為了避免短期衝突而忍受長期痛苦的狀態。這不正是他的婚姻寫照嗎

你知道嗎,蘇雨突然說,小傑這三天說的話,比他剛來時一週說的還多。

周明驚訝地抬頭,真的

李老師也注意到了。他說小傑剛來時像個受驚的小兔子,現在終於有了孩子的活潑勁兒。蘇雨微笑著,你也是。第一天見到你時,你肩膀緊繃得像隨時準備捱打一樣。

周明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現在它們確實放鬆了許多。山裡的空氣有魔力吧。他試圖開個玩笑。

或者是遠離了有毒的環境。蘇雨直視他的眼睛,周明,我不是要乾涉你的決定,但作為醫生,我必須告訴你——長期處於高壓和負麵情緒中的孩子,大腦發育會受到影響。小傑已經顯示出焦慮和退縮的跡象,如果繼續下去...

她冇有說完,但周明明白言下之意。他想起小傑的噩夢,想起他聽到大聲響時的驚跳反應,想起他模仿林曉抱怨的那些令人心碎的話語。

我不知道自己有冇有勇氣改變。周明低聲說,十年了,我已經習慣了踮著腳尖走路的生活。

蘇雨輕輕握住他的手,溫暖而堅定,看看這幾天的小傑,再看看你自己。有時候勇氣不是冇有恐懼,而是儘管恐懼,依然為了愛而行動。

她的手很柔軟,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周明發現自己不想放開,這簡單的觸碰像黑暗中的一盞燈,給了他久違的安全感。

傍晚,周明帶著小傑去山間的小溪邊玩水。孩子赤腳踩在清涼的溪水中,笑聲迴盪在山穀裡。周明坐在岸邊的大石頭上,看著夕陽將兒子的輪廓鍍成金色。

爸爸,你也來!小傑向他潑水,水珠在陽光下像鑽石般閃爍。

周明脫下鞋襪,踏入溪水。冰涼的感覺從腳底直達頭頂,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引來小傑更大的笑聲。他們玩起了打水仗,直到兩人都濕透,氣喘籲籲地坐在岸邊的大石頭上晾乾。

爸爸,我喜歡這樣。小傑靠在他身上,濕漉漉的頭髮蹭著他的手臂,就我們兩個人。

周明摟住兒子,媽媽明天要來,記得嗎

小傑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媽媽會生氣嗎像在家裡那樣

我不知道。周明誠實地回答,但爸爸在這裡,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好嗎

小傑點點頭,但眼中的快樂已經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片羽毛,已經被水浸濕了,顯得更加脆弱。羽毛壞了...他小聲說,眼眶開始發紅。

周明接過羽毛,輕輕撫平它的褶皺,看,它乾了就會恢複原狀的。就像人一樣,有時候會被生活打濕,但陽光會讓一切好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編出這些比喻,但它們似乎安慰了小傑。孩子靠在他懷裡,看著夕陽慢慢沉入山後。

爸爸,如果...如果媽媽不喜歡這裡怎麼辦小傑突然問。

周明思考了一會兒,那我們就想辦法讓她喜歡。或者...找到大家都開心的方式。

像小鳥那樣小傑抬頭看他,蘇阿姨說,有些小鳥冬天會飛到溫暖的地方,春天再回來。

周明的心揪緊了。孩子天真無邪的問題觸及了他最深的矛盾——是否要與林曉分開生活如果是,如何將對小傑的傷害降到最低

我們會找到辦法的。他最終隻能這樣承諾,親吻兒子的頭頂。

回到民宿時,天已全黑。小傑在洗澡時就已經昏昏欲睡,周明幾乎是一路把他抱回房間的。給孩子蓋好被子後,周明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走到外麵的空地上透氣。

山裡的星空比城市明亮得多,銀河像一條綴滿鑽石的絲帶橫貫天際。周明仰頭望著這壯觀的景象,感到自己的煩惱在宇宙尺度下如此渺小。

美得讓人忘記呼吸,是不是

蘇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拿著兩罐啤酒,遞給周明一罐,小傑睡了

嗯,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周明接過啤酒,拉開拉環,今天玩得太瘋了。

他們並肩坐在草地上,仰望星空。啤酒冰涼微苦,恰到好處地緩解了夏夜的悶熱。

明天會很難。蘇雨突然說,如果需要,我可以帶小傑出去走走,給你們談話的空間。

周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謝謝。不過...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林曉的情緒很不穩定,她可能會說些難聽的話...

我是醫生,聽過更難聽的。蘇雨輕笑,而且小傑不需要見證父母爭吵。

周明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啤酒。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並不尷尬。

你為什麼來這裡周明突然問,之前說是結束了一段感情,但...

但看起來太雲淡風輕了蘇雨接過話頭,歎了口氣,十年戀情,準備結婚的前夕發現他出軌。老套的故事,但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依然痛得刻骨銘心。

周明驚訝於她的直白,我很抱歉。

不必。已經過去一年了。蘇雨仰頭看著星空,我來這裡是為了決定是否接受國外的工作機會。遠離一切,重新開始。

你決定了嗎

蘇雨轉向他,月光在她的眼睛裡閃爍,還冇有。這幾天...看到你和小傑,我開始思考家庭的意義。作為兒科醫生,我治療過無數孩子,卻從未想過自己成為母親的可能性。

周明不知如何迴應,隻能沉默地注視著她。在銀白的月光下,蘇雨的側臉線條柔和而堅定,帶著一種他許久未見的——希望

我給你看樣東西。蘇雨突然拿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這幾天偷拍的。

照片上是周明和小傑——在小溪邊玩水,在樹蔭下讀書,在廚房裡笨拙地準備早餐。照片中的周明笑得自然放鬆,小傑則像普通孩子一樣活潑快樂,與初來時那個驚弓之鳥般的小傢夥判若兩人。

這...周明翻看著照片,喉嚨發緊,我不知道我們看起來是這樣...

就是這樣。蘇雨輕聲說,一個愛孩子的父親,和一個被愛著的兒子。無論明天發生什麼,記住這一點。

周明感到眼眶發熱。他想擁抱蘇雨,想感謝她捕捉到了這些他從未注意到的瞬間,這些證明他並非完全失敗的證據。但他隻是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謝謝你。

他們肩並肩坐在星空下,各自沉浸在思緒中。夜風輕拂,帶來遠處鬆林的低語。明天將迎來風暴,但此刻,在這片靜謐的星空下,周明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無論發生什麼,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奪走小傑眼中重獲的光彩。這個決心像北極星一樣清晰而堅定地懸掛在他內心的夜空中。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斜射進來時,周明已經醒了。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聽著身旁小傑均勻的呼吸聲,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今天是林曉要來的日子。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早上七點十五分。林曉最後一條資訊是淩晨兩點發的:坐最早的大巴,九點到鎮上,自己想辦法來接我。

周明輕手輕腳地起床,儘量不驚醒小傑。他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山間的晨霧還未散去,宛如一層輕紗籠罩著遠處的樹林。這樣寧靜的早晨,與即將到來的風暴形成鮮明對比。

洗漱時,周明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眉頭不再像往日那樣緊鎖。短短幾天的山居生活,竟然讓他的麵容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沖走腦海中翻騰的思緒。

爸爸小傑揉著眼睛站在浴室門口,頭髮亂蓬蓬地翹著,媽媽今天要來嗎

周明蹲下身,平視著兒子,是的,寶貝。一會兒我們去鎮上接她。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你穿那件藍色T恤好嗎媽媽上次說喜歡那件。

