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洛都皇城大內紫薇城北端的內苑陶光園內,九州池畔回雁宮前,新落成的護佑明王殿中,正圍繞大唐天子行駕上演著一場獨特的聲色法舞。
殿內氣象莊嚴,源自東傳唐密三大士金剛智、善無畏、不空所締造的大青龍寺、大靖善寺兩派法脈,傳襲至今的五大明王、十大金剛護法神像,栩栩如生、威儀萬千地矗立在長廊兩側。壁畫色彩斑斕、氣勢恢宏,二十四諸天巡禮、須彌山諸佛演法、佛誕入滅等一係列本生經變場景鋪展其間,神像與壁畫相映成趣,既透著皇家禮佛的莊重威儀,又瀰漫著佛法高淼超脫的空靈之氣。
隻是,在場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卻並未落在這些精美絕倫、威武森嚴的天神護法造像與經變壁畫上。殿內視線的核心,齊聚於大殿正中——那方彩繪著密教胎藏界八色壇城的地板之上,一群身姿曼妙、衣飾奇異的舞姬正翩然起舞。
她們頭戴象牙寶冠,瓔珞垂掛,懷中或抱琵琶、或執金剛鈴、或托鎏金法螺,各式奇型樂器與法具錯落其間,邊唱邊舞,腰肢輕扭、弓身勾腿、擺臂旋身,將域外天竺特有的摩登迦舞演繹得淋漓儘致,每一個身段都透著異域的妖冶與密法的莊嚴。
這摩登迦舞淵源甚深,其原型源自天竺三大名著之一《愛經》,脫胎於孕育毀滅與重生雙重奧義的濕婆舞神相,卻以一段佛門典故命名——當年佛祖拈花問道,眾弟子茫然不解,唯阿難陀獨得開悟,而這位尊者曾一度為陶工之女摩登伽所惑,深陷**之障難以自撥,舞蹈便藉此為名,暗合“慾念與超脫”的博弈。
單鮮為人知的是,在被改造為摩登迦舞之前,它本是外道所傳的天魔舞,亦名十六天魔舞,典故出自佛祖於菩提樹(沙羅雙樹)下成道前夕:大自在天的波旬魔王為阻礙佛陀開悟,遣一眾天魔女降臨,以聲色大欲、人倫情愛為刃,妄圖破敗其道心,斷絕解脫之路,這舞蹈便正是對彼時場景的演繹。
因此,即便在佛法大興的孔雀王朝,及龍樹菩薩重興佛法的伽色膩加王時代,這天魔舞依舊未曾斷絕。它裹挾著古典著作《愛經》中的侍奉之道,連同秘傳的製毒調藥、養性調理的房中之術,始終隱秘流傳於五方天竺的各國君主宮廷之中,成為帝王貴族專屬的秘戲雅樂。
這般隱秘傳承,直至摩羯羅戒日王一統北天竺,迎來大唐玄奘法師駐錫那爛陀寺,以“大乘天”“超脫天”之尊被大小乘佛法共奉,引領佛門走向迴光返照式的最後輝煌,才稍顯收斂。也在三藏法師《大唐西域記》的旁人彆注中,第一次見諸於東土。
戒日王離世後,北天竺格局重陷動盪,其麾下臣邦首領阿羅那順趁機崛起,再度稱霸北天竺。此人狂妄自大,竟悍然襲擊了大唐派遣的出使使團,使團眾人多遭屠戮,僅正使王玄策僥倖逃出。為雪此辱,王玄策自當時大唐的翁婿之國吐蕃,及吐蕃附庸尼婆羅借得兵馬數千,率軍折返天竺,一戰大破阿羅那順之國。
隨後自北天竺一路追亡逐北至中天竺,連破多國聯軍的庇護,最終生擒戾王阿羅那順,將其連同妻妾兒女、親族大臣及眷屬數萬人一併俘獲,千裡迢迢押赴上京長安獻廟。而這源自天竺外道的十六天魔舞,也隨這批俘虜與貢品一同傳入中土,經大唐宮廷改造,逐漸演變為如今所見的摩登迦舞,成為皇室禮佛或宴飲時的特殊表演。
中土的絲竹雅樂低迴婉轉,天竺的鈴鼓悠遠高揚,舞者身著繡有梵文寶相花的兩截輕短薄沙法衣,卻隻堪堪遮住胸胯重點,踏著經咒韻律舒展身形,動作莊嚴而不失靈動,每一個姿態都暗合密宗法儀,毫無袒露身軀的豔治、惑人之態;隻有眉眼間的悲憫世物、清淨解脫。
帷幕後隱約可見的天子,斜倚在鋪著雲錦軟墊的龍椅上,麵容沉靜,目光落在舞者與壁畫之間,似在觀舞,又似在沉思。殿內香菸嫋嫋,韻味十足的檀香與龍涎香交織成獨特的氣息,將外間朝堂的紛擾與天下此起彼伏的驚變,都隔在了重重宮牆之外,隻剩這一刻的靜謐與肅穆。
