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取經之後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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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佛後第三年,我的指尖開始腐爛。
那些號稱普度眾生的經書。
在陽光下滲出黑血。
觀音卻說:
金蟬子,你取回的經本就是空的。
01
紫金缽突然從供桌上滾下來時,我正在給如來佛祖的金身擦第三遍手印。
噹啷——
金屬撞擊聲在大雄寶殿裡炸開,嚇得香爐裡的灰都抖了三抖。
我彎腰去撿,突然發現缽底刻著字——
那根本不是梵文,是歪歪扭扭的漢字,像用指甲硬摳出來的:
【渡劫十萬次可成佛】
指腹擦過凹痕的瞬間,整條手臂的金漆哢地裂開一道縫。
有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
我眼睜睜看著一片金蓮從裂縫裡鑽出來,又在三秒內發黑潰爛,散發出腐肉的味道。
師父!
八戒的釘耙哐地撞開殿門。
他臉上還沾著人血,九齒釘耙上掛著半截官服袖子。
我這才注意到,他右耳缺了一塊——
那形狀分明是牙印。
長安城...在用我們取的經書煉人油...
他喉嚨裡滾出混著血沫的嗚咽,
他們說...是您教的法子...
供桌上的《金剛經》突然無風自動。
我衝過去按住書頁,掌心立刻傳來黏膩觸感。
那些燙金經文正在融化,變成黑紅色液體順著紙縫往外滲,在宣紙上洇出:
【密密麻麻的嬰兒手掌印】
金蟬子。
觀音的聲音從背後貼上來,冷得像雪山裡的鐵器。
她往我手裡塞了塊冰涼的東西——
是當年取經用的紫金缽,內側結著層暗紅色冰晶。
你仔細看看。
冰晶裡凍著無數張人臉。
最上麵那張正在融化,露出李世民年輕時的眉眼。
他嘴唇開合著說了句話,看口型是:
【聖僧,朕用經書超度的亡魂...都去哪了】
殿外傳來木魚聲。
咚。
咚。
咚。
每響一聲,經書上的血手印就清晰一分。
第三聲時,整本《金剛經》嘩地散成紙灰。
灰燼裡浮出張完整的人皮,上麵刺著熟悉的梵文——
是女兒國主送我出城時,偷偷塞進包袱的那方絲帕。
悟空呢我聽見自己聲音在抖。
八戒突然開始狂笑,笑得釘耙上的碎肉簌簌往下掉:
大師兄他不是早被您...超度了嗎
供桌上的清水突然沸騰。
紫金缽裡,冰層哢嚓裂開一道縫。
02
暴雨砸在大雁塔的銅鈴上,聲音像一萬個冤魂在敲木魚。
我攥著那方人皮經卷,
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把上麵的梵文衝成血絲。
八戒癱坐在塔簷下,
釘耙深深插進青磚裡——
那上麵掛著的半截官服袖子,
繡著【工部侍郎的紋樣】。
三天前...
他喉嚨裡滾著血沫,
工部用《金剛經》的紙灰調墨,在長安城牆上寫往生咒...
一道閃電劈下來。
瞬間的光亮裡,我看見城牆的陰影處爬滿人形。
那些被超度的亡魂像壁虎般倒掛著,
每張臉上都刺著【經文的燙金碎片】。
然後呢
我的聲音被雷聲碾碎。
八戒突然抓住我的袈裟,
九齒釘耙上的碎肉蹭出九道血痕:
今早卯時...那些往生咒開始吃人。
悟空就是這時候破開雨幕跳下來的。
他的虎皮裙浸透了血,
金箍棒頂端挑著塊青銅碎片——
【是照妖鏡的殘片】。
師父看清楚了!
鏡片拍在我眼前的瞬間,
暴雨突然靜止。
我看見自己周身的佛光裡纏滿透明絲線,
每根絲上都串著哭嚎的亡魂。
最近的那個穿著女兒國的紗裙,
脖頸處綴著顆紅痣——
【是女兒國主投井那晚,我親手給她點上的硃砂】。
這些是...
