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飲了數杯,周遭酒氣愈重。蛟魔王本就貪杯,自是要喝得儘興,此刻酒意上頭,眼神漸漸迷濛。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晃,對著敖順咧嘴笑道:“賢兄,你北海龍宮藏的靈酒,果然是世間佳品,”
“比起我洞府裡釀的仙釀,醇厚何止數倍,喝著實在痛快!”
敖順見蛟魔王喝得酣暢,也是笑道:“賢弟喜歡便好,等你走時,為兄再給你多備幾壇帶走,也算為兄一番心意。”
一邊說著,敖順親自舉杯陪飲,蛟魔王向來豪爽,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往下灌,時不時低聲輕笑幾句。冇過多久,酒力徹底壓不住,醉態儘顯。
敖順看在眼裡,心中瞭然,緩緩放下酒杯,輕聲喚道:“賢弟,賢弟?莫不是已經醉了?”
“醉?我哪會醉,”
蛟魔王迷迷糊糊應了一聲,還想伸手再拿酒盞,身子卻猛地往旁歪了一歪。
敖順見狀輕歎一聲,起身朝著殿外高聲喊道:“來人!”
話音落下,兩名青衣鯉魚精快步走入大殿,垂首站在一旁,靜靜等候吩咐。
“大聖喝多了,”
敖順指著醉倒在軟榻上的蛟魔王,淡淡道:“你們仔細些,扶大聖去西側靜心殿歇息,好生伺候,”
“是”
兩名鯉魚精連忙上前,一人扶臂,一人托背,小心將渾身發軟的蛟魔王慢慢攙起。
蛟魔王身形高大魁梧,此刻醉得腳步虛浮,任由倆個鯉魚精架著往外走。
敖順跟在後麵,道:“今夜你們守在靜心殿外,大聖若有傳喚,立刻通報,不得延誤,”
“是,”
鯉魚精連連點頭,攙扶著蛟魔王,順著龍宮迴廊,慢慢走向西側偏殿。
敖順站在殿門前,看著幾個身影漸漸走遠,這才鬆了口氣,轉身重回大殿之中。
“大王。”
一道輕微腳步聲從殿側傳來,敖順轉頭望去,隻見龜丞相佝僂著身子,雙手攏在袖中,慢悠悠從偏門走出。
這老龜乃是北海龍宮老臣,跟隨敖順多年,心思縝密,辦事穩妥,龍宮大小事務,大半都由他打理。
敖順緩緩開口,道:“方纔,你也都聽得清楚了,蛟魔王已經答應出手相助,有他坐鎮,本王總算可以安心了,”
他頓了頓,道:“那鬼車縱然凶名在外,但終究是有傷在身,法力大損,本王就不信,蛟魔王製不了這畜生,”
龜丞相緩緩點頭,捋須附和道:“有覆海大聖相助,莫說鬼車身上有傷,就是全盛之時,也不見得是覆海大聖的對手,”
“大王寬心便是,想那七大聖威名,三界之內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五百年前,齊天大聖大鬨天宮,一根天河定底神珍鐵,橫掃群仙,打得眾神膽戰心驚,十萬天兵天將都攔不住他,”
“這般通天徹地的本事,卻隻在七大聖中居於末位,由此便知其餘六位大聖,其修為深不可測,遠非尋常仙妖可比,”
“你說的有理,”
敖順連連點頭,坐回主位之後,抬手示意龜丞相落座。
與此同時,西側靜心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兩名鯉魚精小心翼翼的將蛟魔王攙扶至殿內軟榻之上,這靜心殿乃是龍宮專為貴客準備的休憩之所,陳設雖不如大殿奢華,卻也雅緻非凡。
殿內擺放著深海暖玉雕琢的桌椅,四角各懸一顆明珠,鯉魚精將蛟魔王輕輕放在軟榻上,見他雙目緊閉,便道:“大聖,您在此歇息,我等在外,”
“若有吩咐,隨時傳喚我們便是,”
說罷,二人緩緩躬身,輕手輕腳地轉身,朝著殿外走去,生怕驚擾了這位威名赫赫的覆海大聖。
待殿門輕輕合上,兩名鯉魚精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躺在軟塌上,醉態儘顯的蛟魔王,驟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迷濛渾濁的眼眸,此刻變得清明銳利,眼中精光四射,哪還有半分醉意。
“這個敖順,”
蛟魔王緩緩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淡笑。
殿外那兩名鯉魚精,身姿曼妙,容貌嬌美,一看就是精心挑選。敖順特意安排她們攙扶自己,又讓她們守在殿外,其中深意,蛟魔王自然明白。
若是尋常妖仙,麵對這般美色,加之龍王刻意安排,多半會順水推舟,將這兩名鯉魚精喚入殿內侍寢,既順了敖順的心意,也享了片刻溫存。
“把我看的也太輕了,”
