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紹光是沙河民團的教頭,但沙河民團不用每天操練,官兵都做不到,你們民團卻經常嘯聚,也太容易引起關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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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雖然是教頭,但每月也就幾天時間負責民團訓練,其餘時候他都靠種地和經營義莊生存。
呃,也可以說不是經營,因為這義莊是帶著半慈善性質的。
此時珠江三角洲人口爆炸,幾乎所有能開墾的土地都已經被開墾了。
但由於生活艱難,在人口大爆炸之後,依舊有大批人從粵北、贛南、湘南跑到廣州周圍求活。
這些外鄉人很多腳下無立錐之地,跟家鄉的聯繫也不緊密,一旦身故連葬身的地方都冇。
因此,為了避免出現屍體被四處丟棄的情況,各社的鄉紳們就會出一點錢,讚助一些義莊專門幫忙收屍安葬。
當然這個安葬非常簡陋,亡故後有點遺產的就搞個薄皮棺材下葬,無錢的先隨便安葬在公共墳塋中,等腐爛之後再把骨頭撿起來放進陶罐,便算是往生了。
洪仁義剛出村口,立刻就被蹲守在附近的韋紹光給看到了。
洪仁義看著遠處這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心裡猛的一突,就像是老鼠看到貓一樣,巨大的壓力讓他口乾舌燥。
這應該是前主遺留下的情緒,洪仁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瑟縮,鼓起勇氣走上前去叫了一聲師傅。
「不錯,膽氣比以前足了很多,這纔有點男兒樣。」韋紹光滿意地點了點頭,扔給他一身青色的短褂和青黑色的鬥笠,這是義莊夥計的常規打扮。
洪家的官祿布村距離東平公社的公所,也就是後世廣州市白雲區太和鎮,大約有三十公裡左右。
與官祿布村這樣此時算是遠郊不同,東平公社公所就在城邊上,還屬於廣州城防體係中的一員。
因此越往公所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多,時不時還要經過各種奇怪衙門的稅卡,甚至本地民團都會設卡以探奸的名義找過往客商弄點銅板。
廣州自康熙二十年(1686)成立廣州十三行,成為特許對外貿易中心之後,一百多年中發展異常迅速。
珠三角核心區(廣州府 肇慶府東部)的人口也是在此時飛速暴漲的,從最開始攏共不到五十萬,狂增到八百萬。
如果考慮到大量流動人口根本不在官府的戶籍圖冊上和實際統計中,這個人口可能還要增加幾十到一百萬上下。
急速暴增人口帶來的最大問題,就是生存資源又多又少。
多,是這裡活命的機會多,隻要肯下苦力,賺到維持個人身體特徵平穩最低限度的熱量攝入還是不難。
少,是收入能基本維持不死之後,再往上走一小步都千難萬難,五馬六道的各路人等都在這裡掙紮求活,越往下越卷。
走了一個多小時,不到十公裡路,洪仁義就看見了至少四支乞討的隊伍。
他們穿著破舊的衣服,背著小包,扶老攜幼沿著珠江各水係緩緩往上,渴了就直接從河裡飲水,餓了四處乞討甚至偷雞摸狗,逮到什麼就吃什麼。
見到村鎮丁壯多,拿著武器朝他們揮舞就快速離開,遇到冇那麼多丁壯的就賴著不走,硬要主人拿出一些錢糧後,方纔罷休。
至於官差,嗬嗬,壓根冇有,隻有一些巡檢司的弓兵持槍挎刀不懷好意的盯著這些流民。
韋紹光的眼睛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因為他在這些沿河而上去廣西深山中求活的流民中,發現了幾個熟悉身影。
「世道不公,天不佑好人啊!」
「韃子自己打不過洋人,卻讓咱們漢兒賠錢,紅毛之變咱們出力出汗又流血,打得過英夷偏不讓打,要簽城下之盟。
那幾百萬兩銀子的賠款,北京城的皇帝老兒一毛不拔,全攤到了咱們廣東人頭上,叼他老母的臭嗨!」
洪仁義震驚的看著韋紹光,不是說清朝文字獄興盛,稍不注意就要因言獲罪嗎。
這韋紹光怎麼就敢在大白天,大庭廣眾下辱罵滿清貴族甚至皇帝!
而且周圍義莊的夥計不但冇有半點詫異和畏懼,甚至還跟著罵了起來,一口一個滿洲狗,一口一個騷韃子。
這纔是道光年間啊,廣東人這麼猛的嗎?
韋紹光罵完,奇怪看著旁邊正在『消化』這震驚一幕的洪仁義。
洪仁義心領神會,趕緊也張嘴就罵,「對,丟他老母的臭嗨!
當年這珠江口的地都是咱漢人自己的,滿洲狗來了跑馬圈地,好田好土都被旗人給拿去了。
庚寅之劫尚可喜這狗東西殺了咱們幾十萬人,最後還要咱們專門修謝恩巷,感謝他冇有把咱老廣全殺了,真是畜生不如!」
「什麼?」這下輪到韋紹光震驚了,「你是說尚可喜這老賊當年殺了咱們廣州幾十萬人,省城的謝恩巷竟然是這麼來的?」
「對啊,書上就是這麼記載的,師傅你....你們竟然不知道?」然後,洪仁義就二度震驚了。
庚寅之劫啊,韋紹光作為正宗老廣,竟然不知道!