小傑點點頭,但冇有往常聽到要見媽媽時的雀躍。他慢吞吞地走回床邊,從枕頭下摸出那片已經有些皺巴巴的羽毛,小心地撫平它。

還送給媽媽周明問。

嗯。小傑把羽毛貼在胸口,希望媽媽喜歡。

周明喉嚨發緊,隻能摸摸兒子的頭作為迴應。他幫小傑換上衣服,整理好揹包,然後一起輕手輕腳地下樓,不想吵醒其他客人。

廚房裡,蘇雨已經在了,正在煮咖啡。晨光中,她的側臉線條柔和而清晰,長髮隨意地挽在耳後。聞到咖啡香氣,周明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需要一杯提神。

早。蘇雨轉過身,看到周明和小傑,微微一笑,正要煮好,要喝一杯嗎

太好了,謝謝。周明感激地說。

蘇雨蹲下來與小傑平視,早上好,小探險家。今天有重要客人,是不是有點緊張

小傑咬著下唇點點頭,然後突然撲進蘇雨懷裡,小臉埋在她肩上。蘇雨驚訝了一瞬,隨即溫柔地環抱住他,輕拍他的背。

沒關係,都會好的。她柔聲說,目光與周明相遇,傳遞著無聲的支援。

周明看著這一幕,胸口泛起一陣暖意。短短幾天,小傑已經對蘇雨產生了信任,這種自然的親近是他從未在林曉身上看到的。

咖啡的香氣瀰漫開來,蘇雨給小傑倒了一杯牛奶,然後遞給周明一杯黑咖啡。冇加糖,不知道你習慣...

正合我意。周明接過,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一絲微妙的電流似乎從接觸點蔓延開來。他迅速收回手,假裝喝咖啡掩飾突然加速的心跳。

我和李老師商量了,蘇雨說,似乎冇有注意到周明的異樣,如果你們需要,今天下午我可以帶小傑去後山的小溪邊玩。那裡很涼快,而且...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周明一眼,離民宿足夠遠。

周明點點頭,謝謝,這...可能會很有幫助。

小傑抬起頭,蘇阿姨帶我去玩他的眼睛亮了起來,然後又黯淡下去,那媽媽呢

媽媽和爸爸需要談一些大人之間的事情。周明儘量輕鬆地說,你可以和蘇阿姨去探險,然後回來告訴媽媽你看到了什麼,好嗎

小傑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又摸了摸口袋裡的羽毛。

早餐後,周明借了李老師的舊皮卡,載著小傑前往鎮上的汽車站。山路蜿蜒,小傑坐在副駕駛座上,小手緊抓著安全帶,眼睛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

爸爸,他突然問,如果媽媽不喜歡這裡,我們會回家嗎

周明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我不知道,寶貝。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確保你開心,好嗎

小傑冇有回答,隻是繼續看著窗外。周明用餘光瞥見兒子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睛。

鎮上的汽車站小而破舊,幾排塑料椅,一個賣報紙和零食的小櫃檯。周明和小傑到達時,大巴已經停在那裡,乘客正陸續下車。

然後他看到了林曉。

即使在人群中,她也醒目得刺眼——修身的紅色連衣裙,高跟鞋,大波浪捲髮,濃妝。與青山綠水格格不入的都市感,像一把利刃劃破了山鎮的寧靜。她站在大巴旁,不耐煩地環顧四周,直到目光鎖定周明和小傑。

終於來了!她的聲音尖銳地穿透嘈雜的車站,這鬼地方連個出租車都冇有!

幾個路人側目而視。周明感到小傑往他身後縮了縮。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路上順利嗎他儘量平靜地問。

林曉冷笑一聲,坐這種破車能順利到哪兒去她彎腰看向小傑,怎麼,不認識媽媽了連招呼都不打

小傑怯生生地向前一步,媽媽好。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片羽毛,這是給媽媽的...我在樹上發現的...

林曉瞥了一眼羽毛,皺起眉頭,什麼臟東西,快扔了。她直起身,對周明說,還愣著乾什麼拿行李啊!

周明看到小傑的手慢慢垂下來,那片羽毛飄落在地上。他彎腰撿起,小心地放回兒子口袋,輕聲說,我們先上車。

回民宿的路上,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林曉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路途的艱辛、山區的落後、周明的自私。小傑縮在角落,眼睛紅紅的。周明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腦海中閃過無數反駁的話,卻一句也冇有說出口。

所以這幾天你就帶著我兒子住在這種窮鄉僻壤林曉打量著窗外的山林,連個像樣的酒店都冇有

是民宿,環境很好,小傑很喜歡。周明簡短地回答。

喜歡林曉嗤笑一聲,在這種地方能學到什麼跟野孩子一樣亂跑

周明從後視鏡看到小傑把頭埋得更低了。他深吸一口氣,林曉,我們待會兒再談這些。小傑已經和蘇...和民宿的一位客人約好去小溪邊玩。

蘇林曉的聲調陡然提高,什麼蘇

周明暗罵自己失言,蘇雨,一位兒科醫生,這幾天幫了我們很多。

哦~林曉拖長音調,所以是找了個新歡,準備拋棄糟糠之妻了難怪急著躲到山裡來!

不是這樣。周明咬牙道,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林曉冷笑一聲,不再說話,但周明能從她的呼吸聲中感受到積蓄的怒氣。

回到民宿時,蘇雨正和李老師在門廊下棋。看到車駛入,她站起身,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周明停下車,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這就是那個'兒科醫生'林曉上下打量著走過來的蘇雨,聲音刻意提高,長得挺標緻嘛。

蘇雨似乎冇有聽到這句挑釁,微笑著伸出手,你好,我是蘇雨。你一定是小傑的媽媽吧他長得真像你。

林曉無視了伸來的手,轉向周明,我累了,帶我去房間。

氣氛瞬間凝固。周明看到蘇雨平靜地收回手,但她的眼神閃過一絲受傷。小傑站在一旁,眼睛在三個大人之間來迴轉動,小臉蒼白。

林曉,周明壓低聲音,至少禮貌一點。

禮貌林曉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帶著我兒子跟彆的女人鬼混,還讓我禮貌

李老師識趣地收拾棋盤離開了。蘇雨蹲下身對小傑說:小傑,我們去小溪邊好嗎你可以帶上你的畫具。

小傑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爸爸,最後對蘇雨點點頭。



不許去!林曉突然厲聲道,我大老遠跑來,不是來看我兒子跟陌生人跑的!

小傑嚇得一哆嗦,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周明終於忍無可忍,林曉!蘇雨隻是好意。你剛來,我們需要談談,小傑不需要在場聽這些。

談什麼談離婚林曉的聲音已經接近尖叫,當著兒子的麵談啊!讓他知道他爸爸是個什麼樣的混蛋!

小傑突然哭出聲來,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周明看到他褲子濕了一片——孩子嚇得尿了褲子。這一刻,某種長久以來繃緊的東西在周明體內斷裂了。

他一把抱起小傑,擋在林曉和蘇雨之間,夠了!看看你把孩子嚇成什麼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是從未有過的語氣,蘇雨,請帶小傑離開。林曉,你跟我來。

令周明驚訝的是,林曉冇有繼續發作。她盯著尿褲子的小傑,表情突然變得複雜,憤怒中混雜著一絲周明讀不懂的情緒——也許是羞愧但轉瞬即逝。

蘇雨迅速接過小傑,輕聲安撫著他,帶他離開了這個戰場。周明看著他們走遠,然後轉向林曉,我們找個地方談。

他帶林曉去了民宿後麵的小樹林,那裡有李老師擺放的一套簡陋桌椅。林曉的高跟鞋在泥地上艱難行走,幾次差點摔倒,但她固執地拒絕周明的攙扶。

坐下後,林曉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說吧,你想怎麼樣

周明看著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夾著香菸的樣子,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的陌生。七年的婚姻,他們何時變成了這樣

我想知道,周明緩慢地說,我們之間還有冇有挽回的可能。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刺耳,挽回你跟那個蘇醫生眉來眼去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挽回

我跟蘇雨什麼都冇有。周明平靜地說,但即使有,也是在你日複一日的抱怨和指責之後。林曉,你看看我們現在——你快樂嗎我快樂嗎最重要的是,小傑快樂嗎

林曉的臉色變了,少拿兒子當藉口!如果不是你無能,我們會過成這樣結婚時你怎麼承諾的給我幸福生活結果呢連套像樣的學區房都買不起!

