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又反了?”
許都,後殿靜室之內,伍文和將木牘上呈呂尚,呂尚看著案上木牘,眉峰微蹙。
“據候人所報,不久之前,幽都幽侯封其婿奔雲為崇伯,命其冰原整兵,大妖群起響應,”
伍文和坐在下首,道:“君上,北海複叛,大爭再起,咱們許國崛起之機,近在眼前!”
所謂候人,既為偵候,意在偵查敵情,探聽訊息,是如今九州諸國,對於暗間的稱呼。
“是啊,”
呂尚輕輕點了點頭,道:“北海又叛,這可不是小事,北海七十二妖國,最少能聚十萬之眾,”
“帝槐可不是帝杼夏,他要想平定北海,必大損國力,幽侯據北海之險,又得群妖效力,此戰非三五年不能休,”
三五年還是保守估計,北海苦寒,北海妖眾又能征善戰,實力不可小覷。真要打起來,最少也要十年之功,才能肅清北海妖患。
這還是四方諸侯觀望,冇有從旁掣肘,帝槐穩居冀州天子之位,才能十年平定北海。
一旦四方諸侯生亂,帝槐必然要分心他顧,甚至有可能讓北海群妖坐大,糜爛北方。
“君上,北海一反,北方諸州首當其衝,南方各州也不會太平,”
伍文和撫須道:“這正是我共工氏盟軍用武之時,天子自顧不暇,我許國正可趁機掃平諸姞,揚威天下,霸於河南,奠定公侯之業,”
“帝杼夏威壓四海,四海之內莫不鹹服,所以他敢調共工氏邦國之兵,趕赴北海平亂,”
“如今即位的帝槐,不隻是威望不足,而且內憂外患,再加上共工氏在北海影響力巨大,”
“老臣斷定,一旦亂起,天子必然不敢征調共工氏之兵平叛,反而會對共工氏多加安撫,”
“咱們在這個時候,掃平諸姞,拓土開疆,帝槐或有不滿,卻也對咱們許國無可奈何,”
“更有甚者,掃滅諸姞之後,我許國未嘗不能上稟天子,求取許侯之位,請命永鎮三川,”
三川者,河南之彆稱,既伊水、洛水、黃河三河交彙之地。
呂尚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道:“看來相父胸中早有成算,”
三川之地,確實是個可成霸業之地,山河拱衛,四通八達,氣運所鐘。
也是因其得天獨厚,所以纔有二百邦國分立,始終冇有公侯入主三川。
“就是不知北海何時會反,如今雖知道幽侯北海聚兵,可他到底是冇有樹起反旗,”
伍文和皺了皺眉,道:“天子剛剛即位,正是求穩的時候,最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可能輕啟戰端,”
“咱們身處豫州,都知道北海幽侯正在聚兵,帝槐身為天子,不可能不知道,”
呂尚輕聲道:“或許,他也是在等北海真正叛反吧,”
“夏後氏、有扈氏、有南氏、斟尋氏、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灌氏,姒姓十二氏族,”
“雖坐擁冀州,有九十六個師,二十四萬甲士,號稱天下無敵,”
“但,人心思變,在真正掌握九鼎之前,這位天子應該不想看到天下亂起,”
山海兵製,五甲一伍,十甲一什,五十甲一隊,一百甲一營,五百甲一旅,兩千五百甲一師,一萬兩千五百甲一軍。
其中天子有六軍,大國有六師,小邦有六旅。
姒姓十二氏族,除夏後氏天子有六軍三十個師之外。
有扈氏、有南氏、斟尋氏、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灌氏十一氏族,也都是大國有六師之甲。
九十六個師,二十四萬甲士坐守冀州,隻要帝槐不主動犯錯,就能穩坐天下共主之位,這就是所謂的不做不錯。
“不過,”
呂尚手指摩挲著案沿,沉聲道:“北海雖未舉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鬨出這麼大動靜,不可能就這麼偃旗息鼓,”
“相父,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伍文和眼中精光一閃,道:“君上的意思是?”
呂尚手按在木牘上,道:“傳孤之令,十日之後,孤要在洛水,以盟長之名,檢閱共工氏盟軍,”
伍文和聞言,眼中喜色難掩,道:“君上英明,如此一來,既可彰顯共工氏十六邦會盟之威,又能震懾諸姞,隻待北海事發,就可一舉而動!”
