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倏忽,會盟之日,溱水湯湯,盟壇巍然,青銅大鼎陳於盟壇之上,犧牲列於階前。
所謂犧牲,既毛色純一,形體完整的牲畜,自伏羲氏王天下始,就以犧牲為祭祀之禮。
其中天子以太牢為祭,諸侯則用少牢成祭,早成定製。
“吉時已到,”
壇下禮官,高聲唱喏,道:“諸侯列位,壇階已整,登壇!”
“登壇!!”
呂尚身著黑色袍服,腰佩許伯印鈕,率許國卿族登壇。
十五邦諸侯緊隨其後,亦著黑色袍服,神色肅然,壇下三千許甲整兵肅立,戈戟如林,旌旗獵獵,金鼓沉沉。
登壇之後,環望八方,千裡沃野儘收眼底。
呂尚按劍立於鼎旁,十五邦諸侯分列左右。
作為十六邦中實力最強者,呂尚當仁不讓被眾諸侯推為盟長,成為這一次會盟的主角。
以呂尚神人之資,許國兵鋒之利,他要不做這個盟長,十五邦諸侯誰都不敢說能坐這盟長之位。
“太史登壇!”
過了片刻,壇下禮官再次高聲唱喏,聲徹壇場。
“太史登壇!”
下方太史應聲登階,太史者,掌邦國典籍,記時事興廢,司諸侯禮祭,故而在諸侯登壇後,太史也要奉盟書上壇,以全諸侯會盟之禮。
“臣,太史策,奉盟書於列國君長,”
上壇之後,太史手捧盟書,先是向十六邦國君躬身一禮。
呂尚按劍,揚聲道:“太史策,宣盟書,告天地,曉諸侯,”
“諾,”
得令之後,太史策展開素帛盟書,運力發聲,聲如響雷,漫過湯湯溱水。
“帝槐元年,吉日庚午,共工氏苗裔,許、厲、房、毛十六邦,會於溱水,歃血為盟,”
說罷,太史以玉匕取犧牲血,瀝入玉敦之中,再將玉敦放於珠盤之上。
玉敦,玉琢而成,其形敦圓,是祭祀重器。
“歃血!“
呂尚率先上前,以指沾敦中血,先點於額間,再抹於盟書素帛上,最後以指沾血入口。
此為,歃血!
十五邦諸侯依次而行,動作齊整,黑色袍服映著血色,更顯肅穆。
歃血之後,呂尚拔劍,舉過頭頂,麵對山川,道:“太一在上,日月為證,鬼神為鑒,”
“我等十六邦,皆出共工,同祖同宗,血脈相連,今盟誓曰,互通有無,共禦外侮,有功同賞,有過同擔,患難相恤,休慼與共,”
“若背此盟,天誅地滅,宗廟傾覆,子孫無祀!”
“若背此盟,天地共誅!”壇下甲士再次呼和,聲震溱水。
“十六邦互為唇齒,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厲國國君上前一步,黑色袍服隨風微展。
“凡我盟邦,盛衰與共,若有二心,背盟棄約,必遭五兵加身,天人共誅,社稷為墟!”
說罷,厲國國君轉身麵向呂尚等一眾諸侯,拱手為禮。
呂尚頷首,收劍歸鞘,道:“諸侯同心,血誓為憑,當刻於鼎上,立於溱水,傳之後世,”
“諾,”
太史策躬身應諾,捧素帛盟書退至壇側。
見壇上盟誓已成,禮官高聲唱喏:“撤犧牲,大禮已成!”
階前甲士肅然上前,奉玉敦珠盤退於壇下。
呂尚環視諸侯,道:“今盟已定,十六邦患難相恤,休慼與共,勿負今日歃血之誓,”
眾諸侯拱手應道:“自當奉盟,”
呂尚目光掃過階下戈戟如林,又落回身側諸侯肅然的麵龐,道:“吉時未過,且隨我祭告天地,願我十六邦社稷長存,子孫綿延,”
說著,呂尚率先躬身,其他諸侯見此也是躬身,對著山川日月遙遙一拜。
同一時刻,壇下金鼓再次轟鳴,鼓聲漫過千裡沃野,宣告共工氏十六邦國聯盟的成立。
祭告禮畢,呂尚直身抬手,壇下金鼓漸止,唯有溱水濤聲依舊。
十六邦諸侯整衣而立,呂尚沉聲道:“盟壇既立,盟約既成,自今日起,我十六邦便是休慼與共的一體,汝敵既我敵,汝仇既我仇!”