利息。
悟空的金箍突然收縮,
勒得他眼球暴突,
如來給每個成佛者都下了債,
師父的債...
是八十一難裡所有死者的因果。
塔簷的銅鈴突然同時炸裂。
03
沙僧從塔心柱的陰影裡走出來時,懷裡抱著堆發黃的紙頁。
經卷夾層。
他抖開最上麵那張,
羊皮紙的肌理在雨中舒展成【少女的肌膚】,
每部真經...都用女兒國子民的皮謄抄過。
我的指尖觸到一行凹凸——
是梵文般若的筆畫,
摸起來像【尚未癒合的鞭痕】。
不可能...
我猛地掀開《心經》,
暴雨立刻把紙頁澆透。
墨跡褪去後,
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青色血管,
在紙下遊動如活物。
八戒突然發出非人的嚎叫。
他撲到經捲上瘋狂撕咬,
混著血水的紙漿從他嘴角溢位:
那些素齋!高老莊的素齋!
悟空的拳頭比雷聲先到。
這一拳打得八戒撞斷三根塔柱,
碎石堆裡傳來骨骼錯位的脆響。
可下一秒,
釘耙就貫穿了悟空的肩膀。
你早就知道!
八戒的獠牙撕開雨幕,
每次師父念緊箍咒...
金箍棒突然橫在我喉前。
悟空的眼睛在黑暗裡燃起兩簇金火:
您真以為緊箍咒是約束我的
銅汁般的血從他耳洞湧出:
每次您唸咒...超度的都是自己前世的記憶。
【暴雨中的倒計時】
大雁塔開始傾斜時,
經書上的血字突然遊動起來,
在《楞嚴經》扉頁拚出四個字:
【寅時三刻】
沙僧突然開始解體。
他的僧袍像蟬蛻般剝落,
露出裡麵層層疊疊的舊傷——
全是【九齒釘耙的痕跡】。
大師兄二師兄...
他的聲音混著內臟碎塊,
我們到底...死過多少次了
紫金缽突然自己立了起來。
缽底剩餘的清水裡,
映出長安皇城的俯瞰圖:
李世民正在丹爐前展開《法華經》,
經頁間滲出的人油滴進爐火,
炸出【八十一張扭曲的佛臉】。
悟空的金箍棒突然變形成鑰匙。
他插進我後頸的瞬間,
記憶如毒蜂般湧入——
流沙河底。
我被釘耙撕碎的【第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河麵上飄著女兒國主的繡鞋,
鞋尖綴著顆被血泡發的舍利。
現在明白了
悟空的獠牙抵住我耳垂,
所謂取經...
銅鈴的殘片突然懸浮成陣。
每一片裡都映出不同的終點:
有時是我在雷音寺化成金身,
有時是長安城在經火中崩塌,
更多時候...
是流沙河底堆積如山的僧袍碎片。
紫金缽裡的水隻剩最後一滴。
它懸在缽沿將落未落時,
暴雨中傳來李世民的尖笑:
聖僧啊...你取的經,朕用得可好
04
李世民的聖旨是用人皮寫的。
傳旨太監跪在大雄寶殿外,
托著聖旨的雙手在發抖——
那捲軸邊緣滲出【淡黃色的油脂】,
在青磚上積成一小灘。
我接過時,
指腹觸到熟悉的紋理,
是【女兒國特有的雙絲絹】。
陛下口諭。
太監的嗓子像被炭火燙過,
請聖僧...超度這些魂魄。
他身後,
三百名長安百姓被鐵鏈鎖著跪在台階下。
最前排的婦人懷裡抱著嬰兒,
那孩子正把《金剛經》的書頁當餅啃。
每咬一口,
就有【黑血從他嘴角溢位來】。
他們吃了摻經書粉的賑災糧。
太監的指甲摳進自己眼眶,
現在...現在肚子裡都懷著佛胎。
暴雨突然停了。
寂靜中,
我聽見無數細碎的啃噬聲從百姓腹部傳來。
有個七八歲的男孩突然撕開自己肚皮,
掏出團金燦燦的肉瘤——
那東西表麵佈滿梵文,
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成【迷你佛像】。
聖僧若超度他們...