蛟魔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望向殿門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他身為覆海大聖,七大聖之一,修為蓋世,威名遠揚,豈會被區區美色所迷。
敖順的這點心思,在他眼中不過是小兒把戲。他並非不懂敖順的討好,也並非不領這份情誼。
隻是他行事自有章法,心中自有成算,絕不會被旁人的安排牽著鼻子走。
“不過,果然是莫道龍王無寶貝,”
蛟魔王緩步走到殿內窗邊,望著窗外海底景色,無數遊魚穿梭,珊瑚搖曳,靈光點點,龍宮各處的燈火綿延千裡,儘顯龍族豪富。
“這次卻是要好好想想,該怎麼狠狠的在這位老兄身上敲上一筆,”
蛟魔王立在窗邊,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海底龍宮景緻,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暗自嘀咕起來。
這敖順打的什麼算盤,蛟魔王心裡跟明鏡似的,嘴上說著兄弟情深,心裡其實全是主意。
蛟魔王之所以肯答應出手,一來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二來也是這鬼車到北海後,冇來拜山門,掃了他覆海大聖的臉麵。
而且話說回來,皇帝還不差餓兵,他堂堂七大聖之一,總不能讓他白白出力,忙活一場什麼好處都撈不著,那可不是他蛟魔王的行事風格。
他與敖順雖是兄弟,可交情歸交情,好處歸好處,這兩者分得清清楚楚,半分混淆不得。
畢竟,他可不是那些孤家寡人的散仙,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他身後跟著一大家子妖族勢力,平日裡要供養麾下的妖將妖兵,要置辦修煉用的靈材丹藥,還要打理各處洞府產業,開銷大得驚人。
若是一點好處都不拿,反倒顯得他迂腐,傳出去,其他幾位大聖還要笑他傻,連到手的好處都不知道拿。
強如平天大聖牛魔王,與猴子一般無二的本事,不也入贅到了萬歲狐王家。
誰都知道牛魔王貪戀玉麵公主的美色,可這隻是表麵緣由,更深層的,還不是看中了萬歲狐王的家底。
牛魔王尚且如此,他蛟魔王自然也不傻,親兄弟還明算賬,更何況是這種異姓兄弟,該拿的好處,他一樣都不會少拿。
“嘖嘖,”
想到這裡,蛟魔王不再多想,重新走回軟榻旁,緩緩躺下,再次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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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姑臧城,
城中炊煙裊裊,呂尚收斂金光,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刺史府後堂庭院中。
庭院裡的草木依舊蔥蘢,微風拂過枝葉,發出細碎聲響。
他緩步走出後堂,剛踏入前堂,便察覺到府中氣氛異樣。
往日裡井然有序的刺史府,此時竟透著幾分焦躁不安,衙役、書吏往來匆匆,腳步急促,臉上皆帶著幾分忐忑,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呂尚眉頭微挑,正欲開口詢問,便見長史李公挺與司馬王士隆快步從外堂走出。
見到呂尚的瞬間,兩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狂喜之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使君,您可算回來了!”
李公挺率先開口,道:“下官與王司馬足足等了您倆日,差點誤了大事,”
司馬王士隆也連忙附和,道:“是啊使君,倆日不見您歸府,下官急的派人四處找尋,卻始終尋不到您。”
“又不敢聲張,生怕惹出亂子,心中著實惶恐,”
“慌什麼?”
呂尚看著倆人神色焦灼,皺了皺眉,道:“我不在的時候,府中出了何事,竟讓你們如此慌亂,”
李、王二人對視一眼,連忙上前,道:“使君,天使前日抵達姑臧,就在刺史府外的驛館等候,至今已有兩日,”
“天使手持陛下聖旨,乃是要宣讀聖旨,天子擢升您為涼州總管,統轄涼、甘、瓜等河西諸州,加使持節,總攬軍政大權,此等恩寵,前所未有!”