周明握緊拳頭又鬆開,我儘力了。是,我賺得不多,但足夠我們衣食無憂。問題不在錢,林曉,而在你永遠不滿足。你把自己的不幸全怪在彆人頭上,從不反省。

反省林曉猛地站起來,菸頭摔在地上,我每天伺候你們父子吃穿,還要我反省你知道帶一個三歲孩子有多累嗎

我知道。周明也站了起來,所以我每天下班立刻回家幫忙,週末全天帶小傑,讓你有時間休息、見朋友。但你做了什麼除了抱怨就是挑刺!

林曉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似乎冇想到周明會反擊。她突然轉變策略,聲音軟了下來,周明...我知道我脾氣不好。但我愛你,愛小傑。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保證改...

周明搖頭,你保證過太多次了,林曉。每次和好後不出三天,又回到原樣。我不能再讓小傑生活在那種環境裡了。

所以你要離婚林曉的聲音又尖銳起來,然後呢讓那個蘇雨當我兒子的後媽

這與蘇雨無關。周明疲憊地說,即使冇有她,我們的婚姻也已經名存實亡很久了。

林曉突然抓起桌上的杯子——李老師留下的粗陶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一塊擦過周明的小腿,留下一道血痕。

你休想!她歇斯底裡地喊道,兒子是我的!你永遠彆想搶走!我會告訴所有人你出軌,你家暴,你...

夠了!周明大喝一聲,聲音在樹林中迴盪,你看看你自己!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離開!小傑才三歲,他已經會模仿你抱怨的語氣,晚上做噩夢,聽到大聲響就發抖!我不會讓他再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了!

林曉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她後退幾步,靠在樹上,呼吸急促。你不明白...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那天...那天他差點淹死...

周明一愣,什麼

去年夏天...林曉的聲音顫抖著,我帶他去遊泳...我隻是轉身拿毛巾...他就...她捂住臉,我拉他上來時他已經冇呼吸了...我做了心肺復甦...救護車來的時候他終於哭了...

周明如遭雷擊。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林曉抬起頭,淚流滿麵,讓你更覺得我是個糟糕的母親那天之後我每晚都做噩夢...我害怕...所以我更嚴厲地管著他...我不能讓他再出任何事...

周明的心劇烈跳動著。他突然理解了林曉部分過激行為的根源——創傷後未被處理的巨大恐懼和自責。但同時,他也更堅定了保護小傑的決心——一個無法麵對自己問題的母親,對孩子同樣是危險的。

林曉,他儘量溫和地說,你需要專業幫助。那次意外不是你的錯,但因此把小傑囚禁在恐懼中,對他不公平。

我不需要心理醫生!林曉又激動起來,我需要的是丈夫的支援!而不是指責和背叛!

周明知道談話已經無法繼續。他看了看時間,蘇雨和小傑應該快回來了。今天先到這裡吧。我去看看小傑,你也冷靜一下。房間已經準備好了,鑰匙在這裡。

林曉冇有接鑰匙,隻是盯著地麵,肩膀顫抖。周明把鑰匙放在桌上,轉身離開。走出幾步,他聽到身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但他冇有回頭。

回到民宿,蘇雨和小傑還冇回來。周明坐在門廊的台階上,感到精疲力儘。他的小腿還在流血,但他懶得處理。剛纔林曉透露的資訊在他腦海中迴盪——小傑差點溺水的經曆,她隱瞞了一年的創傷,以及由此產生的病態保護欲。

太陽已經西斜,樹影拉長。遠處傳來小傑的笑聲,周明抬頭看到蘇雨牽著他走回來,孩子手裡拿著一把野花,褲子已經換過了,臉上重新有了笑容。

看到周明,小傑跑過來,爸爸!我們看到了一隻藍色的鳥!蘇阿姨說可能是藍翡翠!然後他注意到周明腿上的傷,爸爸受傷了

冇事,不小心劃了一下。周明勉強笑了笑,玩得開心嗎

小傑點點頭,然後壓低聲音,媽媽還在生氣嗎

周明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蘇雨,她識趣地走向民宿。媽媽...心情不好。但她愛你,小傑。有時候大人會因為太愛而做錯事。

小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片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羽毛,我還是想給媽媽...

周明喉嚨發緊,好孩子。媽媽在後麵的小樹林裡,我帶你過去

小傑搖搖頭,我自己去。他挺起小胸膛,像個勇敢的小士兵一樣走向樹林。

周明想跟上去,但蘇雨輕輕拉住他,給他一點空間。

他們遠遠地看著小傑走進樹林。幾分鐘後,一聲尖銳的滾開!劃破寧靜,接著是小傑的哭聲。周明立刻衝了過去。

樹林裡,小傑坐在地上大哭,那片羽毛被撕成兩半散落在地。林曉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看到周明後更加憤怒。

叫他拿這種垃圾來可憐我她指著地上的羽毛,我不用你們假惺惺的同情!

周明抱起小傑,孩子在他懷裡劇烈顫抖著。你太過分了,林曉。他聲音冰冷,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怎麼能...

心意林曉冷笑,你們父子倆早就串通好了吧一個找新歡,一個裝可憐!

周明不再理會她,抱著小傑轉身離開。回到民宿房間,他幫孩子換了衣服,安撫他睡下。小傑哭累了,很快沉入夢鄉,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小臉仍然皺著,偶爾抽泣一下。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周明打開門,看到蘇雨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醫藥箱。

你的腿...她指了指他還在滲血的小傷口。

周明這纔想起自己的傷。他讓蘇雨進來,坐在椅子上,讓她幫忙處理傷口。蘇雨的動作輕柔專業,酒精棉擦過傷口時帶來的刺痛遠不及心中的痛苦。

她撕了小傑的羽毛。周明低聲說,那片他珍藏了這麼多天,一心想送給媽媽的羽毛。

蘇雨沉默地為他貼上創可貼,然後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小傑。他剛纔在路上告訴我,他選那片羽毛是因為它很柔軟,像媽媽頭髮的觸感。

周明眼眶一熱,急忙轉過頭去。蘇雨輕輕握住他的手,冇有說什麼,但那份溫暖和無聲的支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她告訴我一件事。周明低聲說,去年夏天,小傑差點溺水...她救了他,但冇告訴我。從那以後她就...變了。

蘇雨的眼睛瞪大了,天啊...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反應。她需要治療,而不是把恐懼轉嫁給孩子。

周明點點頭,但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顯然不會接受幫助,而我也不能再讓小傑回到那種環境。

蘇雨思考了一會兒,作為兒科醫生,我有義務報告任何可能危害兒童健康的情況。周明...如果你決定離婚,我可以為你提供專業證詞,關於小傑的心理狀態。

周明驚訝地看著她,這...會不會影響你的職業

說實話,會有些麻煩。但孩子的福祉更重要。蘇雨堅定地說,這幾天我記錄了很多關於小傑行為的觀察,從初來時的退縮到現在的開朗變化。這些都是有力的證據。

周明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他緊握了一下蘇雨的手,謝謝你...我不知道...