殿外傳來內侍急促卻壓低的通傳聲,監國殿下已至殿外請見問安,可這並未打破大殿內沉浸的欣賞氛圍。絲竹雅樂依舊婉轉,天魔女的身姿未停半分,連天子也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示意內侍引儲君在側殿稍候,便再度將目光落回壇城中央的舞姿之上,彷彿外間朝堂的所有急務,都不及這一曲摩登迦舞的韻律綿長。
當然了,自從天子私下對儲君允諾,要提前退位禪讓、退居北苑安養天年,已過去了大半年光景。此事雖未曾對外公開明言,朝野上下卻早有風聲。而天子也確實在逐步放手權柄,將諸多朝政事務移交監國殿下打理,自己則常居內苑,或禮佛觀舞,或靜養休憩,或是出遊行苑;除了太廟主祀,就連每年例行的田獵、郊祭之禮,都是籍故讓監國出麵代行,一副漸疏朝堂、預備歸養天年的姿態。
也正因如此,麵對太子急切求見,他才更顯從容淡然,不願被外間急務,輕易打斷此刻的靜謐。雖說他距離當初泰興天子、梁公與群臣共同盟誓定下的規矩——活到六十至六十五歲便主動退位禪讓、移宮安養的最低底線,尚有好幾年光景,但主動提前傳位之事,曆代亦非無例。縱觀前朝後世,曾有兩位藝文天子、垂拱明君,或因厭倦疏怠政務,或因身體違和、耽於享樂,未等疲敝老邁便主動交托至尊大位,退居深宮安度餘生。
更不必說他的父皇元順天子,那位時運多舛的大唐先帝,當年因震驚朝野的“真珠姬之變”,剛過五十壯年便心力交瘁;在監臨和扶政了數朝,堯舜太後的最後餘威之下,被迫提前退位,成為隱居上陽宮的太上皇。連帶先帝麾下效力二三十載的老臣、近侍與嬪妃,也儘數迎來命運轉折。
或提前歸隱田園,或被外放地方任職,或出鎮外藩、封爵致仕,各奔前程。那一輪皇權更迭的變數,固然耗儘了堯舜太後積累多年的權威與精神,令她晚年彌留之際,衰微枯竭得格外迅速,甚至陷入昏迷亂語的境地。卻也陰差陽錯地給了,當今天子少壯繼位、經略天下的契機,成就了這些年還算安穩中平的治世光景。當然了,近些年的妖變與獸災,還有乘勢而起的禍亂之輩,隻能說不假天命。
是以,當今天子若執意提出提前退位安養,即便會在朝堂引發不小的波瀾與動盪,卻鮮少有人會質疑他的決心與態度。畢竟有先帝的先例在前,朝野上下對皇權提前更迭雖有顧慮,卻也早已埋下了接納的根基,更能理解他安穩了一世,將近晚年不想在為此煩勞下去的心情和態度,這也是他敢於私下對儲君許諾、逐步移交權柄的底氣所在。
因此,直到一曲最為激烈的章節落幕,急促的顰鼓聲漸歇,這場摩登迦舞才暫告一箇中場段落。絲竹聲緩緩收歇,舞姬們垂首斂衽,有序退至殿側待命。此時,監國殿下纔在一名佝僂著身子、滿臉褶子的老內侍引領下,輕步走入羅帷之內。
“聖上。”監國殿下斂衽行禮,禮數週全地恭聲道,“兒臣冒昧打擾,有要事欲向父皇呈稟……”話音未落,便見斜倚在象牙榻上的天子微微抬手,徑直止住了他的後話。天子指尖輕叩榻邊錦墊,語氣平和地拍了拍身側空位:“吾兒,且坐過來說。此刻非朝對聽政之時,亦不是朔望日的例行問安,無須這般拘謹生分。”
監國殿下依言落座,身姿依舊端肅,隻是緊握玉袂的指尖,仍難掩心緒起伏。天子凝視他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太子,你的心思亂了。”見監國殿下抬眸麵露愧色,他又慢條斯理地續道,“這可不是奏事該有的意態。身為人君,城府深藏、心神不動,方是威儀之根本。”他循著曆代治道,輕聲教導了太子幾句,點醒他戒急戒躁的道理,才緩緩抬手,示意他可將來意和盤托出。
監國殿下定了定神,將南海與東海的變故、密報所載的合流之勢,連同其中牽涉的天下格局、朝堂隱患,一一細緻奏明,言語間難掩焦灼。可天子聽罷,卻隻是微微垂下眼皮,目光落在榻前繚繞的香菸上,語氣輕描淡寫,帶著幾分慵懶:“這又如何?”