“萬勝!萬勝!”
呂尚話音未落,壇下甲士齊聲應和,聲浪震得青銅大鼎嗡嗡作響。
厲國國君再度開口,道:“此後十六邦,相濟相扶,一邦有難,八方馳援,不離不棄,”
眾諸侯紛紛附議,呂尚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諸侯腰間佩印,道:“盟約刻鼎,永鎮溱水,”
“願我等以血為誓,以鼎為證,千秋不易,”
“千秋不易!”
“千秋不易!”
諸侯與甲士同聲高呼,其聲迴盪溱水之上。
“這,隻是我的第一步,”
呂尚站在壇上,麵色漠然,俯瞰溱川大地。
以許國為基,壓服共工氏嫡脈,取而代之,成為薑姓共工氏諸邦領袖。
然後,以共工氏之兵,征諸國,討夏後,統九州,王天下,傳下共工氏天下。
恐怕連說出這番話的伍文和都冇想到,呂尚竟會真的以此,作為爭天下的製勝之道。
“薑尚,薑尚!”
呂尚望著壇下湧動的人潮,望著遠方連綿的山川,忽然緊握腰間劍柄。
今日之前,呂尚這個名字,隻是作為呂氏許國國君而存在。
但在呂尚會盟諸侯,成為薑姓共工氏十六邦國的盟長之後,就不能隻以呂氏而稱了。
畢竟,薑姓共工氏可不隻有呂氏,其他如共氏、工氏、厲氏,都是薑姓共工氏的支係。
要想真正成為薑姓共工氏各個邦國的領袖,顯然薑尚這個名字,要遠比呂尚合適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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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會之後,暮色漸染溱水,
壇下甲士撤去犧牲禮器,轉而抬來案幾酒樽,以青銅鼎烹煮的牲畜佳肴,次第陳於席上。
篝火沿溱水兩岸燃起,呂尚居於主位,案前擺放銅爵與玉飾食器,身後則是立著許國卿族。
十五邦諸侯依國力強弱分列兩側,厲國國君緊鄰主位,其餘諸侯按盟誓順序依次入席。
“今日盟定,實乃共工氏千年未有之盛事!”
呂尚執爵起身,道:“溱水為證,鼎誓為憑,願我十六邦自此一心,共興邦國,”
一眾諸侯舉爵應道:“自此一心,共興邦國!”
飲罷,侍者立即上前為眾諸侯添酒,青銅酒壺傾出的酒液冒著熱氣,混著案上烤肉的油脂香氣,漫過整個宴場。
此時的少牢之肉已被烹得酥爛,侍者在旁以玉匕分入各個諸侯的食器之中。
毛國國君笑道:“許伯雄才,此番會盟定能讓我共工氏重振聲威,”
“敬許伯,”
有毛國國君帶頭。其他邦國國君紛紛開口。
呂抬手虛按,爵沿映著篝火微光,道:“此非我一人之功,乃十六邦國同心之力,”
“昔共工氏治水定土,威名震於九州,後雖散處各方,血脈未斷,今盟壇立,鼎誓成,正該承先祖之澤,相濟相扶,共禦外辱,”
房國國君執爵起身,目光掃過席間諸侯,朗聲道:“許伯所言極是,先祖治水之功,九州銘記,今我等重拾同宗之誼,何懼外患?”
“願此後歲歲相安,各邦鼎盛!”
“歲歲相安,各邦鼎盛!!”
一眾諸侯齊聲附和,周邊篝火劈啪作響。
呂尚淺飲一口,眸中映著火光,道:“諸位,我尚有三議,願與諸位共商,”
“其一,設盟府於許都,由十六邦各遣上大夫一人,共掌盟約執行,凡邦國爭端,皆由盟府裁定,”
“其二,各邦按戶出丁,組建同盟之軍,屯於溱水之畔,由盟長節製,專為抵禦外侮,共禦強敵,軍械糧草,依邦國大小分攤,”
“其三,十六邦貨物互通,兵器、糧食、布帛共享,強邦補弱邦,以合壯各邦國力,”
三議既出,宴場頓時一靜,篝火劈啪聲格外清晰,映得諸侯們神色各異。
十二小邦國君麵露喜色,小邦們地狹,物產匱乏,貨物互通於他們最是有利。
而厲國、房國、毛國等實力較強的邦國,卻有些遲疑,組同盟軍,受盟府節製,這讓本就對呂尚有些警惕的三人,愈發小心了。
厲國國君沉吟片刻,道:“盟府之設,互通之策,乃實實在在的互利之舉,厲國無異議,”
“隻是同盟之軍由盟長節製,恐怕會失去各邦的自主性,若是盟長偏頗,又該如何製約?”