噓。蘇雨製止他說下去,現在先休息吧。明天...明天再麵對那些決定。

夜色已深,蘇雨告辭離開。周明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兒子,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窗外,一輪明月高懸,銀光灑在小傑稚嫩的臉上。

周明輕輕拾起被撕成兩半的羽毛,將它們拚在一起,夾進自己的錢包裡。無論未來如何,他都會記住這一天——記住一個三歲孩子純真的愛如何被最該珍惜它的人粗暴拒絕,記住自己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

像成年鳥保護幼雛一樣,是時候做出最艱難的決定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周明已經醒了。他躺在民宿的床上,聽著身旁小傑均勻的呼吸聲,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昨晚的衝突、林曉的爆發、小傑被撕碎的羽毛禮物——所有畫麵在他腦海中閃回,像一部殘酷的紀錄片。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早上六點四十分。三條未讀資訊,全部來自林曉:

我在鎮上旅館住下了

彆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

兒子是我的

周明輕輕起床,儘量不驚醒小傑。他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山間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樹林,幾隻早起的鳥兒已經開始歌唱。這樣寧靜的早晨,與他內心翻騰的思緒形成鮮明對比。

浴室裡,周明用冷水洗了把臉,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眼睛下方的青黑又回來了,眉頭間那道深深的皺紋也重新出現。僅僅一晚,林曉的到來就抹去了這些天山居生活帶來的平靜。

爸爸小傑揉著眼睛站在浴室門口,頭髮亂蓬蓬的,媽媽走了嗎

周明蹲下身,平視著兒子,媽媽在鎮上旅館。你...還好嗎

小傑低下頭,手指絞著睡衣下襬,媽媽不喜歡我的羽毛。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周明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把兒子摟進懷裡,不是你的錯,寶貝。媽媽她...有時候不知道怎樣接受彆人的好意。

我想回家。小傑把臉埋在周明肩上,但不是那個家...是隻有爸爸和我的家。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周明心中某個鎖住的門。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好,他輕聲承諾,我們會有一個新家,就你和我。

小傑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周明親吻兒子的額頭,現在去洗漱吧,我去準備早餐。

廚房裡,蘇雨已經在煮咖啡了。晨光中,她的側臉線條柔和而堅定,長髮隨意地挽在耳後。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眼睛下的陰影顯示她也冇怎麼睡好。

早上好。她遞給周明一杯咖啡,小傑怎麼樣

比我想象的堅強。周明接過杯子,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一絲微妙的電流再次閃過,他...說想要一個隻有我和他的家。

蘇雨的眼睛微微睜大,你告訴他了

我決定離婚。周明說出這個詞時,感到一種奇怪的釋然,昨晚我一直在想林曉說的小傑差點溺水的事。如果她連這種事都瞞著我,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我不能冒險了。

蘇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作為醫生,我必須告訴你,隱瞞重大醫療事件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如果走法律程式,這會對你很有利。

法律程式...周明苦笑,我從冇想過有一天會和妻子對簿公堂。

為了小傑。蘇雨輕聲說,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腕,你是個好父親。

這簡單的肯定讓周明喉嚨發緊。他低頭看著蘇雨的手——修長的手指,乾淨的指甲,溫暖而有力的觸感——與林曉總是塗著鮮紅指甲油、隨時準備指責的手如此不同。

謝謝你這幾天...周明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冇有你,我可能還在猶豫。

蘇雨收回手,轉身去拿平底鍋,煎蛋小傑喜歡半熟的,對吧

早餐後,周明給張偉打了電話,簡要說明瞭情況。張偉二話不說,答應幫他聯絡一位專攻家庭法的律師朋友。

老周,你終於想通了。張偉在電話那頭說,這幾年我看著你越來越沉默,都快認不出來了。小傑需要快樂的爸爸,不是行屍走肉。

周明掛掉電話,坐在門廊的搖椅上,看著小傑和蘇雨在院子裡畫畫。陽光下,小傑的笑容如此燦爛,正興致勃勃地向蘇雨展示他的作品。這樣的畫麵,值得他為之戰鬥。

中午時分,周明的手機響了。是林曉。

我在民宿門口。她的聲音冰冷,我們談談。

周明走到門口,看到林曉站在那輛舊皮卡旁,穿著昨天的紅裙子,但妝容已經花了,眼睛紅腫。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律師函。她把檔案袋塞給周明,我要兒子的撫養權。如果你敢爭,我就曝光你和那個蘇醫生的醜事。

周明冇有立即打開檔案袋,林曉,我們能不能理智地談談為了小傑好...

少來這套!林曉的聲音開始提高,你帶著我兒子跟彆的女人鬼混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為了小傑好

周明注意到院子裡的小傑已經停止了畫畫,正緊張地望著這邊。蘇雨明智地牽起他的手,帶他往小溪方向走去。

我們進屋談。周明壓低聲音,打開民宿的門。

客廳裡,林曉像困獸般來回踱步,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放棄撫養權,每週探視;要麼我們法庭上見,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你是個出軌的混蛋。

我冇有出軌。周明平靜地說,蘇雨隻是朋友。而且即使有,也不影響撫養權判決。

林曉冷笑一聲,那我們試試看你以為法官會相信一個整天對著電腦的宅男比母親更適合帶孩子

周明打開檔案袋,快速瀏覽了律師函內容——標準的撫養權爭奪開場白,威脅要指控他情緒不穩定、無力撫養孩子等。

林曉,他放下檔案,我知道你愛小傑。但想想他這幾天的變化——不再做噩夢,不再畏縮,像個正常孩子一樣笑鬨。你真的認為回到以前的環境對他好嗎

林曉的臉色變了變,那都是暫時的!他需要媽媽!

他需要一個健康的環境。周明堅持道,而你...你需要幫助。小傑溺水的事...

閉嘴!林曉突然尖叫起來,不許提那件事!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雙手顫抖,如果不是你整天加班...如果那天你在場...

周明震驚地看著她,你...你在怪我

林曉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差點失去他!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他那麼小...那麼安靜...我以為...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抽泣起來。

周明的心劇烈跳動著。他從未見過林曉這樣崩潰的一麵——不是憤怒,而是純粹的痛苦。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輕輕抱住她。

我很抱歉你經曆了這些。他真誠地說,但隱瞞不是解決辦法。我們需要一起幫助小傑,而不是讓他在恐懼中長大。

林曉猛地推開他,少假惺惺!現在你想當好爸爸了晚了!她擦乾眼淚,表情重新變得冷硬,法庭上見吧。我會證明你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她轉身要走,周明叫住她,等等。小傑溺水的事故,有醫療記錄嗎

林曉的背影僵住了,乾什麼

如果你堅持打官司,我需要瞭解所有關於小傑的曆史。周明平靜地說,包括被隱瞞的部分。

林曉冇有回答,大步離開了。周明站在窗前,看著她駕車離去,心中五味雜陳。他撥通了張偉給的律師號碼。

陳律師您好,我是周明,張偉的朋友...對,關於撫養權的事。有個情況我需要谘詢...

兩小時後,周明結束了與律師的通話。情況比他想象的複雜,但並非冇有希望。關鍵在於證明林曉的情緒問題對小傑造成了負麵影響,以及她隱瞞重大醫療事件的行為。

門開了,蘇雨帶著小傑回來了。孩子看起來玩得很開心,手裡拿著一把野花,褲腳濕漉漉的。

我們建了個水壩!小傑興奮地宣佈,蘇阿姨說可以改變水流的方向!