說到此處,李公挺也不禁暗自心驚,涼州總管乃河西地區最高軍政長官,位列重臣,權柄極重,遠比涼州刺史更為顯赫,堪稱是西北王。
這般擢升,堪稱天恩浩蕩,若是耽擱太久,不僅違逆聖旨,更是對天子皇權的不敬,後果不堪設想。
王士隆緊接道:“天使已在涼州等候倆日,數次派人上刺史府詢問使君歸期,”
“下官與長史多次前去驛館賠罪,好言安撫,可天使畢竟是陛下近臣,久候不至,已然不滿,”
“下官等人百般周旋,才勉強穩住天使,可實在無計可施,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幸好使君您回來了,”
原來呂尚身在北海,不覺已是兩日光景。大興城的聖旨也早早送達,傳旨天使等候多日,遲遲不見呂尚接旨,自然要表達不滿。
李、王二人作為呂尚的副手,既不敢擅自替呂尚接旨,又無法尋回呂尚,隻能整日守在刺史府,一邊派人四處打探,一邊前往驛館安撫天使。
倆日來寢食難安,生怕因呂尚久不歸府,觸怒天顏。
呂尚微微頷首,正色道:“我明白了,”
“即刻傳令下去,整肅刺史府儀衛,備好香案、龍亭,清掃前堂正廳,鋪紅毯,燃清燭,擺上淨水鮮果,”
他緩緩道:“再取我的官服玉帶,淨手焚香,容我整頓儀容,接旨乃是敬君敬天,衣冠不整,心便不誠,”
二人見呂尚處事井然,氣度沉穩,當即領命,道:“下官遵令!”
兩人快步退下,立刻召集府中差役,各司其職,忙活起來,一時間,刺史府內外腳步雜亂,器物輕響。
呂尚走入內堂換上官服,焚香淨手,待他走出內堂,刺史府前堂早已佈置妥當。
香案高設,明燭搖曳,青煙嫋嫋,紅毯直鋪府門之外,兩側甲仗整齊,儀衛肅立。
呂尚目光掃過左右,微微點頭,沉聲道:“備車,隨我親赴驛館,恭迎天使,接旨領命,”
“喏,”
不多時,車馬備好,呂尚緩步登車,往驛館而去。
抵達驛館之外,他率先下車,整冠斂衣,親自上前,對著驛館正門躬身行禮,道:“臣呂尚,恭請天使移步刺史府,宣達聖諭,”
傳旨天使早已等候多時,本有慍怒,可見呂尚衣冠端正,禮數週全,態度也極誠懇,那幾分不滿,當即消散大半。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位天使也明白,以如今呂尚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哪怕他再有不滿,也難損呂尚分毫。
天使正色頷首:“呂使君既已歸來,便依禮製,開旨宣詔,”
呂尚再度躬身肅立,引路前行。
重回刺史府正廳,香案前置,龍旗垂展,呂尚率府中大小官吏,整整齊齊列立下方,全員躬身垂首,靜待聖言。
天使立於高台,展明黃禦詔,朗聲宣誦:“門下,
朕纂承洪緒,君臨萬方,誌在廓清四海,綏靜邊陲,使烽燧不驚,黎庶安堵。
涼州地處西陲,北接胡虜,南連羌戎,乃國之藩籬,軍政要樞,非智勇兼濟,忠體卓著之臣,不足以威撫此方。
魯縣公,涼州刺史呂尚,天資卓絕,勇略過人。
昔領輕騎破胡攘夷,驍勇震徹西疆,撫定邊民,肅清寇亂,屢揚大國天威。
今念河西重地,邊陲需柱石鎮守,特破格擢升呂尚為涼州總管,使持節,總攬涼地全域軍政諸事。
兼授河西討捕大使,執境內緝凶事,鎮撫蠻夷。
賜假節鉞,凡西陲兵馬調動,將領黜陟,錢糧調度,臨陣殺伐,皆可便宜行事,無需往複請奏。
令卿鎮於西陲,固國門藩籬,護一方安寧,匡扶疆土,竭儘忠勤,不負聖恩,欽哉!”
呂尚率滿堂官吏深躬垂首,道:“臣呂尚領旨謝恩,”
天使收詔落卷,呂尚恭謹接旨,捧於胸前,率眾官向著大興城方向,三叩謝恩,禮畢之後起身,神色肅然,
“西北涼州,涼州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