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5章 鄭府帖
翌日,書肆內的氣氛有些沉悶。褚先生顯然一夜未眠,眼底帶著血絲,整理書卷時也有些心不在焉。對於昨夜之事,他閉口不談,但眉宇間鎖著一縷化不開的憂懼。
唐禦識趣地沒有多問,隻是更加勤快地打理著店內事務,將散落的竹簡重新整理捆好。那道疤麵男子的陰影,不僅盤踞在褚先生心頭,也壓在唐禦的神經上。他意識到,僅僅有個安身之所遠遠不夠,在這權力交織、暗流湧動的長安,他需要更多的資訊和依仗。
晌午過後,日頭稍斜,街麵上市井的喧囂聲浪陣陣傳來,更襯得書肆內一片壓抑的寂靜。
忽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在門外停住。緊接著,一個身著青色勁裝、腰佩短刃的年輕仆從快步走入店中,目光銳利地掃視一圈,最後落在唐禦身上。
“閣下可是唐禦唐小郎君?”仆從拱手,語氣乾脆,帶著幾分軍伍般的利落。
唐禦心中一凜,放下手中的活計:“正是小子。不知尊駕是?”
“某乃鄭府扈從,”仆從從懷中取出一份製作精良的帖子,遞了過來,“我家阿郎(對男主人的尊稱)有請,請小郎君過府一敘。”
唐禦接過帖子。帖子是用上好的硬黃紙製成,觸手細膩,上麵用遒勁的楷書寫著邀約之事,落款處是一個清晰的“鄭”字花押。鄭府?京兆尹鄭叔明?動作這麼快?
他下意識地看向褚先生。褚先生早已停下動作,臉上帶著緊張與些許無措,連忙上前,對那扈從賠笑道:“這位郎君,不知鄭公召見我這小夥計,所為何事?”
那扈從麵無表情,隻是重複道:“阿郎有請。”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唐禦知道,這邀約,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絕無法推辭。他深吸一口氣,對褚先生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儘管他自己心裡也七上八下),然後對扈從道:“有勞尊駕引路。”
走出書肆,門外停著一輛青幔小車,雖不奢華,卻透著官家的規整與氣派。唐禦登上馬車,扈從利落地坐在車轅上,輕喝一聲,馬車便轆轆而行,駛入了長安城寬闊的街道。
馬車穿過數條繁華的裡坊,最終在一處戒備森嚴、門庭高闊的宅邸前停下。朱門高牆,石獅威嚴,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寫著“鄭府”二字,筆力千鈞。這裡並非京兆尹官衙,而是其私邸。
經過門房通傳,唐禦被引著穿過重重庭院。迴廊曲折,亭台樓閣,仆從侍女悄步無聲,處處顯露出高門大族的深厚底蘊與嚴密規矩。這一切,都帶給唐禦這個現代靈魂極大的壓迫感。
最終,他被引到一處偏廳。廳內佈置雅緻,燃著淡淡的檀香,與外麵世界的喧囂彷彿完全隔絕。
片刻後,腳步聲響起。唐禦立刻起身,垂首肅立。
進來的人並非想象中威嚴十足的京兆尹,而是一位四十餘歲、身著常服、麵容清雅、目光沉靜的中年文士。他打量了一下唐禦,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看不出深淺的笑意。
“不必多禮,坐。”他隨意地在上首坐下,語氣平和,卻自然帶著一股上位者的氣場。“某便是鄭叔明。昨日聽府中下人提及,褚氏書肆有一少年,於書法之道頗有真知灼見,可是你?”
“小子唐禦,參見明公。”唐禦依禮回應,謹慎答道,“昨日小子妄言,班門弄斧,讓明公見笑了。”
鄭叔明輕輕擺手,自有侍女端上茶水。“非是妄言。能一語道破‘趯’法關竅,非深諳此道者不能。你師從何人?觀你年歲不大,有此見識,難得。”
又來了。唐禦心中暗歎,隻得將應對褚先生的那套說辭稍作修飾,再次祭出:“回明公,小子家中世代耕讀,祖上曾藏有些許前朝書論殘卷,小子自幼翻閱,胡亂習之,並無名師指點。家鄉遭災,流落京師,幸得褚先生收留,方能餬口。”
鄭叔明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目光落在唐禦身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廳內一時寂靜,隻聞香爐裡檀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哦?無師自通?”鄭叔明語氣平淡,不置可否,“那你且看看此帖。”
他微微示意,身旁侍立的管家立刻將一卷書帖在唐禦麵前的案上小心展開。
那是一幅行書作品,筆走龍蛇,氣勢不凡,落款處是一個頗有名氣的當代文人官員。
唐禦凝神細看。他的書法實踐或許不及這個時代的專業書家,但作為曆史係學生,他看過太多後世頂尖博物館的高清圖錄和學術分析,對筆法、結字、氣韻的鑒賞眼光是超越時代的毒辣。
片刻後,他抬起頭,緩聲道:“明公,此帖筆力雄健,氣勢磅礴,可見書寫者胸有溝壑。然……”
“但說無妨。”鄭叔明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然,鋒芒過露,轉筆處稍顯刻意求工,似有……邀譽之嫌,失了幾分晉人自然灑脫的真味。”唐禦斟酌著用詞,點出了這幅字在藝術層次上的不足——過於表現技巧和氣勢,反而顯得不夠含蓄高雅。這是後世書法評論中常見的角度,但在當下,卻極為犀利透徹。
鄭叔明端著茶盞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仔細地看著唐禦,眼神中的探究之色越來越濃。這個少年,衣著寒酸,來曆不明,但談吐間那份冷靜、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洞察與自信,尤其是對書法近乎苛刻的審美判斷力,絕非一個普通流亡書生所能擁有。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微妙。
良久,鄭叔明忽然輕笑一聲,放下茶盞:“好一個‘失了幾分晉人真味’。唐禦,你很有趣。”
他話鋒一轉:“你如今在褚氏書肆,終究非長久之計。可願來我府中做事?府中文書往來眾多,正需你這般細心懂行之人。”
一個巨大的、意想不到的機會,伴隨著未知的風險,驟然擺在了唐禦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