周明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太棒了,寶貝。去換條褲子好嗎然後我們可以吃午飯。

小傑跑上樓後,蘇雨關切地看著周明,怎麼樣

律師函。周明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她要爭奪撫養權。

蘇雨坐下來,作為兒科醫生,我可以提供專業評估。這幾天我記錄了小傑的行為變化——從最初的焦慮症狀到現在的明顯改善。這在法庭上會很有說服力。

周明感激地看著她,這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可能會有些同行的議論,但孩子的福祉更重要。蘇雨堅定地說,況且這是事實——小傑和你在一起時更快樂、更健康。

午飯時,小傑喋喋不休地講述著上午的水利工程,蘇雨耐心地回答他各種天馬行空的問題。周明看著這一幕,心中既溫暖又苦澀——這就是家庭應有的樣子,而他和小傑卻被剝奪了這樣的日常。

下午,周明獨自去了鎮上的網吧,查閱相關法律案例並整理證據。他列出了一份清單:小傑的老師可以佐證他在母親接送時更為焦慮;鄰居可以證明經常聽到林曉的吼叫聲;最重要的是,他要找到小傑溺水事故的醫療記錄。

回到民宿時,天已經黑了。小傑和李老師在看電視,蘇雨在門廊上看書。看到周明回來,她合上書,示意他坐下。

有進展嗎她問。

周明點點頭又搖搖頭,找到了一些案例,但關鍵還是醫療記錄。如果林曉真的帶小傑去過醫院...

我可以幫忙。蘇雨說,我在市立醫院有同學,如果知道大概日期...

周明感激地看著她,去年夏天,具體時間不清楚。但林曉的反應證實了這件事的真實性。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聽著夜晚的蟲鳴和遠處小溪的流水聲。

周明,蘇雨突然說,你確定要這麼做嗎一旦走上法律程式...

我冇有選擇。周明望著星空,今天小傑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不是和林曉的家,而是和我的家。我怎麼能辜負這樣的信任

蘇雨輕輕握住他的手,他會明白的。有一天,他會知道你做了多麼勇敢的決定。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周明發現自己不想放開。在這星空下,遠離塵囂,隻有他們兩人和這份無聲的理解。一種奇異的安寧流過他的全身,彷彿終於找到了歸屬。

蘇雨,他輕聲問,你之前說的國外工作機會...還考慮嗎

蘇雨沉默了片刻,在遇到你們父子之前,我幾乎已經決定了。但現在...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確定了。

周明的心跳加快了。他轉頭看她,發現她也正注視著自己。月光下,她的眼睛像兩潭深水,映照著星辰和他自己的倒影。

他們的距離不知不覺拉近了。周明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髮水香氣,能看到她睫毛投下的細小陰影。一種強烈的衝動驅使他向前...

爸爸!小傑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李老師說可以吃冰淇淋!

兩人像觸電般分開。蘇雨的臉頰泛起紅暈,周明則假裝咳嗽掩飾自己的尷尬。

去吧,蘇雨微笑著說,難得的機會。

周明點點頭,起身進屋,心臟仍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他幫小傑拿了冰淇淋,陪他聊了會兒天,然後哄他上床睡覺。

爸爸,小傑在入睡前迷迷糊糊地問,明天還能和蘇阿姨玩嗎

當然,寶貝。周明親吻他的額頭,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間,周明打開電腦,繼續整理法律檔案。但思緒不斷飄向門廊上那個未完成的瞬間——如果他和小傑冇有打斷,會發生什麼在即將離婚的陰影下,他有權利開始新的感情嗎更重要的是,蘇雨真的對他...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我是林曉的朋友。她吃了安眠藥,現在在醫院。她說不想見你,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周明的血液瞬間凝固。他立刻撥通那個號碼,但無人接聽。又給林曉打電話,同樣是忙音。

他衝下樓,找到正在喝茶的李老師,我需要去鎮上醫院,現在。林曉可能...出事了。

李老師立刻放下茶杯,用我的車。鑰匙在門口。

周明猶豫了一下,小傑...

我會照看他。蘇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穿好了外套,需要我一起去嗎我是醫生。

周明感激地點點頭。幾分鐘後,他們駛上了通往鎮上的山路,車燈劃破漆黑的夜色。

會冇事的。蘇雨安慰道,手輕輕放在他緊繃的肩膀上。

周明緊握方向盤,心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擔憂、愧疚...如果林曉真的做了什麼傻事,小傑將永遠揹負這個陰影。而無論他們之間有多少矛盾,他從未希望她受到傷害。

鎮醫院的急診室燈火通明。周明衝到前台,林曉剛送來的,可能是藥物過量...

護士查了記錄,二樓203。但家屬才能...

周明已經衝上了樓梯。203病房外,一個陌生女子攔住了他。

你是周明她打量著周明和蘇雨,林曉不想見你。醫生說冇大礙,隻是喝多了加上幾片安眠藥。

周明鬆了口氣,我能看看她嗎就一眼。

那女子猶豫了一下,讓開了門。病房裡,林曉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手腕上連著點滴。看到周明,她彆過臉去。

出去。她的聲音虛弱但冰冷。

林曉...周明不知該說什麼,小傑需要你...健康的樣子。

少假惺惺!林曉轉回頭,眼中燃燒著怒火,然後她看到了門口的蘇雨,帶著她來炫耀滾!都滾!

護士聞聲趕來,病人需要休息,請離開。

周明退到走廊上,心臟狂跳。醫生走過來,簡單說明瞭情況——冇有生命危險,需要留院觀察一晚。

她有抑鬱症病史嗎醫生問。

周明搖搖頭,我不確定...她從未診斷過。但去年我們的孩子差點溺水,她一直冇告訴我...

醫生和蘇雨交換了一個眼神,創傷後應激障礙加上可能的抑鬱。她需要心理評估和治療,而不僅僅是生理上的處理。

周明點點頭,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和疲憊。無論他們之間有多少矛盾,林曉終究是小傑的母親,他不願看到她這樣自我毀滅。

回民宿的路上,車內一片沉默。最終蘇雨開口,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周明緊握方向盤,但小傑...如果他失去了母親...

不會的。蘇雨堅定地說,現在她得到了醫療幫助。也許...這次危機會成為轉折點。

周明希望她是正確的。但更現實的問題是——林曉的自殺企圖會對撫養權爭奪產生什麼影響這個念頭讓他感到肮臟,但作為父親,他必須考慮每一個因素。

回到民宿已是淩晨。小傑安穩地睡在李老師家的客房裡,老人堅持讓他們好好休息。周明和蘇雨站在走廊上,疲憊不堪卻又無法入睡。

謝謝你。周明輕聲說,為了一切。

蘇雨隻是點點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他們各自回到房間,但周明知道,今晚無人能眠。

躺在床上,周明盯著天花板,思緒萬千。今天的種種——林曉的律師函、小傑的期待、那個差點發生的吻、醫院的緊急情況——像電影片段般在腦海中閃回。

他拿出錢包,取出那片被撕成兩半又被他小心粘好的羽毛。小傑純真的愛被如此粗暴地拒絕,這個畫麵將永遠銘刻在他的記憶中。

無論明天的法庭鬥爭多麼艱難,無論林曉會用怎樣的手段反擊,他都不會退縮。為了小傑能在一個冇有恐懼、冇有壓抑的環境中成長,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像成年鳥保護幼雛一樣,是時候展開翅膀,直麵風暴了。

市法院大樓前的台階上,周明不斷調整著領帶的鬆緊度。八月的陽光炙烤著大理石台階,他的襯衫後背已經濕透。身旁,陳律師——一位四十出頭、精明乾練的女性——正在最後翻閱檔案。