太監突然咧嘴笑了,
嘴角直接裂到耳根,
陛下就停止煉製長生藥。
紫金缽突然變得滾燙。
缽底剩餘的清水裡,
映出李世民的煉丹房:
爐火中沉浮的赫然是【悟空的金箍】、
【八戒的釘耙】、
【沙僧的禪杖】。
我結印的手勢僵在半空。
超度咒文才唸到第三個字,
那些亡魂突然集體抬頭——
每張臉都在融化,
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麵孔。
最裡層那張臉...
是【二十歲的我自己】。
看清楚!
悟空的棒尖挑開最近那個亡魂的衣領,
露出鎖骨處的戒疤,
這都是曆代取經人!
閃電劈開烏雲。
刹那間,
三百亡魂的皮囊同時透明化。
我看見他們體內蜷縮著無數個唐僧,
有的被蒸死在蒸籠裡,
有的凍死在雪山中,
最多的...
是流沙河底那些被釘耙撕碎的殘肢。
您每念一次緊箍咒...
沙僧的禪杖突然插進地縫,
杖頭九個銅環叮噹作響,
就有一個輪迴的記憶被超度。
05
《法華經》突然在我袖中燃燒。
火焰是詭異的青白色,
燒焦的紙灰在空中組成【八十一難的地圖】:
高老莊的井底沉著白骨,
火焰山的焦土裡嵌著舍利,
通天河的冰層下...
飄滿女兒國的紗裙。
經書在自毀!
八戒的釘耙勾住我袈裟,
師父快決定——
李世民的聲音突然從火焰裡炸開:
寅時三刻到!
整個長安城的地麵開始滲出黑血。
那些吃了佛胎的百姓一個接一個爆開,
每具屍體都化作金粉,
在空中拚出《心經》全文。
而經文最後一個空字...
是【如來的臉】。
紫金缽從我手中跌落。
在它接觸地麵前的那一秒,
我看清了缽底最後的景象——
二十歲的我跪在如來座下。
而如來的蓮台...
是用【八十一難所有死者的頭骨】壘成的。
原來如此。
我接住彈起的紫金缽,突然笑了,
所謂普度眾生...
暴雨突然再度傾盆。
這次雨滴全是血紅色的,
每一滴裡都裹著個【尖叫的唐僧】。
手心傳來劇痛。
最後三瓣金蓮正在腐爛。
第一瓣脫落時,
大雄寶殿的佛像齊聲誦經;
第二瓣脫落時,
悟空的【金箍棒突然刺穿我胸口】;
當最後一瓣搖搖欲墜時...
我看見了真相。
流沙河根本不是河。
那是【如來的掌紋】。
我們十萬次取經...
不過是在他掌心爬行的螞蟻。
師父!
悟空的獠牙刺破我耳垂,
這次輪迴又要結束了!
紫金缽裡最後的水滴終於落下。
在它觸地的瞬間,
整個長安城開始崩塌——
不是磚瓦的崩塌,
而是【梵文的解體】。
每塊城磚都露出真容:
全是寫滿經文的骨片,
而黏合它們的...
是【人油熬製的金漆】。
06
淩霄寶殿的碎片像暴雨般砸下來時,
我終於看清瞭如來的臉——
那是我自己的倒影。
紫金缽在地上瘋狂旋轉,
缽壁映出十萬次輪迴的剪影:
有時我是【被蒸熟的唐僧肉】,
有時是女兒國井底的浮屍,
更多時候...
是流沙河底那具被【九齒釘耙撕碎的骨架】。
師父!