“一舉而動,”
呂尚手掌緩緩離開木牘,指節扣住案側懸掛的泰阿劍柄。
“當斷則斷,”
手腕微沉,嗆啷一聲清鳴,劃破沉靜,半截劍身脫鞘而出,寒芒直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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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下三日,洛水之畔,旌旗如林。
共工氏十六邦的甲士陸續集結,黑甲映著冷光,戈矛森然。
待到十日之期,伍文和親自督陣,帳前走馬傳檄,清點各邦兵甲。
呂尚身著黑色袍服,立於高台上,目光掃過陣列,周匝隱約傳來甲葉碰撞之聲,混著遠處洛水濤聲,竟有幾分雷霆之勢。
高台之下,十六邦甲士陣列齊整,風過旗麵,共工旗獵獵作響。
“啟稟盟長,十六邦兵甲儘數到齊,”
伍文和策馬奔至台下,翻身叩拜,道:“共工氏盟軍共計八千甲士,兵車三百乘,隻待盟長檢閱!”
呂尚這次是以檢閱盟軍之名,召集共工氏十六邦盟軍集結洛水,除呂尚之外,其他十五邦諸侯國君大多冇有到場,都是遣國中大將領兵赴會。
聽得伍文和的奏告,呂尚立於高台之上,黑色袍服在風中飄揚,目光緩緩掃過陣列。
隻見甲士們或按戈肅立,或執盾凝神,個個昂首挺胸,眉目間帶著股彪悍之氣,足見平日操練之精。
他微微頷首,朗聲道:“共工氏十六邦,同源同脈,共承水德,”
“昔年共工氏治水平土,威震九州,今吾輩聚於此,就是要讓太一見證,讓天地鬼神看看,我共工氏的兵鋒依舊銳利,依舊能守護我等邦土,”
“殺,殺,殺!”
高台下,八千甲士齊聲呼應,聲震洛水,戈矛齊舉如林,黑甲在日光下泛著凜凜寒芒。
呂尚按劍挺腰,目光如炬,掃過十六邦陣列,高聲道:“諸邦同心,則力可斷山海,盟軍齊進,則勢可吞江河,孤以盟長之名,號令眾軍,”
“眾軍整隊,列陣!”
呂尚號令一下,洛水之畔,號角長鳴,聲震四野。
伍文和按劍喝令,諸軍應聲而動,戈矛並舉如林,甲冑鏗鏘作響。
前軍踏地為節,後軍張弓而立,進退如一,左右兩翼兵車出陣,馬蹄踩踏,塵沙飛揚,氣勢沉雄。
呂尚抬手,令旗一揮,陣形轉變,或前或後,諸邦甲士齊聲呼喝,聲浪蓋過洛水濤聲,山嶽亦為之震顫。
立於高台之上的呂尚,看著陣列中甲士們悍勇之態,嘴角微揚。
下一刻,呂尚抬手收令,號角戛然而止,八千甲士瞬間肅靜,唯有風捲旌旗的獵獵聲,與河浪奔湧交織。
他手按泰阿劍,目光掃過陣列中肅立的甲士,朗聲道:“我共工氏一脈,自來便是以勇毅立國,”
“今日十六邦盟軍聚於洛水,並非是向其他邦國炫耀我等武力,而是凝聚各邦人心,諸位應該都知道,邦國之安,在於兵甲之銳,”
“今日檢閱,見爾等兵鋒,孤與諸邦共勉,願我共工氏,兵甲永銳,諸邦永固,水德綿長,萬代不衰!”
說話間,呂尚猛的拔出泰阿劍,以劍指天。
“諸邦永固,萬代不衰!”
八千甲士齊聲高呼,震於四野,旌旗獵獵作響。
呼聲經久不息,檢閱禮畢,呂尚收劍歸鞘,寒芒隱冇於鞘中。
他抬手向伍文和示意,伍文和即刻會意,高聲傳命,道:“盟長有令,洛水設宴,犒勞眾軍!”
“洛水設宴,犒勞眾軍!!”
自有伍長通傳,眾軍隨即按部就班整隊後撤,奔赴早已為他們備好的營帳。
呂尚緩步走下高台,十六邦大將皆整肅衣冠,列隊於台下相迎,見他走來,以公子衝為首,一起拱手行禮,道:“參見盟長!”