記住,陳律師低聲說,焦點始終放在小傑的最大利益上。不要被激怒,不要反擊,讓證據說話。

周明點點頭,目光掃過停車場。林曉還冇到,但他的胃已經絞成了一團。過去兩週的準備工作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回:蒐集醫療記錄、聯絡證人、與兒童心理專家會麵...一切都為了今天這場聽證會。

她來了。陳律師輕聲說。

一輛出租車停下,林曉走了出來。她穿著保守的深藍色套裝,頭髮整齊地挽起,與平日鮮豔張揚的風格截然不同。身旁跟著一位中年男性律師,兩人表情嚴肅地走向法院入口。

周明移開視線,不想在聽證會前有任何接觸。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那片被修複的羽毛——他的幸運符,提醒他為何而戰。

周明。

蘇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穿著淺灰色職業套裝,頭髮束成嚴謹的髮髻,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我剛從醫院拿到完整的醫療記錄。

周明感激地接過檔案,謝謝你來作證。

蘇雨微微一笑,眼中帶著鼓勵,小傑呢

和李老師在等候室。法院指派了一位兒童陪伴員照顧他,避免他聽到成人間的爭吵。周明看了看手錶,還有二十分鐘開始。

他們一起走進法院涼爽的大廳。大理石地麵反射著晨光,腳步聲在高高的穹頂下迴盪。周明帶蘇雨去了指定的等候區,小傑正和李老師玩積木。

爸爸!小傑跑過來抱住他的腿,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周明蹲下身,平視著兒子,不會太久,寶貝。結束後我們一起去吃冰淇淋,好嗎

小傑點點頭,然後看到了蘇雨,眼睛一亮,蘇阿姨也來嗎

是的,我來告訴法官你是個多麼棒的小朋友。蘇雨摸摸他的頭。

法庭工作人員走過來,示意時間到了。周明親吻小傑的額頭,把他交給陪伴員——一位和藹的中年女性。

勇敢點,小夥子。李老師拍拍小傑的背,我們會在這裡等你。

走進法庭,周明的心跳加速了。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木質長椅,高高的法官席,以及分隔雙方的圍欄。林曉和她的律師已經坐在原告席上,冇有回頭。

他們剛就座,書記員便宣佈:全體起立。

法官入場——一位六十歲左右的女性,銀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麵容嚴肅卻不失溫和。周明在調查中瞭解到,Judge

Wilkins以關注兒童權益著稱,這給了他一絲希望。

Case

number

JH2023-056,

Lin

versus

Zhou,

child

custody

hearing.書記員宣佈道。

法官翻閱了麵前的檔案,雙方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法官大人。兩位律師同時回答。

原告律師,請開始你的陳述。

林曉的律師站起來,一個高大威嚴的男人,聲音洪亮得像是為更大的法庭準備的。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林曉女士是一位儘職的母親,她唯一的願望就是保護兒子周小傑的最大利益...

周明聽著對方描繪出一個完全陌生的林曉——耐心、體貼、全心投入的母親形象,而將他描述為一個冷漠、疏遠、沉迷工作的父親。最刺人的指控是,對方暗示他與蘇雨有不正當關係,正是這種關係導致他拋棄家庭。

陳律師在記事本上寫下誹謗,無證據,輕輕推給周明看。

...因此,我們請求法庭將主要撫養權判給我的當事人,並限製被告的探視權。原告律師結束陳述時,林曉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法官轉向陳律師,被告方

陳律師站起來,聲音沉穩而堅定,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周明先生是一位深愛兒子的父親。他尋求主要撫養權不是因為自私,而是因為小傑在母親照顧下表現出明顯的焦慮症狀...

她列舉了小傑的老師證詞、鄰居關於頻繁聽到爭吵的陳述,以及最重要的——林曉隱瞞小傑溺水事故的行為。

...我們有多位證人可以證明這些事實。首先,我們想傳喚蘇雨醫生作證。

蘇雨走上證人席,宣誓說實話。在陳律師的引導下,她以兒科醫生的專業身份描述了小傑初到民宿時的狀況——退縮、焦慮、語言發育滯後,以及隨後幾周的顯著改善。

根據你的專業判斷,陳律師問,什麼因素可能導致這種變化

環境的安全感和穩定性對兒童發展至關重要。蘇雨的聲音清晰而專業,小傑在父親身邊表現出更大的安全感和情緒穩定性,這表明他之前長期處於壓力環境中。

林曉的律師交叉質詢時,試圖質疑蘇雨的客觀性。你與被告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朋友。蘇雨平靜地回答。

僅僅是朋友冇有浪漫關係

反對!陳律師站起來,與案件無關。

反對有效。法官敲了下法槌,原告律師,請聚焦於兒童福利問題。

質詢繼續,但蘇雨始終保持專業態度,冇有被激怒。她作證結束後,法官宣佈短暫休庭。

走廊上,周明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情緒。蘇雨走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還好嗎

比想象的難熬。周明承認,聽她那樣描述我...

事實會勝出。蘇雨堅定地說。

下半場聽證會,陳律師傳喚了幾位證人——小傑的幼兒園老師證實他在母親接送時更為焦慮;鄰居描述經常聽到林曉的吼叫聲;最關鍵的是一位急診室護士的書麵證詞,證實去年夏天林曉帶小傑就診時的細節。

根據醫療記錄,陳律師強調,我的當事人完全不知情這次差點致命的溺水事故,這嚴重影響了共同養育的信任基礎。

輪到林曉作證時,法庭氣氛變得緊張。起初,她保持冷靜,按照律師的引導描述自己作為母親的付出。但當陳律師開始追問溺水事件及其隱瞞原因時,林曉的情緒逐漸失控。

我不是故意隱瞞!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隻是...害怕...

害怕什麼陳律師溫和但堅定地問。

害怕他認為我是個糟糕的母親!林曉突然哭了起來,那天我轉身才幾秒鐘...小傑就...他沉下去了...我拉他上來時他已經冇有呼吸...

法庭一片寂靜,隻有林曉的抽泣聲。她的律師試圖打斷,但法官示意繼續。

事故後,陳律師問,你尋求過心理幫助嗎

林曉搖頭,我不需要...我隻是需要更小心...

但你變得更為焦慮和嚴厲,對嗎根據證人陳述,你經常對小傑大喊大叫,甚至摔東西...

我是在保護他!林曉突然尖叫起來,你們不明白!世界那麼危險,我必須讓他知道什麼不能做!

法官皺眉記下筆記。周明的心揪緊了,儘管這一切對他有利,但看著林曉當眾崩潰還是令他痛苦。畢竟,她曾經是他愛過的人,是小傑的母親。

陳律師繼續追問:你否認曾在憤怒中傷害小傑嗎比如在青山民宿那次,你撕毀了他精心準備的羽毛禮物

那隻是片破羽毛!林曉的聲音又提高了,他不需要撿那種臟東西!

法官敲槌要求秩序,但林曉已經失控。都是你的錯!她指著周明,如果你是個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親,我不會...我們不會...

就在這時,法庭的門突然被推開。李老師臉色蒼白地衝進來,小傑不見了!

周明猛地站起來,什麼

陪伴員帶他去洗手間,他說要喝水,她一轉身他就不見了!我們找遍了這一層...

法官立即宣佈休庭。周明衝出法庭,心臟狂跳。法院大樓有三層,數十個房間,無數出口...一個四歲孩子能去哪兒

分頭找!蘇雨立即進入專業狀態,檢查所有小空間——儲物櫃、樓梯下、任何可能躲藏的地方。驚嚇中的孩子通常會尋找封閉空間。

他們分散開來。周明檢查每一個打開的房門,呼喚著小傑的名字。恐懼像冰冷的手攥住他的心臟——如果小傑跑出了大樓如果被人帶走如果...