監國殿下不由一臉錯愕,下意識便要起身辯說,細述兩大勢力合流可能引發的滔天巨浪與利害乾係。天子卻先一步抬手攔住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點醒要害:“太子,你這是關心則亂了。在此之前,南海宗家與分出去的東海公室,就冇有過合流和睦的時日麼?彼時朝廷又是如何處置應對的?難不成,你曾祖之前的諸位聖主,所處的局麵還能比當下更艱難無措?”
天子緩緩抬眼,目光掃過殿外繚繞的香菸,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與淡然,緩緩開口:“當初的梁公何等英雄了得,在朝扶政數十載,威勢煊赫無人可匹,最後還不是在聖母‘堯舜太後’的操持下,歸養於域外麼?”他頓了頓,指尖輕叩象牙榻扶手,續道,“那時候的一門三家,無論是西國大夏、南海公室、京兆本家,都尚未完全分離,勢力盤根錯節,朝廷和大內又是怎麼過來的?”
監國殿下默然垂首,一時語塞。天子見狀,語氣稍緩,卻依舊字字切中要害:“眼下,京兆本家都未嘗妄動,大夏依舊遠在外域,不過是曾從屬的扶政三家浮出水麵,主動爭奪政事堂的排位而已,算不得什麼滔天禍事。”他目光轉向監國殿下,眼神深邃,“而且,當今天下這個紛亂局麵,他們謀求的越多,越是活躍,便要擔上越多乾係,樹敵的機會也越多;露出的破綻和錯失的概率愈大。”
“相比之下,嶺外的那些變數與意外,又算得了什麼呢?朝廷既然暫且入不了兩嶺,那兩嶺的勢力,又何嘗能將影響波及嶺北的東南各道?山河阻隔,既是朝廷的阻礙,亦是對他們的禁錮。”“至於東海家,或許會給朝廷添些妨礙,但終究是孤懸海外諸島,田土地力有限,戶口人馬亦有其上限。更何況他們的命脈航路,多仰賴萬裡大洋之外的新洲供給,根基本就不穩。縱是傾儘全力,或許能與國朝海陸水師周旋抗衡,可想要真正威脅到內陸腹地,卻是力有未逮。”
“至於那位東海少君身上的變故,政事堂和大內都心中有數,但此事牽連極大,尚且無人願意揭破其中的乾係。”他頓了頓,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榻邊懸掛的玉飾,談及東海公室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精準的研判,又多了幾分諱莫如深:“或許,不必急於動作和表態,靜觀其變,便是最好的應對之法。此時此刻的東南合流,互為進退,最應為此急切的,反而是一直做壁上觀望,未嘗動作的京兆本家,纔是正理。”
監國殿下聽罷這些話語,心中的焦灼漸漸平複,雖仍有顧慮,卻也通透了幾分天子的考量。他再度斂衽行禮,神色恭敬而沉穩:“兒臣受教了,謹遵父皇旨意。”說罷,便躬身告退,腳步從容地走出羅帷。待太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原本平和淡然的大唐天子,神色驟然一斂,周身的閒淡、慵懶氣息儘數褪去。
他忽然對著殿中一處看似空無一人的角落輕輕招手,下一刻,一個幾乎難以被察覺的人形,便從眾人忽略的淡淡陰影中緩緩浮現——身姿柔軟順滑如流水,衣袂與陰影相融,彷彿本就生於黑暗之中。“靜官兒。”天子開口,語氣裡褪去了對太子的威嚴,滿是信賴與寵近,“接下來的日子,還需你繼續為寡人屏護晝間,一絲一毫都不可疏漏。”
那人形微微躬身,身形始終隱匿在陰影邊緣,隻發出極輕的一聲應答,便又悄無聲息地融入暗處,彷彿從未出現過。與此同時,殿外已被近侍簇擁著走遠的監國殿下,腳步忽然一頓,似有所覺地猛然轉頭,深深望向那重新響起器樂聲、一派歌舞昇平的明王殿。殿門緊閉,隔絕了內裡的景象,他眼中卻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異色,心念翻湧,終究還是收回目光,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