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來霖陝AI8b言嗆 264
柑橘
“你好呀,你,你是奧利的朋友吧?”
少年科裡·修羞怯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一副單純羞澀的模樣。他的麵目其實比前世記憶中的要更成熟一些,但言行上卻遠遠不如當初那個年紀輕輕就繼承了父親船隻的船長。
格拉德稍微回神,倒是沒料到科裡·修會來找自己說話。對方垂下的腦袋,與不自覺摩挲衣角的手,都能夠看出他心中的緊張。
格拉德從來沒見過科裡·修這副模樣,也從來沒想過,第一次見麵就看透他本性,對待他一點不客氣的船長會展現出這樣青澀的模樣。
對方同自己說話的模樣,就像是一個不好意思的學生。
“你……有什麼事嗎?”格拉德定了定神,詢問道。
雖然他並不想要再聽奧羅拉一行人說話,但這位科裡·修顯然被排除在他們的計劃之外,格拉德和他說話反而要更自在一些。
“我……我也沒有什麼事情。”科裡·修結結巴巴地說,“就是,看你一個人待在欄杆那裡。這有點危險,嗯,我有點擔心你。”
“……”好吧,他剛纔看起來確實很像是想要跳海的樣子。
雖然格拉德沒有在這裡結束自己性命的意思。
“謝謝你的擔心。”格拉德說,“不過我沒有那個意思。”
他想一想,補充道:“我隻是看看海。”
“哦。對。”科裡·修說,“海上的風景確實很漂亮,波光粼粼的。嗯,有的時候,還會有海鷗。這些,都很漂亮……”
格拉德聽他絮絮叨叨半天,卻始終垂著腦袋。終於有點忍無可忍了,便問:“你為什麼一直低著頭?”
說話的時候,雖然不至於一直盯著對方的眼睛,但也沒必要一直看著自己的腳尖吧?
“啊……這個……”科裡·修不大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麵頰,“因為你長得太漂亮了……我不大好意思看你。”
“?……”
這下格拉德確實說不出話來了。他也一點沒想到科裡·修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也想過許多理由,甚至也考慮過會不會麵前的這個科裡·修是死而複生的那個……
也沒想過是因為這個。
“……我,我沒有彆的意思。”對方長時間的沉默,估計被科裡·修當成了生氣的意思,趕緊解釋,“我知道漂亮不大好誇你……我沒有不好的意思。我是在誇你的……”
“嗯。”格拉德點點頭,沒有再問彆的,“謝謝你誇我。”
他又說:“那我們坐到那邊去吧。這樣就不用看我了。”
他指了指甲板另一邊的長凳。科裡·修顯然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溫和地赦免,立即點頭響應,甚至還幫忙擦了擦格拉德要坐的地方。
格拉德著實心情複雜,大概是因為他更熟悉的那個科裡·修其實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物,實在很難和麵前這個單純的少年聯係在一起。
他和科裡·修一起坐到了長凳上。溫暖的海風輕輕地吹起他們的頭發和衣袍,而不管什麼時候,他們都很少有過這種時候。
“你,你人好好。”科裡·修一時間不知道有點說什麼,“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長得好看,但是人也很好的……”
格拉德不明所以:“我什麼也沒做。”
“就是,就是感覺吧。”科裡·修還是不大敢看他,沒一會兒就臉頰紅紅,“你願意和我好好說話,還主動說可以坐在一起……我覺得你人很好呀。”
“……”好吧。
格拉德點點頭,不知道是第幾次道謝:“謝謝你誇我。”
“而且,而且你還很有禮貌。”科裡·修立即說,“我覺得這很好。”
格拉德確實詞窮了,他毫不懷疑,就算現在他把科裡·修丟到海裡,他也會誇自己手勁大。
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他決定還是不要說話。
“嗯……那個,你剛才一直在欄杆那裡,是不大開心嗎?”科裡·修囁嚅著問他,“我看你一直在看岸邊的方向。是想要回去嘛?”