這邊!蘇雨的聲音從遠處走廊傳來。

周明跑過去,看到蘇雨蹲在一個半開的儲物間門前。林曉和李老師也趕了過來。

儲物間裡,隱約傳來抽泣聲。周明輕輕推開門,藉著走廊的光線,看到小傑蜷縮在幾個箱子後麵,小臉臟兮兮的,滿是淚痕。

寶貝...周明輕聲呼喚,慢慢靠近。

小傑抬起頭,眼睛紅腫,爸爸...我害怕...那些大人說話好大聲...

周明的心碎了。他把兒子摟進懷裡,感受著小身體的顫抖。冇事了,爸爸在這裡...

林曉衝上前,小傑!媽媽在這兒!

但令人意外的是,小傑反而更緊地縮進周明懷裡,甚至微微轉向蘇雨尋求保護。林曉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為震驚,最後是某種頓悟般的痛苦。

他...怕我她低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蘇雨專業地檢查了小傑的狀況,他冇事,隻是受了驚嚇。需要安靜的環境和熟悉的陪伴。

法官Wilkins走過來,嚴肅地觀察著這一幕。鑒於今天的情況,我決定暫時休庭。孩子明顯受到了影響,這不是我們處理家庭糾紛應有的方式。

她看向周明和林曉,作為父母,你們需要記住,這場爭鬥的真正代價是誰在承擔。她指了指小傑,一週後複庭,希望屆時你們能更理性地思考什麼對孩子最好。

回到民宿後,小傑在周明懷裡睡著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小手仍緊抓著父親的衣領。周明輕輕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回到客廳。

蘇雨和李老師坐在那裡,表情凝重。他會冇事的。蘇雨輕聲說,孩子們比我們想象的更有韌性。

李老師搖搖頭,可憐的小傢夥。聽到父母那樣爭吵...

周明雙手抱頭,陷入深深的自責。我不該讓他靠近法庭...我應該知道可能會...

這不是你的錯。蘇雨堅定地說,你是在為他爭取更好的生活。

門鈴突然響了。李老師去開門,然後驚訝地回頭,周明,是...

林曉站在門口,冇有律師陪同,眼睛紅腫,妝容淩亂。她看起來疲憊而脆弱,與法庭上那個咄咄逼人的形象判若兩人。

我能...看看他嗎她輕聲問,就一眼。

周明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帶她到小傑的房間。林曉站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兒子,肩膀微微顫抖。

他真的怕我。她低聲說,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周明冇有回答。月光透過窗簾,照在小傑平靜的小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那天在青山,林曉突然說,他給我那片羽毛時...我看到的不是羽毛,而是自己的失敗。他那麼純真地愛我,而我...我隻知道如何傷害他。

周明驚訝於她的坦誠。林曉輕輕撫摸小傑的頭髮,然後收回手,像是害怕自己的觸碰會汙染他。

我不會再爭撫養權了。她轉向周明,聲音出奇地平靜,但有個條件——我需要見他的權利。不是作為那個讓他害怕的母親,而是...重新學習如何愛他。

周明審視著她的眼睛,尋找欺騙的跡象,但隻看到真誠的痛苦。你需要幫助,林曉。專業的幫助。

她點點頭,我知道。今天...在法庭上,在儲物間看到他躲我的樣子...我終於看清了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我會去治療。為了能成為一個配得上他的母親。

周明不知該如何迴應。過去幾周的對抗,所有的準備和恐懼,就這樣結束了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失落,彷彿一拳打空。

律師那邊...

我會處理。林曉說,一週後我們可以向法官提交新的協議。你主要撫養,我有探視權...逐步增加,根據治療進展。

她最後看了一眼小傑,然後走向門口。在離開前,她停下腳步,那個蘇醫生...她對小傑很好。我很抱歉在法庭上那樣說你們。

門關上後,周明站在原地,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他回到客廳,向蘇雨和李老師簡單轉述了林曉的話。

這...出乎意料。蘇雨謹慎地說,但創傷後的頓悟確實會發生,尤其是在像今天這樣的情緒爆發後。

李老師拍拍周明的肩,好事啊,不用再打那勞什子官司了。

周明點點頭,但內心仍有一絲疑慮。林曉的轉變太突然,他不敢完全相信。但為了小傑,他願意嘗試這種新的安排。

夜深了,李老師去休息了,蘇雨也準備告辭。周明送她到門口,兩人站在星空下,一時無言。

接下來怎麼辦蘇雨輕聲問。

回城裡,找新房子,開始新生活。周明看著她,你呢那個國外的工作機會...

蘇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還冇決定。最近發生的事...讓我重新思考了很多。

他們之間的空氣突然變得緊張。周明想起聽證會前那個幾乎發生的吻,想起這些天來他們之間無聲的默契和理解。

蘇雨...他開口,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她抬頭看他,月光映照著她眼中的複雜情緒。然後,出乎意料地,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他的臉頰。

晚安,周明。她柔聲說,明天會更好。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周明摸著被吻過的地方,心中湧起一種久違的期待。無論明天帶來什麼,至少他不再是那個在婚姻牢籠中窒息的男人。為了小傑,也為了自己,他準備好迎接新生活的挑戰。

回到臥室,他坐在熟睡的兒子身邊,再次取出那片羽毛。它曾被撕碎,但經過細心修複,依然美麗。就像他們的生活,經曆破碎後,也許能重新拚湊出不同的、但依然完整的圖景。

窗外,一隻夜鳥啼叫飛過。周明輕輕躺下,將羽毛放回錢包,第一次感到未來並非全然黑暗。

搬家那天,陽光像融化的金子般傾瀉在新公寓的每一個角落。周明抱著最後一個紙箱站在門口,看著小傑光著腳在新家的木地板上跑來跑去,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爸爸!我的房間比原來大!小傑衝過來抱住他的腿,小臉因興奮而泛紅,能看到公園!

周明放下箱子,揉了揉兒子柔軟的頭髮,喜歡嗎

超喜歡!小傑用力點頭,然後又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重大秘密,冇有媽媽大聲說話。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入周明的心臟。他蹲下身,與兒子平視,媽媽...她現在在學著不那麼大聲了,記得嗎

小傑思考了一會兒,嗯...上週見麵時,她給我讀故事,冇有生氣。他頓了頓,但她還是不像蘇阿姨那樣笑。

周明不知該如何迴應。自從法庭那天的轉折後,林曉確實開始了心理治療,並嚴格遵守逐步增加探視時間的協議。每次見麵回來,小傑的描述中,媽媽生氣的次數確實在減少,但母子之間那種天然的親密感,似乎還需要更長時間來重建。

門鈴響了,小傑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過去開門。蘇阿姨!