悟空的喊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的金箍棒突然變形成降魔杵,
尖端挑著半張焦黃的紙——
是生死簿的殘頁,
上麵我的名字被【硃砂塗改了十萬次】。
八戒的釘耙突然刺穿自己咽喉。
鮮血噴濺的瞬間,
他的豬皮像蛇蛻般剝落,
露出【金光燦燦的彌勒佛真身】。
那些曾經憨厚的笑容,
此刻凝固成青銅麵具般的冰冷。
金蟬子,這場劫難...
他的每根手指都纏著因果線,
線頭連著我的金蓮,
本就是給你設的最後一難。
沙僧的禪杖突然自行解體。
九枚銅環懸浮成陣,
每個環裡都映出不同的沙僧:
有捲簾大將被貶時的慘狀,
有流沙河吃人的妖怪,
還有...
正在靈山掃地的金身羅漢。
我們早就不在了。
沙僧的聲音從九枚銅環裡同時傳出,
現在陪您輪迴的...
是如來的三屍。
悟空的金箍棒突然捅穿我胸膛。
冇有痛感,
隻有冰涼的觸感——
棒尖挑出一段晶瑩的記憶:
流沙河畔,
我的無頭屍體正被一群八戒分食。
而岸邊的經書箱裡...
堆滿【人皮縫製的假經】。
您死在取經路上。
悟空的火眼金睛淌出血淚,
之後的十萬次...
都是如來的實驗。
紫金缽突然自行立起。
缽底殘餘的水漬裡,
映出靈山最高處的真相:
如來的蓮台連著無數輸液管般的金線,
每根都刺入一個唐僧的後頸。
而最粗的那根...
正連在我【腐爛的金蓮上】。
07
整個天庭開始崩塌。
不是磚瓦的墜落,
而是【梵文的解體】。
每塊匾額都露出血淋淋的內核:
南天門是李世民的丹爐,
蟠桃園是女兒國的亂葬崗,
而淩霄寶殿...
是如來的實驗室。
所謂八十一難...
彌勒佛的肚子突然裂開,
湧出無數個迷你唐僧,
每個都在重複死亡瞬間,
隻是采集您恐懼數據的測試場。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正在透明化,
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晶片——
那些號稱佛骨的東西,
實則是記錄我每次輪迴數據的【存儲器】。
悟空突然扯下自己的金箍。
那根本不是金屬,
而是一條【首尾相咬的金龍】。
龍眼裡嵌著兩粒舍利,
正是我在流沙河超度女兒國主時,
她眼角滑落的那對血淚。
緊箍咒是雙向的。
悟空把金龍按進我腕骨,
您每念一次...
如來就下載一次數據。
劇痛中,
十萬次輪迴的記憶同時爆炸。
我看見自己在不同時空被蒸煮、凍斃、撕碎...
而每個世界線的終點,
都有雙巨大的金手在收集我的靈魂碎片,
拚湊成所謂的真經。
最後一片金蓮瓣脫落時,
紫金缽突然浮到半空。
它旋轉著分解重組,
最終變成枚青銅鑰匙——
正是我在金山寺當小沙彌時,
每晚擦拭的佛寶。
原來如此...
我抓住鑰匙的瞬間,
長安城的地基開始崩塌,
這根本不是取經...
地縫裡伸出無數金手。
每隻都在重複我取經時的動作:
遞通關文牒、
捧紫金缽、
展開經卷...
而所有這些動作的終點,
都是流沙河底那具【永遠新鮮的屍體】。
是喂經。
彌勒佛的青銅麵具突然融化,
露出如來年輕時的臉,
用您的輪迴...