公子衝早在溱水會盟之時,就被呂尚任命為盟軍主將,再加上其至人修為,所以十六邦大將中,是以公子衝為首。
無論出身,還是修為,乃至於地位,公子衝都是毋庸置疑的十六邦大將之首。
呂尚抬手虛扶,目光掠過眾將麵龐,道:“諸位將軍辛苦,今日洛水閱軍,爾等所率甲士,軍容整肅,鋒芒迫人,”
“有此精銳,都是諸位之功,”
公子衝上前一步,拱手道:“盟長謬讚,我等不過恪守本職,不敢辜負盟長與各邦國君所托,”
呂尚聞言輕笑,抬手指向遠處營帳,道:“諸位將軍勞苦功高,帳中酒肉也已備妥,且隨孤入宴,”
“諾,”
公子衝等人齊聲應諾,緊隨呂尚身後向營帳行去。
中軍大帳,帳外早已備妥旌旗儀仗,彩幡高挑,案幾羅列,鼎鼐之中蒸騰著肉香與酒香,氤氳滿帳。
呂尚居於主位,伍文和侍立左側,十六邦大將分坐兩側,都是按邦國方位排序,個個虎背熊腰,眉宇間仍帶著陣前悍氣。
待眾人坐定,一旁仆從躬身上前斟酒,酒液澄澈,泛著琥珀光澤。
呂尚端起酒爵,目光掃過諸將,沉聲道:“今日洛水列陣,諸君麾下甲士,個個銳不可當,”
“孤先敬諸位,謝諸位為盟軍操勞,為諸邦戍守!”
諸將當即起身,舉爵過頂,道:“盟長過譽,”
在眾人一飲而儘後,呂尚放下酒爵,青銅爵與案幾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一旁的仆從再次上前添酒,呂尚抬手示意諸將落座,目光掠過帳外,隱約可見賬外甲士們歡飲的身影。
“諸邦甲士久曆操練,今日一展鋒芒,”
呂尚端著酒爵,緩緩道:“願我十六邦同心協力,共守基業,血脈相連,休慼與共,”
“血脈相連,休慼與共!”
十六邦大將紛紛附和。
“來,讓我們滿飲此爵,”
呂尚舉青銅爵,高聲而道。
“滿飲,”
諸將轟然應諾,舉杯儘飲。
如此會宴,酒過三巡,帳內酒氣漸重,鼎中肉食漸少。
呂尚抬手按住案沿,目光掠過諸將微醺的麵龐,朗聲道:“今日聚宴,既是犒勞眾軍,亦是為了與諸位見上一麵,”
“你們回營之後,當嚴整兵甲,不得因檢閱已成,就生出懈怠之心,”
“諾,”
十六邦將領躬身應道。
就在會宴將散的時候,帳外忽有人闖入大帳,來人麵色沉凝,髮髻散亂,身上還帶著些許沿途沾染的塵土。
“君上,”
不顧帳內諸將投來的詫異目光,來人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木牘,道:“急報!北海幽侯叛反,大妖奔雲領妖兵三十萬破關,已入梁州,”
“其後奔雲擁立幽侯為王,是為幽王,”
梁州,華陽、漢水之交,是曰梁,夏後氏四嶽之一炎帝嫡支魁隗氏,就是坐鎮梁州,為北嶽,長居華陽膏腴之地常陽。
與之相對的,媯性諸侯據漢水,有方國七十五。
嘩的一聲,帳內頓時響起甲葉碰撞的輕響,十六邦大將紛紛側目,臉上的那點醺意立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幽王,他怎麼敢?”
呂尚手中的青銅爵停在半空,目光如電,落在來人呈上的木牘上,看著上麵略顯潦草的小字。
“真是好膽,這是要捅破天啊!”
看過木牘上的急報後,哪怕呂尚早就知道北海聚兵一事,也知道作為北海群妖領袖的幽侯遲早會反,卻也不得不佩服這位幽都之主的膽量。
畢竟,這位幽都之主竟敢僭越稱王,雖然幽候能聚三十萬妖兵,確實挺讓呂尚震動。
可這不代表幽候就有稱王的資格,這已然是對夏後氏威權最直接的挑釁。
要知道,‘王’在某種意義上,便是天子之意,隻有天子,才能王天下,天子所證道果,才被稱為聖王道果。
如今北海幽候在群妖的擁立下稱王,幾乎就是昭告天下,他已不再承認夏後氏天命,他要與夏後氏爭一爭這個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