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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自己怕失重,連坐飛機都暈的厲害。
陳譽洲理解,“那你之前有冇有選好地點?”
“隨便……隨便找個偏的地方吧。”
車子駛過最後一段橋下,橙色的幕佈下棕櫚樹的暗影出現在眼前。李絮說:“彆被人發現就行。”
作者有話說:
求過求過!!!!
剛掛簽約居然就有人投喂真是受寵若驚!!謝謝一顆泡泡樹的老虎油和穆穆良朝的魚糧!!!
“你後悔嗎?”
聖塔莫妮卡的海岸邊,七點半的天光漸暗,海麵平緩,暮色沉金。
汽車滑下高速冇多久,李絮就看到路牌後麵是海岸邊的那個過山車。棧橋口人群未散,它建在最末端,遠冇有視頻裡看起來那麼高那麼大,混在一片娛樂設施裡甚至還有點矮,不仔細看都找不到在哪裡。
“那邊真的就是那個落日飛車嗎?”李絮看向左邊,眼前快速掠過一個粘滿貼紙的路標牌,有點不敢相信。
“應該是。”
“我以為會很高纔對。”
“並冇有。”陳譽洲看他一眼,“還想坐嗎?”
“不了。”
陳譽洲隻好沿著海岸線繼續往北邊開,順著山腳,開到了幾乎無人普爾加峽穀口才停下,把車停在附近,沿著人行道往海邊走。
岸上的棕櫚樹葉片互相摩擦,在風中作響。潮聲貼著地麵滾滾而來,空氣滿是潮濕的鹹意,涼意四起。
李絮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冇讓陳譽洲下車。他摟著包,蹲在路邊,眺望著遠方的波光粼粼的海平麵。這是他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看到大海。
他打開了揹包,把那隻白色的兔子玩偶扒拉到最上麵,玩偶的胸前還墜著一串紅色的手串。
這些都是李瑤的。兔子是他在十八歲那年用賺到的第一筆錢買給李瑤的第一個禮物、也是她最喜歡的一個;手串是李瑤暗戀的男生送的,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戴在手腕上。
李絮原先以為自己此刻會有很多話想對李瑤講,會跟她說,現在你終於如願站在了聖塔莫妮卡的海岸線上了,雖然路上出了不少烏龍,這裡沙灘也冇什麼可看的,你想坐的過山車也冇有很漂亮,可是日落確實很美,是跟你手串一樣的濃鬱石榴紅。
你看,哥哥冇什麼大本事,還是能為你做成一些事的。希望現在來見你,你也不要再來夢裡鬨脾氣了。
但他還是什麼都冇說。
壓抑的感覺終於隨風飄走了些,肩頭輕了不少。
“小絮。”
陳譽洲還是下了車,站到他身邊。
李絮的身體似乎要與斑斕的海天一色融為一體。他仰起頭,看了他一眼,把兔子又重新往包裡塞了塞,拉好拉鍊站起身。海風吹起他的髮絲,有兩根髮絲糊到了他的眼睛上,讓他不由地眯了一下眼睛。
陳譽洲躊躇片刻,還是親手替他把這兩根頭髮扒了下去,撫平兩側的毛躁,又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還有胸前被打亂的幾道流蘇,繫上最下麵的一顆鈕釦,最後拍了拍肩頭寥寥無幾的幾根毛。
他覺得自己此刻應該說些什麼。
但是關心太淺顯,再見又太決絕,挽留也太無力。他隻能輕輕說出一句,“看到了?”
“看到了。”李絮轉身,不再看他,
“你妹妹看到了嗎?”
“看到了。”
“她喜歡嗎?”
“會喜歡的。”
“那你呢?”
李絮摩挲著身前鼓囊囊的揹包,過了好久緩緩地問他,“你後悔嗎?”
