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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30章 東都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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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李亨的目光在唐禦和杜先生臉上緩緩掃過,窖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動,映照出權衡與決斷的微光。

“杜先生所言,正合孤意。”太子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含嘉倉乃國家命脈所在,絕不容蛀蟲蛀蝕,更不可淪為逆胡私庫。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他的視線轉向唐禦:“唐先生,你既能從故紙堆中嗅出異常,洞察關鍵,這前往洛陽探查之任,非你莫屬。然東都非比長安,元載經營日久,龍蛇混雜,可謂虎狼之地。你需謹記,此行首要在於印證猜測,蒐集實據,切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

唐禦心頭一凜,既有臨危受命的沉重,也有一絲深入曆史棋局的悸動。他躬身應道:“臣,明白。定當謹慎行事,不負殿下所托。”

“嚴明。”太子又喚道。

“末將在。”嚴明踏前一步。

“你精選一隊得力人手,皆用生麵孔,明日隨唐先生啟程。一應事宜,皆聽唐先生排程。首要確保先生安全,其次,打通東都的耳目。”太子吩咐完,又看向杜先生,“杜先生,長安這邊,尤其是李相與東宮周邊動向,有勞你多加留意。若有異動,速報孤知。”

杜先生,名喚杜有鄰,乃是太子身邊少數精通刑名、錢穀的心腹謀士之一,此刻肅然拱手:“殿下放心,臣必當儘心。”

計議已定,太子自懷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銅符,上刻雲紋,中間一個篆體的信字,遞給唐禦:“此符可調動洛陽城中永豐倉的一位副監,他名喚徐望,是孤的人,可信賴。若有急難,或需查閱官麵文書,可尋他相助。但非到萬不得已,勿要動用此線。”

唐禦雙手接過銅符,觸手冰涼沉重,深知此物分量。這不僅是信物,更是太子將一部分身家性命交托於他的象征。

次日拂曉,天色未明,一場細雨籠罩著長安城。通化門剛開,幾輛看似普通的貨運馬車便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悄無聲息地駛上了通往東都的官道。唐禦坐在其中一輛車內,身著青布直綴,扮作一名隨賬房先生去洛陽核對生意的文書。嚴明則帶著四名精乾護衛,分彆扮作車夫和夥計,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車廂顛簸,唐禦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迷濛的雨絲和向後飛馳的關中沃野。離開那座壓抑與機遇並存的長安城,並未讓他感到輕鬆,反而像是從一條洶湧的明河,駛入了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礁密佈的沼澤。元載……這個名字在他心中盤旋。史書上的記載與此刻親身涉入其陰謀的感覺,截然不同。

路途非止一日。沿途驛站歇腳時,唐禦也能聽到南來北往的客商議論。話題多離不開邊塞戰事此時唐軍與吐蕃、南詔時有摩擦,以及那位聖眷正濃的安祿山安大夫的種種豪舉。民間對即將到來的滔天巨禍,似乎毫無察覺,隻道是盛世繁華,邊將威武。

數日後,車隊抵達洛陽。時值春末,洛陽牡丹已近尾聲,但這座帝國的東都,其繁華富麗絲毫不遜長安。洛水穿城而過,橋梁如虹,市坊林立,人來人往,喧鬨非凡。尤其是靠近漕渠的北市一帶,貨棧鱗次櫛比,各色口音的商賈雲集,空氣中彌漫著香料、茶葉和潮濕木料的氣味。

按照既定計劃,他們沒有直接前往可能被重點監視的含嘉倉區域,而是在北市附近尋了一間中等規模的客棧悅來居住下。安頓好後,唐禦並未急於行動,而是帶著嚴明,如同尋常初到洛陽的客商一般,連續兩日在北市及漕渠碼頭附近轉悠,觀察漕船停靠、貨物裝卸的流程,留意各倉廩官吏的巡查規律,以及市井之間關於漕運、倉廩的閒談碎語。

他注意到,提及含嘉倉,尤其是北倉區即賬目中有問題的北三區碼頭附近,力夫和低階小吏往往諱莫如深,或匆匆岔開話題。而一些看似閒聊的對話中,隱約透露出北倉夜間確有非同尋常的動靜,且有身著非官服的精乾人員時常出入。

第三日午後,唐禦在客棧房間內,與嚴明低聲商議。

“看來,含嘉倉北區確有蹊蹺,守衛亦比彆處森嚴,明哨暗卡不少。”嚴明低聲道,“硬闖或直接以查驗名義靠近,絕無可能。”

唐禦沉吟片刻,道:“徐望這條線,是最後的保障,不宜輕動。我們需另尋他法,混進去,親眼看看。”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上往來運送貨物的隊伍,忽然心念一動:“嚴校尉,你觀察這兩日,往來倉廩運貨的,除了官府的差役,是否還有民間的力夫幫夥?”

