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21章 耗鼠七
耳房的門合上,將外界的聲音隔絕。隻剩下堆積如山的卷宗和彌漫在空氣中的陳舊紙張氣味。唐禦站在其中,感覺自己像是被埋進了由數字和文字構成的墳墓裡。
他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先走到門口,側耳傾聽片刻。外麵很安靜,但能感覺到有人守在附近的微弱氣息。他輕輕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從外麵鎖上了。
果然是被軟禁了。
他退回案前,目光掃過那浩如煙海的賬冊。鄭叔明把他丟進這裡,絕不僅僅是讓他“核對”。這是一個考驗,一個陷阱,也是一個機會——對雙方而言。
他需要找到疤麵男要的東西,同時,也要找出能向鄭叔明證明自己“價值”和“忠誠”的東西。這其中的分寸,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他深吸一口氣,坐下來,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本賬冊。是天寶九年的漕糧入庫記錄。他強迫自己沉下心,摒棄雜念,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那些枯燥的數字和文言記載中。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偶爾劃過紙麵的細微聲響。送飯的小廝準時到來,放下食盒,一言不發地離開,眼神甚至不與唐禦接觸。
飯食簡單,但能果腹。唐禦吃得很快,味同嚼蠟,心思全在賬目上。
他發現了問題。
很多問題。
數字的記載方式看似嚴謹,實則存在大量模糊之處。同一批漕糧,在不同環節的記載數目時有細微出入。“損耗”一項,更是五花八門,水漬、鼠耗、黴變、搬運散落……名目繁多,且數額往往遠超常理。更有些批註語焉不詳,隻用“慣例”、“舊例”一筆帶過。
那個“耗鼠七”的代號,他再也沒有看到。但他記下了幾個類似風格的模糊批註——“沿路折損”、“慣例扣減”、“特支”。
他按照鄭叔明的吩咐,將所有這些存疑之處,連同對應的日期、漕船編號、負責人姓名,一一抄錄在一張單獨的紙上。他寫得很仔細,字跡工整,沒有任何個人批註,隻是客觀羅列。
這是他準備交給鄭叔明的東西。這些明麵上的“問題”,足夠顯示他的“儘心”和“仔細”。
但他腦子裡記下的,是另一套東西。
他注意到,凡是有那些模糊批註出現的時候,往往伴隨著另一批數額清晰、去嚮明確的糧械,被運往同一個方向——河北道。而那些“損耗”掉的糧食,數目似乎總能和某幾批額外“特支”的軍械對得上。
一種可怕的模式正在他腦中逐漸形成。有人利用漕運龐大的體係和複雜的環節,在做手腳。用虛報的“損耗”作為掩護,將大量的糧食和軍械,神不知鬼不覺地輸送到河北。
這手筆太大了。絕非一兩個貪官汙吏能做到。這需要整個漕運係統,從地方到中央,無數環節的默許、配合,甚至直接參與。
賬冊裡的數字不再是數字,而是一條條冰冷的證據,指向一個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
窗外天色漸暗。小廝送來晚飯,又默默收走食盒,點燃了油燈。
燈火如豆,在堆積的卷宗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唐禦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繼續翻動下一頁。這是一份關於漕船修繕和物料調撥的副冊,記錄瑣碎,通常不會有人細看。
他的目光掃過一行記錄——“天寶十載三月,丙字柒號漕船,於潼關段水淺擱底,船板受損,調桐油五桶,鬆木十方,並於當地征募匠人修理,計耗錢……”
記錄到這裡,後麵似乎被墨水汙損了一小片,字跡模糊。
唐禦起初沒在意,正要翻頁,手指卻頓住了。
他拿起油燈,湊近那片汙損處,仔細辨認。墨跡似乎是後來滴上去的,掩蓋了下麵的字。但在強光下,隱約能看到被掩蓋的似乎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小小的、刻上去的印記。
他小心地用指甲刮開一點乾涸的墨塊。
底下露出一個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的刻痕——
那是一隻老鼠的簡筆畫,老鼠的尾巴盤成了一個數字。
七。
耗鼠七!
不是批註,是一個標記!一個刻在船板維修記錄上的隱秘標記!
丙字柒號船……潼關……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起身,在堆積的卷宗裡飛快地翻找。他記得不久前看到過一份潼關守軍報備的過往船隻記錄!
找到了!
他抽出那份檔案,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快速翻到天寶十載三月……丙字柒號船……記錄在案:該船載河北道新募兵員及部分軍械,查驗無誤,放行。
新募兵員?軍械?
可維修記錄上明明寫的是漕糧運輸途中擱淺維修!
一條船,在同一時間,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和任務記錄?
冷汗瞬間浸濕了唐禦的後背。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虧空。
這是在利用漕運體係,偷偷向河北輸送兵員和軍械!那“耗鼠七”標記,很可能就是這條隱秘輸送線上的一個暗號!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這個驚人發現時,耳房的門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有人要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