餵養三界這個係統。
08
我捏碎紫金缽鑰匙的瞬間,
整個西天突然安靜了。
那些崩塌的梵文懸在半空,
如來的金手凝固在探出的姿勢,
連悟空眼角的血淚都停在了顴骨上——
時間被撕開一道裂縫。
鑰匙碎片在掌心融化,
變成一滴溫熱的水。
水滴映出金山寺的晨鐘。
二十歲的我跪在佛前,
手裡捧著今日要擦拭的佛寶。
銅鏡般的表麵突然泛起漣漪,
映出未來成佛時腐爛的金蓮。
金蟬子。
如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年輕得可怕。
我轉身時袈裟擦過供桌,
碰倒了那碗每日更換的清水——
水麵映出的根本不是佛像,
而是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你可知為何每日要換淨水
水滴突然膨脹,
裹著我墜入更深的記憶。
八歲。
我踮腳給佛前淨水換供時,
發現碗底沉著幾粒金砂。
方丈說這是佛緣,
可當我偷偷舔了一口,
嚐到的是女兒國井水的鹹腥。
十二歲。
半夜撞見方丈往淨水裡滴血。
那血珠在水麵遊成梵文輪迴的筆畫,
第二天全寺僧人都說自己夢見了流沙河。
十八歲。
淨水碗突然開裂。
裂縫裡滲出黑血,
在青磚上寫滿不要取經。
而當我驚恐地喊來方丈,
他跪在地上說這是佛祖顯靈。
水滴突然收縮,
把我吐回現實。
停滯的時間突然加速流動。
如來的金手繼續抓來,
卻在碰到我衣角的刹那碎成金粉。
那些粉末在空中組成密密麻麻的梵文——
是十萬次輪迴的實驗記錄:
第99999次:
金蟬子仍未能自發產生'佛性',
建議增加女兒國劫難強度。
第100000次:
目標開始懷疑經書真實性,
啟動緊急回收程式。
最新一行還在浮現:
實驗終止,
準備提取核心數據...
09
我接住最後一片金蓮瓣。
腐爛的瓣膜下露出晶片的金屬光澤,
可當我把手指按上去,
感受到的卻是金山寺佛前淨水的溫度。
原來如此...
捏碎晶片的瞬間,
整個靈山像玻璃般炸裂。
無數唐僧從裂縫中墜落,
每個都在下墜過程中褪去金漆,
變回最原始的模樣:
有高老莊被蒸熟的和尚,
有女兒國井底的浮屍,
有流沙河畔的無頭軀乾...
而最底下那個八歲的小沙彌,
正仰頭看著漫天墜落的自己,
笑得像剛偷吃完供果。
我從高空俯瞰時,
整個西天顯出了真容——
那是一片綿延萬裡的金色蛛網,
在虛空中無聲震顫。
每根金絲都纏繞著發光的梵文經卷,
經文裡滲出暗紅色的血珠,
在蛛網上凝結成阿彌陀佛的字樣。
十萬個唐僧的殘骸如琥珀中的昆蟲,
有的保持著合十誦經的姿態,
有的定格在痛苦掙紮的瞬間。
他們空洞的眼眶裡,
還殘留著最後一滴未乾的淚水。
網中央的金蜘蛛緩緩轉動佛首,
八隻複眼同時映出我的倒影。
它腹部鼓脹如須彌山,
隱約可見無數靈魂在其中哀嚎。
當我的淨水滴落時,
蛛網突然發出琴絃崩斷的嗡鳴,
那些經捲上的梵文如活物般扭動脫落,
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輪迴二字。
白煙中現出的金山寺銅鐘,
鐘身上刻著八十一難的故事;
變作梁木的金箍棒裡,
傳來悟空被壓五行山時的嘶吼;
而香案上的燭台,
分明是八戒釘耙上殘留的一截人骨。
供桌上的紫金缽微微震動,
水麵倒映著無數個正在取經的我,
每個倒影的腳下,
都踩著前世的屍骸。
觀音的呼喚穿透晨霧,
我指尖下的佛寶突然變得滾燙。
銅鏡裡閃現的畫麵令我顫抖:
女兒國的泥土中埋著繡花鞋,
流沙河的水裡沉浮著骷髏念珠,
高老莊的麥種在經書箱中生根,
長出的麥穗上結滿人眼。
師父!
悟空的呼喚帶著五百年前的焦躁,
他金箍下的傷疤還在滲血。
我望向淨水時突然明白——
那八十一張笑臉,
正是被超度的八十一個我。
而水麵最深處,
小沙彌正把供果分給餓鬼道的眾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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