周明轉身,看到蘇雨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紙袋,陽光在她身後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暈。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冇有化妝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新。

我帶了些補給品。她舉起紙袋,果汁、三明治,還有——她神秘地眨眨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給新家的小禮物。

小傑迫不及待地搶過盒子,拆開包裝,哇!是門鈴!他舉起一個小鳥形狀的門鈴裝置。

這樣每次有人來,你們都會聽到鳥兒唱歌。蘇雨笑著說,然後看向周明,希望你不介意

周明搖搖頭,喉嚨突然有些發緊。這一個月來,蘇雨成了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幫他們找房子、陪小傑度過適應期、甚至在他為工作焦頭爛額時默默準備好晚餐。這種無言的陪伴和支援,是他從未在婚姻中體驗過的。

安裝在這裡好嗎蘇雨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指著門邊的位置,已經拿出了小螺絲刀。

我來幫忙!小傑高舉著手。

周明看著兩人蹲在門口,頭幾乎碰在一起,認真地討論門鈴的最佳位置。蘇雨耐心地解釋每一個步驟,讓小傑嘗試擰螺絲,即使他做得歪歪扭扭。這樣的畫麵,在他和林曉的婚姻中從未出現過。

門鈴裝好後,清脆的鳥鳴聲果然響徹公寓。小傑興奮地一次次跑出門外再按鈴,樂此不疲。

謝謝。周明輕聲對蘇雨說,這真的很特彆。

蘇雨微笑,陽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躍,每個家都應該有屬於自己的聲音。

午餐後,蘇雨幫小傑佈置新房間。周明在客廳拆箱整理書籍,耳邊傳來隔壁房間的歡聲笑語。

這本放這裡好嗎

恐龍書要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那這本畫冊呢

突然,笑聲停止了。周明放下手中的書,走到小傑的房門口。蘇雨和小傑坐在地板上,麵前攤開一本舊畫冊——是從前家裡的那本。小傑的小手正撫摸著夾在畫冊中的什麼東西。

周明走近一看,呼吸為之一窒——那片曾被林曉撕成兩半的羽毛,如今被透明膠帶小心地修複,夾在畫冊的扉頁。

這是...蘇雨抬頭,困惑地看著周明。

我給媽媽的禮物。小傑輕聲說,她不喜歡...但我又撿回來了。

周明跪下來,將兒子摟進懷裡,不知該說什麼。小傑的記憶力和情感深度時常讓他震驚。那片羽毛,那個被粗暴拒絕的愛的象征,孩子竟然悄悄儲存了下來。

它很美。蘇雨輕輕撫摸羽毛的邊緣,像一件藝術品。

小傑從周明懷裡抬起頭,可以掛在牆上嗎我的新房間。

周明和蘇雨對視一眼。當然。周明說,我們會找個漂亮的框子。

下午晚些時候,當大部分箱子都已拆開,傢俱各就各位,新家終於開始有了生活的氣息。小傑累得在沙發上睡著了,懷裡抱著那隻他堅持要放在客廳的恐龍玩偶。

周明和蘇雨站在狹小的陽台上,看著夕陽將城市的天際線染成金紅色。蘇雨手裡捧著一杯茶,周明則是咖啡,兩人肩並肩站著,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刻。

林曉知道小傑儲存了那片羽毛嗎蘇雨突然問。

周明搖搖頭,我不確定。自從她開始治療後,我們儘量不在小傑麵前討論過去的事。他停頓了一下,但上週她送來這本畫冊時,確實說了些奇怪的話。

什麼話

'有些東西,破碎後反而更珍貴'。周明回憶道,當時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現在想來,也許她看到了羽毛。

蘇雨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茶,你知道嗎,在醫學上,骨折後癒合的骨頭往往比原來更堅固。也許關係也是如此。

周明轉頭看她,夕陽為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長的陰影。一種強烈的衝動驅使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那個國外的工作機會...他輕聲問,你決定了嗎

蘇雨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遠處的夕陽上,他們給了我最後期限——下週一。

哦。周明努力掩飾聲音中的失落,那很快了。

是啊。蘇雨轉向他,嘴角掛著一絲神秘的微笑,所以我昨天去見了市兒童醫院的院長。

周明的心跳突然加速,然後

下個月開始,我將負責他們的兒童心理康複項目。蘇雨的眼睛在夕陽下閃閃發光,正好...我認識一個小病人可能需要長期隨訪。

周明手中的咖啡杯差點滑落。他放下杯子,雙手捧住蘇雨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你確定嗎放棄國外的機會,留在這裡...和我們...

蘇雨的手覆上他的,那天在法院,看到你和小傑在儲物間相擁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決定了。她的聲音輕如耳語,有些東西,值得你重新安排整個人生。

周明吻了她。這個吻溫柔而堅定,像是一個遲來已久的承諾。當他終於抬起頭時,夕陽已經沉到了樓群後麵,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我還冇佈置完房間呢。蘇雨突然說,眼中閃爍著調皮的光芒。

周明笑了,那我們現在就去。

他們手牽手回到屋內,小傑還在熟睡,小嘴微微張著。周明輕輕抱起他,放到新床上,蓋好印有恐龍圖案的被子。蘇雨則整理著書桌上散落的蠟筆和畫紙。

看著她在兒子房間忙碌的背影,周明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這不是他曾經想象過的家庭圖景——破碎又重組,非傳統卻真實——但或許,正是這種不完美,讓它更加珍貴。

那晚,當蘇雨準備離開時,周明在門口拉住她,留下來吧。他輕聲說,不是作為客人...是作為家人。

蘇雨的眼睛在門廊燈下閃閃發亮,你確定嗎對小傑...

他會高興得跳起來。周明微笑,今早他偷偷問我,能不能請你當他的新媽媽。

蘇雨的臉紅了,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替代...

不是替代。周明輕吻她的手指,是增加。就像那片羽毛——破碎過,但修複後有了新的意義。

蘇雨環顧這個充滿陽光的新家,門廊上小鳥形狀的門鈴,半開的房門裡熟睡的小傑,然後點點頭,好。

第二天清晨,周明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和小聲的對話吵醒。他睜開眼,發現床的另一側空了——蘇雨不在她昨晚睡的位置上。

他循聲來到廚房,眼前的景象讓他駐足門框:蘇雨站在小板凳上,正在從櫥櫃裡拿碗,小傑在旁邊指導;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鍋裡煎蛋的滋滋聲,咖啡機的嗡嗡聲,還有他們壓低的笑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周明夢中纔有的家的樂章。

爸爸偷看!小傑突然發現了他,咯咯笑起來。

蘇雨轉身,晨光中的她未施粉黛,頭髮隨意地紮著,卻美得讓周明屏息。早安。她微笑,我們在準備驚喜早餐。

我看到了。周明走過去,先親吻小傑的頭頂,然後自然地環住蘇雨的腰,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早安吻。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彷彿他們已經這樣生活了很多年。

小傑瞪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蘇阿姨,然後突然拍手笑起來,現在蘇阿姨真的可以當我的新媽媽了!

蘇雨蹲下身,與小傑平視,我想成為永遠愛你的人,不管叫什麼名字,好嗎

小傑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點點頭,撲進她懷裡。周明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這不是童話般的完美結局——林曉仍是小傑的母親,他們之間仍有複雜的情緒需要處理,未來的挑戰也不會少——但此刻,陽光下的廚房裡,這個拚湊起來的家庭,卻比任何完美表象都更加真實而美好。

早餐後,他們一起完成了小傑房間的最後裝飾——那片曾被撕碎又修複的羽毛,如今被裝在一個小小的玻璃框中,掛在床頭最顯眼的位置。

它像一件藝術品。小傑驕傲地說,用的是蘇雨昨天的話。

周明摟著蘇雨的肩膀,看著兒子在床上蹦跳,陽光透過新窗簾灑在羽毛框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他想起了山裡的那窩小鳥,想起了雛鳥第一次勇敢躍出樹洞的時刻,想起了自己帶著小傑逃離的決定——所有那些破碎與修複,恐懼與勇氣,終結與新生,都凝聚在這片小小的羽毛中。

我們家有新生音了。小傑突然說,指著門廊的鳥形門鈴,還有新成員。他指著蘇雨,然後狡黠地補充,也許還會有新寵物

周明大笑,蘇雨則假裝嚴肅地搖頭,一步一步來,小先生。

他們的笑聲飄出窗戶,融入秋日晴朗的天空中。在這個曾經破碎如今重組的家庭裡,新的聲音終於取代了舊日的抱怨與指責,如同春天取代嚴冬,自然而必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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