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8章 侯門深似海
鄭府的側門在唐禦身後沉重地合攏,發出一聲悶響,彷彿截斷了他與外界最後的直接聯係。門內是另一番天地,高牆隔絕了市井的喧囂,隻餘下令人屏息的寂靜和一種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威壓。
引他入府的依舊是那位麵無表情的扈從。“跟我來。”扈從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迴廊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回聲。
唐禦沉默地跟在後麵,目光謹慎地掃視著四周。亭台樓閣,飛簷鬥拱,無不精緻,卻透著一種規整的冷硬。假山流水佈置得頗具匠心,卻似乎少了份自然野趣,多了分人為的秩序。偶爾有侍女或仆役低頭快步走過,步履輕盈,悄無聲息,見到他們便立刻避讓道旁,垂首肅立,待他們走過才繼續前行。整個府邸像一部精密而冰冷的機器,每個人都是上麵一個無聲運轉的齒輪。
他被帶到靠近後院的一排矮房前,這裡顯然是府中低階仆役或客居者的住所。扈推開其中一扇門,裡麵空間狹小,僅有一榻、一桌、一凳,陳設簡單,但異常乾淨整潔,與被褥柔軟舒適,遠勝書肆那間堆滿雜物的小屋。
“你日後便住此處。”扈從道,“府中規矩,卯時起身,亥時熄燈。無令不得擅離此院,不得隨意走動,尤其不得靠近前堂主院及阿郎書房所在。一應飯食,自有雜役送來。聽明白了?”
“是,明白。”唐禦點頭。這些規矩,透著森嚴的等級和戒備。
扈從又打量了他一下,似乎看他依舊穿著那身粗麻衣,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今日你先安頓,熟悉規矩。明日自會有人來給你分派差事。”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唐禦一人在這陌生的方寸之地。
門被輕輕帶上。
唐禦緩緩坐在榻上,手指拂過柔軟的被麵,心中卻沒有半分安穩。這待遇,比起書肆已是天壤之彆,但他感受到的不是舒適,而是一種被圈禁、被審視的束縛感。鄭叔明將他弄進府中,絕不僅僅是讓他來抄書寫字那麼簡單。
他走到窗邊,窗戶很小,隻能看到外麵院落的一角天空。高牆林立,飛簷交錯,將視野切割成碎片。
這就是未來嗎?在這深宅大院裡,做一個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清客”甚至仆役?等待那不知是福是禍的“差事”?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廝端著食盤走了進來。他將幾樣簡單的飯食和一壺茶水放在桌上,動作麻利,卻始終低著頭,不敢正眼看唐禦。
“郎君請用飯。”小廝的聲音細若蚊蚋。
“有勞了。”唐禦道謝,嘗試搭話,“這位小兄弟如何稱呼?”
小廝似乎嚇了一跳,飛快地抬眼瞥了唐禦一下,又迅速低下:“奴……奴叫冬青。”說完,像是怕唐禦再問什麼,匆匆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彷彿多留一刻都會惹上麻煩。
唐禦看著他那近乎逃離的背影,心下默然。在這府裡,連一個小廝都如此謹小慎微,壓抑無比。
他簡單用了飯食,味道普通,卻也比之前的粗糲食物好上太多。之後的時間,他便待在屋內,默默回憶著白日的經曆,思考著未來的對策。
傍晚時分,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訓斥聲,似乎有一隊人正經過。
“……都仔細些!尤其是各處的燈燭火盆,絕不可再有半點疏失!若出了永嘉坊那樣的事,仔細你們的皮!”一個嚴厲的男聲喝道。
“是,管事!”幾個聲音惶恐地應道。
永嘉坊!唐禦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悄步移到門邊,將門推開一道極細的縫隙向外窺視。
隻見一個穿著體麵管事模樣的人,正領著幾名負責雜役的仆婦穿過後院的通道,似乎在例行巡查,訓誡防火事項。那管事臉色嚴肅,仆婦們個個噤若寒蟬。
“……也是邪門,好端端的怎麼就……”一個仆婦小聲嘀咕了一句,似乎心有餘悸。
“閉嘴!”那管事立刻厲聲打斷,“主家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忘了規矩嗎?昨夜當值失察的人,現在還在柴房裡跪著呢!都想下去陪是不是?”
所有仆婦立刻臉色煞白,連連搖頭,再不敢多發一言,快步跟著管事離開了。
唐禦輕輕合上門縫,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跳微微加速。
鄭府內部,對永嘉坊大火也如此敏感?甚至因此加重了府內的防火巡查,還懲罰了“失察”的仆役?
這反應,是正常的後怕謹慎,還是……做賊心虛,怕引火燒身的過度戒備?
那個在柴房裡跪著的“失察”仆役,是真的失察,還是某種……替罪羊?
這座深似海的侯門,其平靜無波的水麵之下,隱藏的暗流,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洶湧複雜。
夜色漸深,府中各處依次熄燈,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隻有巡夜家丁更夫單調的梆子聲,規律地響起,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唐禦躺在榻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在這巨大的、陌生的、充滿未知規則的牢籠裡,他必須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警惕。
他需要一雙眼睛,一對耳朵。
更需要,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