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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22章 夜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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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菱離去時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唐禦心中漾開層層不安的漣漪。她對“袁莊”和“元先生”的迴避態度太過明顯,這絕不僅僅是“不必多問”的告誡。

李相公和薛紅線,他們對這條線到底知道多少?他們是真的想扳倒楊國忠,還是想借他這把刀,去捅一個連他們都感到忌憚的馬蜂窩?甚至……“袁莊”本身,會不會與李相公的政敵,乃至更高層的人物有關?

巨大的疑慮和孤立無援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盲人,被牽引著走在懸崖邊緣,卻不知道牽引他的手,到底是想拉他上去,還是推他下去。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他必須自己尋找答案。

他將桌上那些寫有關鍵線索的紙張小心收起,藏於貼身處。然後,他吹熄了賬房內大部分的燈燭,隻留一盞小油燈,製造出他已歇息的假象。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溜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凝翠閣的夜晚並未沉寂,前院的絲竹笑語隱隱傳來,但後院這片區域卻異常安靜,隻有風聲和偶爾巡夜護院輕微的腳步聲。

他需要找到薛紅線,或者小菱,探聽更多口風。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確認,李相公是否還在凝翠閣?那位宰相大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在此停留。

他輕輕拉開一道門縫,確認廊下無人,如同狸貓般滑了出去,借著陰影的掩護,朝著之前去過的聽雪閣方向摸去。

聽雪閣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他不敢靠近正門,繞到閣樓側後方,那裡有幾棵高大的芭蕉樹,枝葉繁茂,正好遮擋身形。

他屏息凝神,試圖傾聽閣內的動靜。卻隻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閣樓一側的窗戶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隙。似乎是裡麵的人覺得氣悶,想要透透氣。

緊接著,薛紅線那清冷的聲音隱約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洛陽那邊傳來的訊息,確認了嗎?”

另一個低沉恭敬的男聲回應,唐禦辨認出,是之前守在那處隱秘彆院門口的護衛之一:“回大家,確認了。袁公上月確實接待了好幾批硬貨,都是從南邊由興隆的人押送過去的,其中一批……疑似有軍械。但袁公很謹慎,我們的人無法靠得太近,無法拿到確鑿證據。”

袁公!他們果然知道!而且一直在監視!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跳,豎起了耳朵。

“軍械……”薛紅線的聲音沉了下去,“胃口是越來越大了。相公那邊……”

“相公已知曉。”護衛低聲道,“相公吩咐,此事暫且按兵不動,以免打草驚蛇。眼下首要,還是利用京兆府這次由頭,先剪除楊釗在長安的羽翼,尤其是興隆這條爪牙。至於洛陽……日後再說。”

日後再說?李相公竟然要暫時放過洛陽這條更大的魚?為什麼?是因為證據不足?還是因為……那位袁公來頭太大,連李相公都投鼠忌器?

唐禦心中疑竇更深。

“那……那個唐禦?”薛紅線忽然問起了他,“他今日似乎有所發現?”

“是。此子於術算之上確有天賦,心思也縝密,竟能從陳年舊賬中梳理出袁莊的線索。不過已被小菱按您的吩咐穩住,未讓其深究下去。”

“穩住便好。此子是一把快刀,但現在,還不能讓他砍到鐵板上,折了刃。”薛紅線語氣淡漠,“看好他。他的用處,還在後頭。”

唐禦在窗外聽得渾身發冷。快刀?用處?自己果然隻是一件被利用的工具!他們早就知道一切,卻引著他往楊國忠這條線上查,而對真正致命的洛陽線索諱莫如深!

就在這時,另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靠近聽雪閣。

窗內的對話立刻停止。窗戶也被輕輕合上。

唐禦連忙縮回芭蕉樹後,屏住呼吸。

來人是小菱。她快步走到聽雪閣門前,低聲道:“大家,前院有異動。我們安排在京兆府的眼線剛剛冒死傳來訊息,鄭叔明並未完全撤走人手,反而加派了暗哨,將凝翠閣前後幾個出口都盯死了!而且……似乎還有另一股不明身份的人,也在附近徘徊,不像官府的人!”

閣內沉默了片刻,傳來薛紅線冰冷的聲音:“鄭叔明這是狗急跳牆了。另一股人……難道是楊釗的人?他也聞到味了?”

“不清楚。但來者不善。”小菱的聲音帶著擔憂,“大家,是否需要請示相公……”

“不必打擾相公。”薛紅線斷然道,“相公今日勞神,已歇下了。這點風波,我還應付得來。加派人手,暗中戒備。告訴姐妹們,今夜都警醒些。若有任何人敢擅闖……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小菱領命,腳步聲匆匆離去。

閣內再無聲息。

唐禦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前有鄭叔明圍堵,側有楊國忠窺伺,而自己倚為靠山的李相公和薛紅線,卻對自己隱瞞關鍵,隻將他視為一把用完即棄“快刀!

