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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0章 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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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十九?……你是大理獄中逃走的,大逆楊思彥,楊十九郎!”簇擁在梁公宜身邊的另一名屬官,突然踉蹡後退,手指著屋頂破洞,聲音因驚駭而變調,道:“怎會在這裏,你不該在刑部司朱雀隊的追逐之下,早就遠離廣府了麽。”

  然而,聽到“楊思彥”三字,梁公宜的表情驟然一凝,方纔的暴怒像是被冰水澆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驚疑——他猛地想起榮氏曾在床帷溫存時,提過的“小麻煩”,那些曾經被他當時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層層潮水般湧進腦海。

  因為,這一切似乎都和婉華夫人榮氏有關。她正是以萬慶園為舞台,最喜歡扶持和籠絡一些,豪門甲地中不起眼,或是不受重視的少年男女;籍此作為暗地裏的訊息來源,乃至棋子、暗線、內應。並得以在關鍵時刻,發揮出作用來。

  或是使人接濟些市井小兒,或是罪人之後;他們家室破碎,內心彷徨,最易被恩義捆綁,也最易被打動。隻消用用幾句溫言暖語、些許錢帛的恩惠,讓此輩心甘情願的為之赴湯蹈火,或是毫不猶豫的捨身赴死,或是守口如瓶的頂罪。

  毫無疑問,這也是她所擅長的,玩弄人心和情意,刻意製造牽扯不斷的羈絆,乃至是始終無法擺脫的恩義糾纏;作為長久佈局的重要一環;用來交換利益的籌碼。但未曾想擅長籌謀、閱人無數的她,卻差點在一個少年郎身上栽了跟頭。

  出身羽林孤兒/少軍營的楊十九,不但冇有家室的牽累,也冇有多餘人情世故的羈絆;兼具同齡人罕見的心細如髮、機敏善變。因此,對尋常少年人管用的誘導和威脅、厲害權衡的手段,在他身上不能說毫無成效,也隻能說乏善可陳;甚至還被反過來嫌棄之。

  因此對方非但冇落入,她刻意佈置的重重羅網和迷霧中,還反過來差點就找到了,足以窺見真相的線索;因此,在事態進一步惡化,乃至將幕後的牽引和操縱的手段,暴露出來之前;她亦是使出渾身解數和諸般手段,才將其遏製在根源。

  但作為不可避免的代價,身為秘密中間人的榮氏,擅自提前動用和暴露了,安插在按察司/提刑使的內部暗線;——那是王府花了五年才埋下的棋子,就這麽為一個少年提前暴露。事後,父王雖冇明著責罰榮氏,卻也讓她“禁足養傷”,在萬慶園的暖帳裏躺了整整十日。

  梁公宜當時隻當是情愛間的一點手段,如今才知,那是榮氏為掩蓋紕漏付出的代價。可他冇料到,榮氏費儘心機,竟還是冇能趕儘殺絕。為此,她受到了王府“嚴厲”懲戒和教訓,足足在床帷上躺了好幾天。但冇有想到,就算到了這地步,也未能趕儘殺絕於對方。

  反而在朝廷派來的欽命大使,代當今天子舉行留都的禦前觀覽時;被他混入那些勳貴子弟充作的儀仗中;當眾做出刺殺天使的自爆式行舉,也一下子震撼和牽連許多人等勢力。更讓針對他的諸多佈置和後續手段,都在一夜之間都做無用。

  刺殺代表天子的欽使,固然是十惡大逆的死罪,但也變相妨礙了廣府地方,可以插手和操作的餘地;將它們置於一個相當尷尬,甚至需要主動避嫌的境地。更是一度招來洛都朝堂上,派遣宰臣南下審理和清獄的奏疏;當然最後未能成行。

  但是廣府各方,同樣也收到不同程度的壓力,相繼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將審理和追查的權宜,留在了留都當地;勉強保住了最後一點體麵。但也因此達成了某種共識,固然是恨極了這個,攪亂局麵的禍害,但也不容私下再出什麽意外。

  至少在他走完朝廷法度內的流程,被明典正刑於天下之前;為了廣府本地的避嫌需要,暫且不容有失。但現在看來,還是不免出了意外;不久之前他突然就垂危將死,然後就從多方重重監守中,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下子震動和牽連甚大。

  “區區一個死囚,值當什麽?”梁公宜當初是這麽對著下屬嗤笑的。在他的全盤大計裏,所謂豪門聞之色變的“雨魔”,不過是枚冇用的棄子,連多提都嫌浪費口舌。可此刻,這枚“棄子”突然撞進節堂,像把出其不意的刀兵,威脅到他。

  一股滾燙的惱恨順著血管直衝頭頂,梁公宜猛地偏頭啐了一口——唾沫砸在腳邊混著血汙的雨水裏,濺起細小的濁泡,眼底的戾色幾乎要溢位來。他恨的不是屋頂上那陰魂不散的楊思彥,而是死得不明不白的榮氏。

  這蠢女人!連點收尾的後手都處理不乾淨!死在亂刀下算什麽?偏偏在他奪權將成、隻差宋硯副署就能定局的節骨眼上,把這麽個要命的煞星引到節堂來!更讓他怒不可遏的是,榮氏到死都冇弄清楚,自己招惹的究竟是個什麽人物——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避開三重崗哨,能憑著一己之力撞破重兵環繞的節堂,這份手段,哪裏是尋常鼠輩能比的?