震驚中洪仁義仔細詢問了一下,才知道眼前這些怒罵滿洲狗的漢子們不但不知道庚寅之劫,也大多不知道甲申之後清軍入關的殘暴和全天下漢人奮勇抵抗的事跡。
他們隻模模糊糊聽說過揚州十日啥的,但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
關於本地的抗爭,他們隻知道國姓爺和嶺南三忠,連在廣州登基的紹武帝和大名鼎鼎的繡花針王興,這些人都不知道。
甚至滿清還無恥的宣傳著他們拯救廣州人功勞,把李晉王進攻兩廣描繪成西賊餘部來禍害廣東,要把全廣東人殺光,幸得滿清八旗天兵趕到,這纔沒讓廣州人被西賊殺絕。
真是操他媽的!
洪仁義仔細思考了一下,目前還是道光年間,雖然八旗天兵在之前的川楚白蓮教大起義和第一次鴉片戰爭中大大現眼,但威風還冇完全消失。
同時天下也冇出現太平天國之後南方遍地漢人督撫掌握重權的情況,因此清廷整體對於文化和輿論的控製,還是相對嚴密的。
後世能把滿清的惡行曝光於天下,應該是漢人地方勢力起來之後,一步一步做到的。
好嘛,果然鬨革命的第一件要務就是宣傳,不宣傳己方的苦難和敵方的殘暴,是很難把人鼓動起來的。
當即,洪仁義趁著大夥休息的機會,就在路邊一個茶館裡麵,將廣州庚寅之劫的事情添油加醋講了一遍。
他口才本來就十分好,做銷售的嘛,放到此時簡直比說書先生還說書先生。
一番聲情並茂,充滿民族挑動的講述完畢,這個茅草為頂的茶館中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全是人了。
「那叛將範承恩為了個人富貴,竟然打開西門,放清軍入城,等已堅守十數月,疲憊不堪的百姓發覺,便為時已晚,隻能繼續在城中與韃子拚死肉搏。
時有丁有儀公,親自登樓殺敵,其妻動員婦人運送滾石金汁,城破後丁公夫婦雙雙戰死,唯子尚幼,藏於其母身下逃得一劫。
翌日,城中僧人組織人手前來安葬死難者,見此子尚存,匍匐屍旁,猶吮母之乳,見著無不淚下!」
一語完畢,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茶館內外沉默得彷彿在午夜。
洪仁義也忍不住有些淚目,他輕輕揉了揉眼睛,卻見往常嚴厲的有些古板的韋紹光臉上已然有淚水湧出。
師徒倆對望一眼,都頗有些尷尬。
正在此時,圍觀的人群中突然滾出一人,他撲到洪仁義身前問道:「你說的丁公有儀,是否時任番禺縣典史?」
洪仁義之所以知道這個故事,是因為實在是太著名了,後世各種論壇、貼吧中隻要討論到滿清的惡行,大多都會舉這個例子。
「確實,丁有儀公確係番禺典史,你是怎麼知道的?」洪仁義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這丁有儀是典史。
「啊呀,丁公正是我六世祖啊!
當年那個猶吮母乳的孩子,正是我五世祖,他老人家被僧人所養,長大後還俗,世居交塘,繁衍子孫。」
撲出來的人做書生打扮,已然淚流滿麵,他抓住洪仁義的手:「還請問貴人,是在何處得知我祖事跡,可有書本記載?
我家隻知祖先英雄不屈,其他一概不曉,若能告知,定有重謝。」
洪仁義冇想到,隨口一講還能碰到正主後人,可是他關於丁有儀的資料是後世知乎看的,實在不知道是哪本書記載。
「你我都是漢家郎,都是苦難人之後,提甚錢財。」洪仁義先是大手一擺,拒絕了所謂的重謝,隨後十分為難地說道:「我也是偶然見到,實在想不起何處記載了。」
淚流滿麵的書生極為失望,遲疑片刻後還是客氣地道了謝,他以為洪仁義是不好在大庭廣眾下說出來。
洪仁義也不忍看他這副表情,心裡想想,這事後世能人儘皆知,肯定是確有記載的,當即把手一拱說道:「還請這位兄台留下地址,翌日我想起來了,一定上門告知。」
「好,有擔當,這纔是好漢子!」周圍人紛紛誇讚,都覺得今天不虧,知道了以前不曉得的事情,還見證了一樁好事。
誇讚的人中,一個劍眉星目,身材高大的壯漢極為顯眼,叫好幾句後,他突然飛起兩步竄到門外,將一個正要退走的傢夥攔住。
「我識得你,增城的壯班,家住新塘,父逝母仍在,兄弟三人,姐妹四個,大姐、二姐已嫁。」
正要遁走的增城壯班一下就定住了,臉色極為難看。
「爾若敢將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小心我李文茂腰間長刀不認人!」壯漢輕輕一撩衣服,一把鋼刀握柄赫然入目。
壯班瑟縮了一下,訕訕的道:「我也是漢人呢,怎會去向滿人告密。」
「知道就好,你們新塘多的是會中兄弟,千萬別想著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威懾完,壯漢李文茂對著洪仁義一拱手,「冇想到如今還有人記得當年咱們先祖流的血,隻要有人記得,隻要還有子嗣續下香火,他們就不算白死,小兄弟你是好樣的!」
說罷,十分瀟灑地帶著幾個勁裝漢子離去。
這一幕把洪仁義都給搞呆住了,密碼的,這傢夥怎麼比他這個清穿不造反,菊花套電鑽的穿越者還更像個反賊呢。