這凝翠閣,根本就是一個華麗的囚籠,外麵群狼環伺,裡麵也並非真心庇護!

他必須想辦法自救!

可是如何自救?硬闖出去是死路一條。留下來,遲早也是棋子犧牲的下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凝翠閣最深處那片幽靜的彆院——李相公歇息的地方。

李相公……他纔是關鍵。如果能知道他的全盤計劃,知道他對自己真正的安排,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甚至……如果能拿到一些關於洛陽袁公的確鑿證據,是否就能反過來為自己爭取到一點主動權?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在他腦中滋生。

他要去那處彆院!趁李相公安歇,去偷聽,甚至……去尋找!

他知道這無異於火中取栗,一旦被發現,必死無疑。但坐以待斃,同樣是死!

賭一把!

他借著夜色和庭園草木的掩護,如同幽靈般向著那片守衛森嚴的彆院摸去。一路上異常順利,巡邏的護院似乎都被調往前院應對危機了。

彆院悄無聲息,隻有兩盞氣死風燈在門口散發著昏黃的光暈,映照著那兩名如同石雕般的護衛。

無法從正門進入。

他繞到彆院側後方,這裡有一排高大的喬木,枝葉靠近院牆。他深吸一口氣,攀著粗糙的樹乾,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

居高臨下,院內情形依稀可見。書房窗戶黑著,似乎無人。唯有最裡間的一間臥房,還透出微弱的燭光。

李相公還在看書?還是已經睡下?

他咬了咬牙,看準院內一處黑暗的角落,縱身跳了下去!

落地無聲。他蹲在陰影裡,心臟狂跳,仔細傾聽片刻,確認未被發現,才貓著腰,躡手躡腳地靠近那間還亮著燈的臥房。

窗戶緊閉,裡麵靜悄悄的。他舔濕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窗紙上戳開一個極小的小孔,屏住呼吸,向內窺去。

房間內陳設簡單雅緻。李相公並未睡下,也未看書。他隻是穿著寢衣,背對著窗戶,站在一張書案前。

書案上,平鋪著一張巨大的輿圖!

燭光下,唐禦能隱約看到輿圖上標注的山川河流、州縣城鎮。而李相公的手中,正拿著幾麵代表不同勢力的小旗,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李相公的手,正將一麵黑色的小旗,從長安的位置,緩緩移向——洛陽!

而在洛陽的位置附近,已經插了好幾麵同樣顏色的小旗!其中一麵旗子上,似乎還寫著一個極小的字,隔著距離和燭光,模糊難辨,但輪廓依稀像是——“袁”!

緊接著,李相公又將一麵紅色的小旗,從範陽的位置拿起,目光幽深地凝視良久,最終,卻將其重重地插回了原處,並未向長安移動。

他在推演!他在沙盤推演局勢!黑色小旗代表什麼?是代表他自己的力量?還是代表需要清除的對手?紅色小旗顯然代表安祿山的範陽軍!他為何又將範陽旗插回?是不認為安祿山會立刻進犯長安?還是……另有所圖?

就在唐禦全神貫注於李相公的舉動時,李相公卻忽然停下了動作,緩緩地、似乎極其疲憊地歎了口氣。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唐禦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伸出手,從書案一角的一個錦盒中,取出了一枚印章。

就著燭光,唐禦能看到那印章材質瑩潤,刻工極其精美。

李相公拿起印章,在一張空白的紙上,輕輕蓋了下去。

隨後,他拿起那張紙,湊近燭火,似乎想仔細看看印文。

借著這個機會,唐禦終於看清了那紙上的印記——

那根本不是什麼宰相官印!

那是一條盤踞在祥雲之中、鱗爪飛揚、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

而在金龍下方,是四個鐵畫銀鉤、充滿威嚴的篆字

“開元皇帝之寶”!

開元皇帝!那是當今聖上李隆基早年使用的年號!這是皇帝的私印?!

李相公手中,怎麼會有皇帝的私印?!他是在模仿批紅?還是……這印根本就是皇帝賜予他,讓他代行某些權力的?

巨大的震驚讓唐禦幾乎忘記了呼吸!

然而,更讓他駭異的事情發生了。

李相公看著那紙上的龍璽印文,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恭敬,反而露出一抹極其複雜、混合著嘲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野心的神色。

他對著那印記,用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了一句。

窗外偷窺的唐禦,憑借著過人的耳力,勉強捕捉到了那幾個模糊的字眼:

“…………陛下,這江山………………………臣…………………不得不………………”

話音未落,李相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射向唐禦偷窺的窗孔!

“誰?!”一聲低沉而充滿威壓的冷喝驟然響起!

唐禦魂飛魄散!想也不想,猛地向後一縮,轉身就想逃離!

但已經晚了!

房門被猛地撞開!那兩名如同石雕般的護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院內,刀已出鞘,冰冷的殺氣瞬間鎖定了唐禦藏身的陰影!

“拿下!”李相公冰冷的聲音從房內傳出。

唐禦的心,瞬間沉入了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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