此言一出,正中其他諸侯下懷,紛紛點頭附和。
呂尚也早料到會有這樣的問題,當即按劍而起,身形在篝火映照下愈發挺拔。
“厲君所慮,不無道理,但也不必因噎廢食,既然如此,這同盟軍的兵符,可交由盟府保管,非十六邦大夫半數以上同意,盟長不得調兵,”
“且每歲冬,各邦君齊聚溱水,覈驗盟約執行情況,若盟長有失公允,也可聯名罷免,另推賢能,如此一來,可能製衡盟長?”
呂尚目光掠過每一位諸侯,道:“我等今日以血為誓,本就是為互濟互助,若是各懷私心,互設壁壘,那這盟約也不過是一紙空文,”
厲國國君想了想,道:“許伯此言公允,既設兵符製衡,又有歲終覈驗之製,厲國無異議,”
房國、毛國國君見狀,對視一眼,也紛紛頷首應和,其餘小邦見厲國、房國、毛國冇有異議,更是轟然附議。
呂尚執爵輕笑,道:“既蒙諸位信重,那這三議就這麼定了,”
大事定矣!
設立盟府,組建盟軍,互通物產,三者相依,久而久之,十六邦便成一體,許國居中調度,哪怕呂尚冇有吞併各邦的心,也能憑此影響各邦國。
十六邦國,縱然每邦各出一旅,那也是十六旅聯軍,十六邦聯合,人力物力互通,最後再加上呂尚神人之資,完全可以與大國相爭。
宴至中夜,雖然篝火漸緩,但諸侯們談興正濃,或是論及農桑,或是商議互通之策。
厲國國君與房國國君湊在一處,低聲商議盟軍屯駐的細節,毛國國君則是與幾位小邦國君探討貨物交易的路徑,
呂尚靜坐主位,執爵淺酌,默默的看著席間歡洽的一眾諸侯。
“君上,”
太史策悄然上前,躬身低語,道:“夜色已深,是否傳命撤宴?”
呂尚微微搖頭,手指輕點案幾,道:“再等等,”
他抬眼望向眾諸侯,朗聲道:“諸位,今歲秋收之後,盟府當在許都設宴,邀各邦大夫共商互通之事,屆時還望各邦如約而至。”
一眾諸侯開口應道:“自當如約,”
又飲了數爵,東方泛白,禮官上前,高聲唱喏,道:“天光將亮,宴禮已畢,請各諸侯,回營安歇!”
呂尚起身道:“今日歡聚,儘興而歸,諸位可以回各自的營寨安歇了,咱們明日再議盟軍組建之事,”
眾諸侯紛紛起身,拱手謝過,在侍者的引領下有序離去。
壇下篝火漸漸熄滅,隻餘嫋嫋青煙,呂尚坐在主位,目送眾諸侯遠去。
“君上,”
公子衝立於側,見諸侯身影漸遠,低聲道:“各營寨已安置妥當,盟府初設之事,臣已令屬吏擬好章程,現在就可呈於君上,”
呂尚頷首,手指摩挲著銅爵邊緣,目光凝望著溱水對岸的晨霧,道:“盟軍建製是重中之重,厲、房、毛三國兵甲精良,需要妥為調度,”
“咱們既要用其力,卻也不能讓其疑,”
“盟軍主將之位,暫由大兄你來兼任,副將則從厲、房、毛三國各擇一將擔任,軍議要你們四人同署方可生效,”
“我做主將?”
公子衝一怔,道:“君上信任,臣敢不效命,”
“隻是讓厲、房、毛三國各出一副將,軍議需四人同署,恐生掣肘?”
呂尚輕聲道:“掣肘便是製約,厲君心思縝密,房、毛二國亦非庸碌之輩,讓他們各出一位副將,也是為了安其心。”
“你隻需記著,盟軍是十六邦之軍,而非許國一國之軍,”
說著,呂尚抬手拍了拍公子衝肩頭,道:“大兄剛直,卻不魯莽,這主將之位,你當得,”
公子衝深吸一口氣,道:“如此,我明白了,”
呂尚之所以讓呂衝執掌盟軍,除了呂衝至人修為,能鎮得住各邦甲士外。
也是因呂衝作為許國公族,同樣是薑姓共工氏之後,憑著宗親身份,更適合執掌十六邦聯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