格拉德沒有回話。倒沒有敷衍的意思,隻是主觀上不想要和對方分享太多。
他的沉默倒沒有叫科裡·修多失落。他很快說起了彆的:“如果真的有不高興的事情,也不要一直憋在心裡嘛。”
“我知道。”格拉德點點頭。
得到他肯定的科裡·修頓時有了些信心,繼續說下去了:“而且,如果有困難的事情,自己解決不了,也可以求助其他人嘛。人多力量大。”
“再說了,再說了……”科裡·修小聲說,“你也可以來找我幫忙哦!你是奧利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格拉德沒有打斷他的絮絮叨叨,隻是靜靜地注視著遠方的海平線。正有海鷗從其中飛起,劃過一道雪白的弧線。
重新和科裡·修這樣平靜地對話,他是從來都沒有想過的。他也沒有想到對方會對自己展現出這樣不可思議的殷切,他以為對方會更加憎恨自己呢。
不過這應該是因為,他還不知道。
格拉德正出神,手中忽然被塞入了一個冰涼的什麼。他有點迷茫地低下頭去,看到一個圓滾滾黃橙橙的漂亮橘子。
“這是,當季的。”科裡·修不大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剛才就想要送給你們吃了。但是,你們看起來似乎不大願意被打擾。”
他有點慌亂地搖晃起了腿,“嗯,好在你出來了,我就有機會給你了……這個很甜的呢。”
他笑起來,顯得更加孩子氣。像是很怕他拒絕,就把手抱起來:“你嘗嘗,很甜的。”
格拉德這個時候纔回過頭來,去看手心裡的柑橘。應該是被刻意挑選過的,表皮都完整光滑,沒有一點蟲眼,散發出清新而酸澀的橘子味道。
每個凱爾特人在夏天都會釀製橘子果醬,而各類柑橘也是味道最好的水果。他確定自己手中的這個確實如科裡·修所說的那樣甘甜多汁,在經過對方的精心挑選之後。
格拉德吸了吸鼻子:“謝謝你。”
“嗯……不用謝啦。”科裡·修呆呆地笑起來,但很快又意識到不對,“你,你是要哭嗎?不要哭啊!你……”
他顯然因為格拉德的反應不知所措起來,開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才叫這陌生的漂亮青年感到難過。但是他絞儘腦汁思索半天,還是沒有找到可能的答案,頓時因此更加著急起來。
而對麵的科裡·修想到解決方法之前,從船艙中出現的奧羅拉已經再次出現在他們麵前,打破了現在的沉默。
“奧利!你們……”科裡·修顯然是無措的,“你的朋友好像有點難過……我……”
“嗯,我知道。”奧羅拉接話道,拉過了格拉德的手。但對方明顯因此抗拒起來,似乎不是很想要和他走。
精靈略微皺眉,但很快又想到了緣由。他沒有嚴厲地訓斥對方,隻是更加用力地拉起了對方的胳膊,直到格拉德不得不起身和他一起離開。
“謝謝你陪他。”奧羅拉溫和地向著科裡·修道謝。
科裡·修立即道:“沒關係的!我很願意陪他!就是他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好……”
“這個還給你。”奧羅拉將方纔握在格拉德手中的柑橘遞了回去,“他不需要這個。”
“欸?……可是……”
科裡·修欲言又止地注視著對麵青年浸濕的睫毛,很想要說什麼。但是奧羅拉的動作不容抗拒,最後他還是收回了那個經過他仔細挑選的柑橘,怯怯地說:“那,如果奧利,你想要的話,可以過來吃……”
“謝謝你。”奧羅拉溫和地說,又拉過了身邊的格拉德,轉身往船下去。
科裡·修也是在這個時候才發現,在他們方纔說話的時候,船隻已經逐漸靠岸了。
什麼時候的事呀?……
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父親很快隨之出現了,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後腦:
“有好吃的不想著老子,儘送給彆人去了!”