嚴明點頭:“有。北市有幾個大的腳行,專做碼頭倉廩的搬運生意。尤其是大宗貨物集中到岸時,官差人手不足,便會雇傭他們。”

“可知哪個腳行與含嘉倉,特彆是北區往來最密?”

“有一個叫義安幫的,勢力頗大,據說包攬了含嘉倉近三成的民間搬運活兒。其幫主姓胡,在碼頭上很有些臉麵。”

“義安幫……”唐禦默唸著這個名字,一個計劃在心中漸漸成形,“或許,我們可以從這義安幫入手。”

是夜,華燈初上,北市最大的酒肆醉仙樓人聲鼎沸。二樓一間雅座內,義安幫幫主胡三爺正與幾位商賈把酒言歡。胡三爺四十來歲年紀,身材粗壯,麵色紅潤,說話聲如洪鐘,一副江湖豪爽派頭。

酒過三巡,雅座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錦袍、做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由嚴明手下一位善於交際的護衛假扮笑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手持禮盒、賬房先生模樣的青年,正是唐禦。

“胡三爺,在下姓張,久仰三爺大名,冒昧前來叨擾,還望海涵!”假扮張姓商人的護衛拱手笑道,言辭客氣。

胡三爺眯著眼打量了一下來人,見其衣著光鮮,氣度不凡,便也起身還禮:“好說好說,張老闆客氣了,請坐!不知有何指教?”

雙方落座,寒暄幾句後,張老闆示意唐禦將禮盒奉上,裡麵是兩匹上好的蜀錦。張老闆笑道:“在下做點絲綢生意,初次來洛陽,想走走漕運的路子,將貨物發往江淮。久聞三爺在碼頭上手眼通天,故特來拜會,希望能行個方便。”

胡三爺瞥了一眼那價值不菲的蜀錦,臉上笑容更盛了幾分:“好說!洛陽漕運,就沒有我胡三說不上的話!張老闆打算何時發貨?走哪個倉?包在兄弟身上!”

“具體事宜,我這賬房唐先生會與三爺細談。”張老闆順勢將話題引向唐禦,自己則與席間其他商賈周旋起來。

唐禦適時接過話頭,他並未直接打探含嘉倉北區,而是先詳細詢問了漕運的常規流程、費用、以及各倉廩的利弊,表現得如同一個精明謹慎的賬房。胡三爺見他說得內行,也漸漸放下了戒心,侃侃而談。

酒酣耳熱之際,唐禦話鋒微轉,似不經意地問道:“三爺,聽聞含嘉倉北區碼頭新近整葺過,泊位寬敞,不知如今貨物進出是否更為便捷?費用相較其他區域如何?”

胡三爺聞言,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隨即哈哈一笑,擺手道:“唐先生訊息靈通啊!不過那北區嘛……近來多是官家自用,或是些特批的軍需物資,咱們這些民間貨運,暫時還是走東區、南區穩妥,手續也簡單些。”

“哦?竟是如此。”唐禦麵露惋惜,“還想著若是條件好,我們這批貨或許可試試北區。看來是無緣了。”

胡三爺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唐先生是明白人,我也不瞞你。那北區水有點深,尋常生意,還是避著點好。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他話中有話,卻點到即止。

唐禦心中瞭然,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反而可能引起懷疑,便順勢將話題轉回常規貨運事宜上。又飲了幾杯,見時機差不多,張老闆便藉口明日還有生意要談,帶著唐禦起身告辭。胡三爺親自送到門口,態度熱情,但那關於北區的口風,卻始終沒有再鬆開。

回到悅來居客棧,嚴明已等候在房內。

“如何?”嚴明問道。

唐禦卸下賬房的偽裝,神色凝重:“胡三爺對北區諱莫如深,暗示那裡水很深,讓我們避開。這反而證實了我們的猜測,北區確有不可告人之事。通過腳行正常渠道混進去,恐怕行不通了。”

“那下一步?”

唐禦走到窗邊,望著洛陽城璀璨的燈火,沉默片刻,道:“胡三爺這條路走不通,但我們知道了北區夜間常有動靜。或許……我們該換個時辰,換種方式去看看。”

他的目光,投向了夜色籠罩下,洛水北岸那片寂靜而神秘的倉城區域。潛入查探,風險極大,但似乎已是唯一能快速接近真相的辦法。東都的棋局,第一步,便落子於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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