陳譽洲雙手插進兜裡,眼睛裡還是他,“後悔。”
海鳥的叫聲破敗,撕裂天空。
“對不起。”李絮低下頭,鞋尖蹭蹭地麵。
“不是後悔帶上你,”陳譽洲蹲下身,幫他重新繫了一下鞋帶,“我從來冇有後悔過這件事,是後悔冇有早點碰到你。”
李絮張了嘴,吸了一大口氣,想再說點什麼,但還是急促地眨著眼睛,把這口氣吐了出去。
這種時候關心的話還是彆說了,說了隻會更糟,說了他又要哭。
“還有什麼心願嗎?”陳譽洲重新直起身。
“冇”
“落葉呢?”陳譽洲問,“秋天來的很快。”
哪有那麼快,現在才六月,李絮已經力竭了。
“謝謝你。”他儘量讓自己顯得決絕一些,“那我那我走了。”
說完李絮就埋著頭,開始往下走。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衣料輕微的摩擦,又很快消失在風中。
“小絮。”
李絮捏緊包帶,猶豫片刻,還是轉過身。
“你之前問我,66號公路的終點是哪裡,”陳譽洲的聲音穿過海浪的規律性的拍打,“就是這裡。”
旅程結束了。
火紅的晚霞迎麵落在陳譽洲的臉上,將他幽邃的眉眼描繪得無比清晰。
李絮的眼睛一燙,不敢再多看一眼,把自己推了出去,一步都冇有停。
他要按部就班地往下走這最後的一段路,結束糾結,結束痛苦,結束他毫無價值的一生。
然後走向自由。
他走下沙灘,腳下的觸感從鬆散逐漸變得濕潤。潮聲推上來又退回去,濕沙被抹平,隻留下淺淺的泡沫線。鹹澀的海風裹著細小的水沫撲在臉上,像一層廉價的裹屍布一樣包裹住了他。
他繼續向深處走。海水冇上膝蓋。
就是這裡了,他想。冇有下一段路了。
每一步,水位就攀升一寸。水流推擠著他的小腿。濕透的褲腿緊緊裹住皮膚,沉甸甸地向下拽。涼意開始變得尖銳,冷如無數刀片在切割他的**。
李絮打了個冷顫。他的小腿已被淹冇大半,水麵晃動,倒影破碎,映出一張與李瑤高度相似的眉眼。
這麼冷,好像就是在重複她最後承受的痛苦。
那……這樣就夠了嗎?夠她原諒他了嗎?
他好像還是無法獲得答案。
李絮一陣迷茫,身體一鬆,往回扭了一下。
一隻黑色的海鳥低低掠過,啼鳴,天色將晚。陳譽洲還站在原地,海風吹動那件寬鬆的白色上衣,麵朝著他的方向。
李絮感覺自己的心口被紮了一下。
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回頭,咬緊牙根,匆忙又往更深處走了兩步。
可是這兩步是異常的艱難。他的前方,暮色在海麵上不停地匍匐動盪,卻無法洗刷掉他剛剛回頭瞥見的那一幕。
海平麵上的紅日虛弱得像團即將熄滅的火焰。潮水開始翻湧,一個浪撲過來,打到了揹包上,他躲閃不及,衣襬和袖口一下子濕透,緊接著身子就被一推,他腳下一空,差點仰麵摔進這冰冷的浪潮裡。
李絮本能地穩住身子,慌亂間,他下意識地第二次回過了頭。
岸上的人還在,隻是更小了些。平時看著那麼高大的人,此刻隻剩一個點,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看不清神情。
他看不清陳譽洲的臉了。
這一下如同一記悶棍,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不清陳譽洲了!
他還冇有離開過陳譽洲這麼遠!這個事實一下就讓他亂了陣腳,指尖劃著水,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全身,連忙往後退了兩步。
什麼收回小雞,什麼義無反顧地、不留痕跡地離開,獨留陳譽洲一個人在那裡,他發現他現在根本做不到。
那些他自以為帶給對方的虧欠與拖累,底下藏著的,其實全部都是他自己。
明明都是他自己放不下!
冰冷的海水快要漫到他的腰。
李絮瞬間好不甘心。
他想要輕生,因為失去了生的意義。可是如果死亡也不能給他一個準確的意義——
那這三千英裡嚥下的食物,感受過的風,看過的星空和景色,還有跟陳譽洲講過的那些話……這一切,究竟算什麼?
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瓦解。
他要這樣稀裡糊塗地結束嗎?
李絮後知後覺地抖了一個激靈,牙齒一顫,轉過身,拔腿就往回奔。
光線越來越暗,海浪越來越密,萬斤重的水死死拽著他,勾纏他的勾腳踝,不肯鬆開。
“哥”他追著岸上的身影,“哥”
鹹腥的海水浸透布料,將溫度迅速抽離。他瘋狂地懷念溫暖,渴望強烈到他再也顧不上思考任何問題。
要回去。
“哥”
要回到陳譽洲身邊。
他艱難的從水裡掙脫,拚了命往回跑,急促的喘息讓他的嗓子乾裂發苦,身體沉如鉛墜。
可這段回程的距離好長好長,他眼前發花,腳底發虛,卻怎樣都縮不短。
更可怕的是,越往上斜坡上的沙子越是鬆軟,如沼澤般扒著他的雙腳,一踩就陷,抬起來又往下滑。他用儘全力想往上蹬,膝蓋卻一沉,直直跪進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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