“欸!”科裡·修抱著自己的腦袋,看到自己的父親直接拿走了那個漂亮的柑橘,連皮帶肉地一起咬進嘴裡,果汁也濺了他一身。
“我……我本來是要送過去的!”科裡·修哼哼道,“誰叫你們都不出來……”
“知道那麼多做什麼?”父親冷哼一聲,粗壯的胳膊很快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就在外麵吃點橘子就是了——”
他一麵說話,一麵吐出橘子籽來。
科裡·修說不出話來。他知道父親與精靈有什麼事情在瞞著他們,而可以預料的,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他不知道發生了這樣危險的事情後,之後還會發生什麼。
但是他知道,父親總歸不會害自己。
“我知道了。”科裡·修小聲嘟囔起來。
回去的道路上,格拉德知道奧羅拉很生氣。先前他隻是多看了科裡·修一會兒,對方就很凶地警告過他。
但是現在,他出來之後,甚至還和科裡·修說了不少話。
他很確定,精靈會因為這個很生他的氣。
不過這也很好。
生氣,意味著更容易出錯。
脊背抵上布藝沙發的時候,格拉德感到脊椎被碰撞的疼痛。奧羅拉在他不遠處,並不看他,隻是在不自覺地揉捏著手中的針織料,似乎在壓抑著心中的惱怒。
真奇怪。格拉德想,其實對方並沒有什麼立場生他的氣。
但是奧羅拉還是很生氣,甚至都不願意多看他。不過他不搭理自己,格拉德反而覺得輕鬆,甚至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葡萄蜜餞。
“為什麼拿他的橘子?”奧羅拉終於開口問了,不過他問的其實是無關緊要的問題。
但應該也是在反複斟酌後想出最好能問出口的問題了。
他應該知道的,現在的格拉德其實也在生他的氣。
但格拉德生氣的時候並不會說出來,隻是比平常的時候要更加沉默些。但現在的奧羅拉就算是找到了最新奇的鬆餅,也沒有辦法叫對方原諒自己。
“他說我人很好。”格拉德垂下睫毛,“想請我吃。”
“你……”奧羅拉抬起頭來,望向還垂著頭的格拉德,準備好的質問忽然就啞火了。他一下子變得弱小起來,說出來的話也不受控製地低下去,“所以說,你隻喜歡這樣的好人嗎?”
“……”格拉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起了彆的,“為什麼騙我?”
“騙你?……”
“我以為你們是想要救我。結果是在幫凱爾特做事。”格拉德淡淡地說。
奧羅拉說:“帶你離開這裡,不算是在救你嗎?”
“可是又不止是為了我。”格拉德說,“你應該和我說所有的事情。”
“……”
奧羅拉的話驟然沉默下去。他知道“結果一致”這樣的話並不能夠搪塞格拉德。他知道,在自己這裡,對方會更加看重過程。
他怎麼就這麼喜歡單純的好人?
怎麼一定要對自己這樣嚴格?
奧羅拉不會質問對方這些問題的答案。他輕輕吸了口氣,站起來:“這件事情,是我的錯。”
“嗯。”格拉德點點頭。
“但告訴你了這些,你還會想要離開這裡麼?”奧羅拉問他。
格拉德沒有說話。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並不願意。
“所以說,你太嚴苛了。”奧羅拉輕輕歎氣,“我不想要傷害你。”
格拉德說:“可是,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樣了。”
話說到這裡,他感到自己睫毛濕潤的沉重。
他不想要再幫凱爾特找聖杯了。
他也不想要再像是先前那樣,殺死科裡·修這樣的人了。
他不願意了。
“你明明知道的。”格拉德說,聲音控製不住地顫抖。
對啊。奧羅拉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自己不願意的。
可他還是沒有告訴自己真相。
“你帶我離開這裡,和帶我去找聖杯。”格拉德說,“這是不一樣的。”
奧羅拉沒有再說話,隻是站起來,輕輕碰了碰他的額發。
雖然格拉德很快就躲開了。
“我會讓塔塔來陪你。”奧羅拉溫和地說,“你好好待在這裡。想要什麼都可以。”
除了離開。
這樣的言外之意不需要說得太清楚。
精靈輕輕闔上了門,將所有的一切都徹底隔絕在門外。連帶著掙紮,欲言又止,一切的不可言說,就這樣被隔離存放在身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