  梁公宜的目光掃過堂內,神色各異、晦暗難明的同黨麵孔,腦子裏翻湧起廣府市井的那些傳聞。這些年坊間從不缺“奇人”:有自稱劫富濟貧的俠盜,夜裏摸進豪富府邸,隻取財貨不傷人;有專偷權貴的神偷,偷了諸侯家的配飾還敢留字挑釁;還有些扯著“鋤強扶弱”旗號的莽夫,專與那些公人、小吏作對,鬨夠了就銷聲匿跡。

  乃至假冒、偽造身份招搖撞騙,以欺詐、戲耍有司為樂事,的所謂“智勇義士”之流。可這些人終究成不了氣候。要麽被有司設局擒住,關在大理獄裏爛成枯骨;要麽是應景的跳梁小醜,風頭過了就泯然於眾;但也有一些,是應時應地的產物,完成了使命後,就自然功成抽身,隻剩些許的傳說。還有些識時務的,被高門收攏作爪牙,從此隱在陰影裏替人辦事。

  就連萬慶園的門客中,都有不少這類角色——在市井闖出名頭後,被榮氏用錢財或恩義、名聲、權勢和官職籠絡,要麽替她奔走探聽訊息,要麽被舉薦、指派給各家貴人,做一些不那麽光明正大的勾當,也順勢成為暗線和伏子;都是王府大業裏不起眼卻好用的棋子。

  但是從未像這位,被刻意塑造/渲染出來的“雨夜殺魔”,那般的影響和牽連廣大。以至於弄假成真,本是用來構陷其暗中行事的名頭,竟成了對方隱隱的護身符;本是要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的罪名,變成真正令權門有所震撼、驚悸的都市傳說。這哪裏是榮氏能掌控的棋子?分明是她冇看住的猛虎,如今反過頭要撕咬他的根基!

  梁公宜想起榮氏雨夜奔走時,派人送來的最後一封密信,字裏行間還滿是“殿下放心”的篤定。那時他還覺得這女人辦事穩妥,此刻再想,隻覺得荒謬又可氣。先前對她“死無全屍”的那點憐憫,早被這突生的變數磨成了齏粉,隻剩徹頭徹尾的遷怒與嫌惡——死便死了,偏要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留下這麽大一個爛攤子!

  “榮氏這個廢物!”他不由在心中咬牙低罵。“連隻瘋狗都看不住,死了也是活該!”當然,這隻是他電光火石之間的片刻轉念而已。

  “躲在上麵裝神弄鬼算什麽本事?”梁公宜攥緊拳頭,衝著屋頂破洞嘶吼,試圖掩蓋心底激起的慌亂漣漪與複雜情緒,“有本事就下來!本公倒要看看,你這死囚能掀起什麽風浪!”

  風雨裏傳來一聲輕笑,清脆如撞擊擠壓的冰麵:“風浪?我就是來掀翻你的風浪。”話音未落,梁公宜身後的衛士們已如蓄滿力的箭矢,嘶吼著撲向屋頂破洞——他們早被這“裝神弄鬼”的聲音惹得暴怒,此刻恨不得將人揪下來碎屍萬段。可剛攀上簷角,外麵就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重物墜地的悶響混著怒喝炸開:“好賊子!敢暗算!”“人在哪?別躲!”“小心腳下——”

  慘叫聲還冇斷,節堂另一側的瓦頂突然“轟隆”一聲塌下,比之前大兩倍的破洞驟然張開,雨水裹挾著碎木傾瀉而下。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墜向堂中,帶起的疾風捲得案上紙箋漫天飛舞,竟比窗外的雨絲還要迅疾。

  但比這黑影更快的,是梁公宜身後那名一直亦步亦趨的藍衫親隨。這親隨平日裏低眉順眼,像塊冇脾氣的木頭,此刻卻猛地抬頭,全身骨節“劈啪”爆響,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子破空掠出,在眾人視野裏隻留下一道模糊殘影,掌風已先於人影劈出。

  “嘭——”

  一聲宛如空氣炸裂的悶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那道墜下的黑影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掌風結結實實撞中,身體如斷線的風箏橫飛出去,又在半空中與追來的藍衫親隨纏鬥——“哢嚓”“咯吱”的脆響接連爆開,那是骨頭被生生捏斷的聲音。不過瞬息,黑影就像幅破布般砸在堂側的《廣府輿圖》上,嵌入木質畫壁,隻餘下微弱的哀鳴。

  畫壁上的人影輪廓邊緣,密密麻麻印著數十道重影掌印,正是藍衫親隨的絕技——他是梁公宜藏了十年的底牌,人稱“大門神”的隱世高手;出自少林南傳海外支脈,一手“千葉手”曾在驃蠻之地打遍無敵手。梁公宜剛要鬆口氣,嘴角的笑卻猛地僵住。

  嵌入畫壁的“黑影”緩緩滑下,露出一張古銅色的臉——捲髮厚唇,竟是王府府衛中的天竺瑜伽師!這人身懷古天竺的婆羅門外道,裸身派秘傳“脈**”,渾身軟硬自如,刀槍難入,門下侍奉王府也有兩三代,是府衛裏的頂尖好手,怎麽會變成被人擲進來的“投石”?

  “莫不是……是他……是他把人當武器扔進來的!”一名站在前列的衛士,指著屋頂新破的洞口,聲音抖得不成調。

  梁公宜後頸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麵對的根本不是尋常死囚。“回來!快護住本公!”他嘶聲大喊,聲音裏第一次染上了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恐懼,鐵鏈拖在地上,劃出絕望的銳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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