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32章 胡珠
含嘉倉城方向的喧囂與火光，如同追逐在身後的惡獸。唐禦和趙十三借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在洛陽錯綜複雜的裡坊間亡命奔逃。
趙十三對城市格局的熟悉發揮了作用，他專挑貧戶雜居、汙水橫流的窄巷，幾次險些與搜捕的兵丁迎麵撞上，都險險避過。
唐禦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蒙麵的黑巾，黏膩地貼在臉上。嚴明生死未卜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但他此刻不能停下，懷中那份用性命換來的情報，必須送出去。
“這邊！”趙十三猛地拉住唐禦，閃身躲進一處廢棄宅院的斷垣殘壁後。幾乎同時，一隊手持火把、腰佩橫刀的兵丁從不遠處的巷口跑過，腳步聲雜亂而急促。
“碼頭上跑了兩個探子，一老一少，見了格殺勿論！”領頭者的低吼隱約傳來。
待腳步聲遠去，趙十三才壓低聲音，氣息微喘：“先生，這樣不行。天快亮了，城門一旦加強盤查，我們插翅難飛。眼下……恐怕隻能啟動最後一步，去永豐倉找徐望副監。”
唐禦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點了點頭。太子給的銅符此刻無比沉重。這條線一旦動用，徐望便可能暴露，但眼下已無他法。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輛運載著空木桶的驢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廢宅的缺口處。趕車的是個戴著破舊襥頭的老蒼頭，看不清麵容。
趙十三瞬間繃緊身體，手按上了刀柄。
那老蒼頭卻並未看向他們藏身之處，隻是用沙啞的嗓音，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欲避風頭，可隨濁流而行。水門寅時初開，運汙水的船，官爺們嫌臭，查得不細。”
說完，也不等回應，輕輕一抖韁繩，驢車又吱吱呀呀地向前行去，很快消失在巷尾。
唐禦與趙十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這突兀的指點，是陷阱，還是轉機？
“水門……”趙十三沉吟道，“洛水支流確有幾處排放坊間汙水的水門，守備相對鬆懈。但此人來曆不明……”
唐禦深吸一口氣，果斷道：“嚴校尉凶多吉少，追兵在後，徐望是明牌，不可輕動。這濁流雖是險路，卻可能是唯一的生路。賭一把！”
兩人依言轉向，朝著記憶中洛水支流的方向潛行。果然，在一處偏僻的水門旁，停著幾條窄小的烏篷船，船上堆滿密封的木桶，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幾名船伕正懶散地準備開船。
就在唐禦二人觀察之際，旁邊一條船的篷簾掀開一角，一個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語氣的聲音傳出：“還不上船？等著被拿去領賞錢麼？”
那聲音的主人隱在陰影裡，隻見一隻帶著數枚寶石戒指的手，腕上套著一隻雕工精美的金鐲，款式明顯帶有西域胡風。
再無猶豫，唐禦和趙十三迅速矮身鑽入了那狹小的烏篷。船艙內氣味更加混雜，但總算有了片刻的遮蔽。
船伕似乎見怪不怪，竹篙一點，小船便混入了幾條同樣的汙水船中，晃晃悠悠地駛出了水門。守門的兵丁果然隻是捂著鼻子遠遠看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直到小船駛入洛水主河道，天色已濛濛發亮，城內的喧囂被遠遠拋在後麵，唐禦才稍稍鬆了口氣，看向對麵的恩人。
篷簾縫隙透入的微光下，可見那是一名年輕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她並未像尋常唐女那般梳著高髻，而是將濃密的栗色長發編成數條發辮，綴以細小的珍珠和綠鬆石。麵容輪廓深邃，鼻梁高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正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唐禦。她穿著翻領胡服，料子是上好的粟特錦，色彩鮮豔，腰間束著銀帶，整個人像一顆驟然劃破夜空的異域星辰，耀眼而神秘。
“看夠了？”女子開口，官話帶著些許軟糯的洛下口音，卻字正腔圓，“你們昨夜哄出的動靜可不小，含嘉倉的夜貨，是那麼好瞧的？”
“多謝姑娘援手。”唐禦拱手，心中警惕未消，“不知姑娘如何知曉我二人……”
女子唇角微揚，露出一絲介於嘲諷和瞭然的笑容：“在這洛陽城裡，尤其是漕渠兩岸，想瞞過我們康家眼睛的事情，不多。你們身手不錯，但太急了，痕跡留得明顯。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結個善緣。叫我康黛娜就好。”
“康家？”唐禦心中一動。洛陽胡商中以康、安、米等姓最為顯赫，勢力盤根錯節，往往與官府乃至各方勢力都有牽連。
“是啊，康家。”康黛娜把玩著腕上的金鐲，語氣隨意，眼神卻銳利，“你們惹上的是元載那個笑麵虎，還能從含嘉倉北區全身而退，算是有本事。我有點好奇，你們是他對頭的人，還是……單純不知死活撞上去的？”
她的問題直指核心，唐禦一時難以判斷其立場，隻能謹慎道：“誤打誤撞，求生而已。”
康黛娜輕笑一聲，顯然不信，卻也不再追問。她目光轉向窗外漸亮的河麵，語氣變得有些悠遠：“元載的手伸得太長了，連我們粟特人傳統的香料、珠寶生意，他都想插一手，用那些見不得光的路數壓價、搶渠道。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她轉回頭，琥珀色的眸子重新盯住唐禦：“我不管你們是誰。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聊聊。至少，在離開洛陽這件事上，我能提供比那條臭水溝更體麵、更安全的路徑。當然，不是免費的。”
小船在晨霧中靠向一個不起眼的小碼頭，遠處已能看見連綿的貨棧和飄揚的商旗，那是胡商聚集的南市區域。
康黛娜率先起身，動作利落地跳上岸，回頭對唐禦道：“怎麼樣，賬房先生？是做一筆交易，還是繼續在泥水裡打滾，等著被元載的狗腿子找到？”
朝陽的第一縷金光灑在她身上，寶石戒指與金鐲熠熠生輝，與她眼中的精明與大膽交相呼應。這個突然出現的胡商之女，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攪動了洛陽的棋局，也為唐禦的絕境，帶來了一絲意想不到的變數。
唐禦知道，自己彆無選擇，必須踏上她提供的這條船。但這艘船，會駛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